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平之换了身打扮。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把青钢剑换成了一把寻常的铁剑。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抹了点锅灰,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这副模样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哪个穷酸秀才。
他去了城西。
城西是衡阳城的贫民区,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苦力小贩。街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林平之走在其中,面不改色。
他找了间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一座小院上。
那座院子很破,墙皮剥落,门板歪斜,但收拾得还算净。院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低头做针线。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容貌说不上多美,但眉眼温顺,有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街上的行人,眼神怯怯的。
这就是余人彦要调戏的那个良家妇女。
林平之看着她,心里想的是:令狐冲什么时候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令狐冲救人的那天,应该是余人彦当街调戏这女子,被令狐冲撞见,于是拔剑相向,打断了那纨绔的腿。
可现在余人彦还没来。
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
他喝完那碗茶,起身离去。
——
接下来三天,林平之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去城西那间茶棚坐着,喝一碗茶,看看那个年轻女子,听听街坊邻居的闲话。
他知道了那女子姓秦,叫秦芸娘,丈夫是个货郎,去年得病死了,如今一个人过活。她娘家没人,夫家也没人,孤零零守着一间破屋,靠给人缝补衣裳度。
街坊们说起她,都叹一声可怜。
林平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被他的人。有些是该死的,有些是不该死的。岳灵珊是不该死的那个,可他还是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不会再人。
但他知道,如果余人彦来调戏这个秦芸娘,他一定会出手。
不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让余人彦没办法被令狐冲救。
——如果令狐冲不来,如果打断余人彦腿的人是他林平之,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
余人彦还是会变成残废,余沧海还是会暴怒,但这一切都跟他林家没关系。余沧海要找麻烦,去找那个“路见不平的侠客”好了。
而他林平之,可以安安心心回福州,等余沧海到来。
那时候,余沧海忙着查凶手、找仇人,哪还有心思惦记辟邪剑谱?
等他把这件事拖过去,等他把林家的危机化解,再回头慢慢收拾那些账。
——
第四天傍晚,余人彦终于来了。
林平之坐在茶棚里,远远看见那个锦衣少年摇摇晃晃往这边走。他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弟子,但今多了一个——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阴鸷,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微微眯眼。
这人他认识。
贾人达,青城派“英雄豪杰”之一,余人彦的贴身护卫。上辈子他和于人豪一起死在林平之剑下,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余人彦走到秦芸娘门前,停下脚步。
他歪着头看了那女子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哟,这小娘子长得倒是不错。”
秦芸娘抬起头,看见来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慌忙站起身,往门里退。
余人彦一步跨上去,伸手拦住门:“别走啊,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秦芸娘声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余人彦笑得轻佻,“请你喝酒。本公子在倚翠楼摆了酒,赏脸去坐坐?”
秦芸娘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去……”
她往后退,余人彦就往里。那两个弟子堵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
贾人达站在巷口,抱着刀,目光四下逡巡,一副放风的模样。
林平之站起身。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几个铜板,慢慢走向那条巷子。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走过去,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走到巷口时,贾人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警惕。
林平之没有看他。他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是急着赶路。
贾人达移开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林平之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一掌切在贾人达后颈。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上辈子他在黑牢里闲着无事,把人摸了个透。
贾人达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林平之跨过他的身体,走进巷子。
那两个弟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两记手刀砍翻在地。
余人彦听见身后的声响,回头一看,脸色大变。
“你是什么人?”
林平之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在余人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秦芸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余人彦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青城派掌门的公子,你敢动我一汗毛,我爹你全家!”
林平之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像井,深不见底。
“你爹?”他轻声说,“你爹很快就有别的事要忙了。”
余人彦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眼前一花,那柄铁剑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剑光一闪。
余人彦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他的右腿膝盖以下,齐刷刷断成两截,鲜血喷涌而出。
林平之收剑入鞘。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叫的余人彦,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叫什么叫。”他说,“只是断条腿,又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的秦芸娘。
那女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缩成一团,连叫都叫不出来。
林平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门槛上。
“这里有些银子。”他说,“拿着,离开衡阳,去别处过子。今天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抬脚跨过地上那几具身体,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
——
身后,余人彦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一片犬吠。
林平之走在黑暗的小巷里,脚步平稳,不紧不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没有抖。
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想:原来这辈子人,跟上辈子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冷。
一样的平静。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
不是为了仇恨。
是为了让那些人不能再动他想护着的人。
他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第二天一早,衡阳城炸了锅。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独子被人打断双腿,至今昏迷不醒。凶手不知所踪。
有人说是个过路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有人说是个蒙面高手,剑法奇快,一眨眼就废了贾人达和两个弟子。
还有人说,那凶手临走前留了一句话——
“让余沧海来找我。”
林平之坐在城门口的一家面摊上,吃着碗里的阳春面,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那句话不是他留的。
但既然有人帮他留了,那正好。
他吃完面,放下碗,起身离去。
城门在身后缓缓打开,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牵过马,翻身上去,策马出了城。
福州还在西边,四五的路程。
余沧海很快就会知道儿子出事的消息。他要么亲自来衡阳,要么派人来接。无论如何,他都没心思去福州了。
林家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
林平之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忽然笑了笑。
上辈子他花了三年时间,练成了辟邪剑法,了余沧海。
可那又怎样?
他爹娘早死了,叔父早死了,镖局早没了。他了余沧海,自己也瞎了、废了,最后被关进黑牢,像条狗一样等死。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要慢慢来。
先保住林家。再慢慢攒本钱。等十年后思过崖上那一战,他倒要看看,这江湖还吃不吃得动他。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