从衡阳回来后,林平之变了一个人。
倒不是说他以前不努力——他以前也每早起练剑,上午读书,下午帮父亲处理镖局事务。但那时的努力,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散漫,练累了就歇,读倦了就睡,随心所欲。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每卯时起床,一直练到午时。午饭后歇一个时辰,继续练到酉时。晚饭后再练一个时辰剑法,然后读书读到子时。
林震南看着儿子这副拼命的样子,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王夫人更不用说,三天两头炖补汤,生怕儿子累坏了。
只有林仲雄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林平之练剑,一看就是半天。那目光幽深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
转眼到了六月。
这天傍晚,林平之练完剑,正要去冲澡,林仲雄忽然叫住他。
“平之,跟我来。”
林平之跟着他去了后院那间堆放旧物的库房。
林仲雄推开尘封的门,走进去,在那些藤箱木柜间站定。
“把门关上。”
林平之关上门。
库房里很暗,只有屋顶的明瓦透进来几缕昏黄的夕光。林仲雄站在光柱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平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衡阳做了什么事?”
林平之心中微微一跳。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问:“二叔指的是什么事?”
林仲雄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余人彦的腿,是不是你打断的?”
林平之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可以否认。那件事做得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秦芸娘拿了银子远走高飞,贾人达和那两个弟子本没看清他的脸,余人彦更是在断腿之后就昏了过去。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他完全可以咬死了不认。
可他对上叔父那双眼睛,忽然不想瞒了。
“……是。”
林仲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那本假剑谱,”他说,“也是你做的?”
“是。”
“那夜伤了于人豪和方人智的,也是你?”
“是。”
林仲雄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小子,”他说,“瞒得可真紧。”
林平之没有说话。
林仲雄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
林平之摇摇头。
“你从衡阳回来那天。”林仲雄说,“你给我那瓶治内伤的药,说是衡阳买的。那药我认得,是衡阳回春堂的独门秘方,专治肺脉损伤,五十两银子一瓶。你身上带了多少盘缠?怎么可能买得起?”
林平之一愣。
他忘了这茬。
“后来我问过你爹,”林仲雄继续说,“他说你出门时只带了二十两碎银。二十两银子,连那瓶药都买不起,更别说路上吃住。可你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余钱。”
林平之沉默。
“还有,”林仲雄的目光变得更深,“余人彦断腿那天,你正好在衡阳。那夜于人豪被伤,你也正好在家里——可我后来问过门房,你那夜亥时三刻出过门,寅时才回来。门房老李亲口跟我说的,他起夜时看见你翻墙进来。”
林平之垂下眼。
原来叔父早就知道了。
“二叔既然早就知道,”他问,“为什么一直不说?”
林仲雄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在等。”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告诉我。”
林平之抬起头,对上叔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担忧。
“平之,”林仲雄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做这些事,是为了林家,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了怎么办?万一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万一余沧海查到你头上,咱们林家怎么办?”
林平之沉默片刻,说:“我想过。”
“想过还去做?”
“因为不做,林家也会出事。”林平之看着他叔父,目光平静,“二叔,青城派来福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辟邪剑谱。就算没有余人彦的事,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我做的事,只是把祸水引开,给咱们争取时间。”
林仲雄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和你爹想的都大。”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有些哑,“万一你出了事,你爹娘怎么办?我就你这一个侄子,林家就你这一个后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下去。
林平之看着叔父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他这个叔父死得最早。他躲在密室里,看着叔父被余沧海一掌震碎心脉,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记得叔父临死前朝密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叔父想说的是:别出来,活着。
林平之走过去,在叔父身边站定。
“二叔,”他说,“我答应你,以后做事会小心。”
林仲雄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无奈。
“小心?你小子要是真小心,就不会一个人跑去衡阳打断人家儿子的腿了。”
林平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仲雄看着他,忽然问:“你这些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林平之心头微微一跳。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怎么回答。
“看书看的。”他说,“咱们家库房里有些旧书,讲位、讲经脉、讲怎么一击制敌。我闲着没事就翻翻,慢慢琢磨出些门道。”
林仲雄皱眉:“看书就能把人打晕?就能一剑刺准位?”
“二叔不信?”林平之坦然看着他,“那我考考二叔。人身上哪几处位,重击可使人昏迷?”
林仲雄愣了愣,还真答不上来。
林平之继续说:“风池、哑门、人迎,这三处都在头颈。力道用得合适,可使人瞬时昏厥,不伤性命。贾人达那夜就是被我击中哑门,当场晕倒。”
林仲雄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林平之点点头。
林仲雄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好。”他说,“你有这个心,有这个悟性,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平之。”
“嗯?”
林仲雄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二叔虽然老了,但还能打。”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平之站在库房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
接下来几个月,子过得很平静。
青城派那边再没有来找麻烦。听说余沧海带着残废的儿子回了青城山,闭门不出,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又听说那本假剑谱被他当成了宝贝,夜钻研,练得走火入魔——后一条是林仲雄打听到的,说这话时笑得前仰后合。
林平之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
等余沧海发现剑谱是假的,等他缓过劲来,等他查清楚儿子的腿是谁打断的——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暴风雨。
但他不急。
他还有时间。
——
九月里,林仲雄接了一趟远镖,要去京城。临走前他把林平之叫到跟前,嘱咐了许多话,什么“看好家里”“别惹事”“有事飞鸽传书”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