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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鸣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抽象的。

52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腰杆子弯成了虾米

糖尿病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三座大山压在身上

走两步路都喘。可他还得跑——雨天,泥泞的路,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里面装着给医院里那娘俩熬的粥。

肾内科的住院费又欠了三天。女儿躺在透析室里,妻子楚胜楠躺在走廊加床上,把透析的机会让给了女儿。王鸣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隔着玻璃看她。

她瘦得脱了相,可还是在笑。冲他挥挥手,嘴型说:没事,回家做饭去吧。

王鸣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哭出来。

52岁的大老爷们,哭什么哭?眼泪又他妈不能当钱使。

然后他就被车撞了。

一辆面包车,雨天路滑,司机没刹住。

王鸣飞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温桶别摔坏了,那粥是小米的,老婆楚胜楠最爱喝小米粥。

落地的时候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疼,是麻。

雨水混着血往嘴里灌,咸的。

他躺在水洼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18岁那年,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天也是这么灰,好像要下雨。

他那时候多年轻啊,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结果呢?世界没改变,他被世界改变了。变成一个穷鬼,一个老病号,一个连老婆孩子都救不了的废物。

意识模糊之前,他看见楚胜楠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朝他跑过来——不对,那不是现在的楚胜楠,那是18岁的她,扎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星星,在县教育局的志愿填报会上冲他笑。

“王鸣,你发什么呆呢?”

王鸣想伸手抓她,可手抬不起来。他想喊:胜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眼前一黑。

然后他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吵醒的。

“王鸣!王鸣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欠钱不还是吧?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把你家拆了!”

砸门声。叫骂声。

还有他妈李秀兰带着哭腔的哀求:“彪哥,彪哥您再宽限几天,我家老王刚下岗,实在是……”

王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蚊帐是白色的,有俩窟窿,用花布补过。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枕巾上印着两只鸳鸯,边角磨破了。

窗户外面传来知了叫,热得要死,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手。

那双手是年轻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皮肤紧绷,指关节有力。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没有静脉曲张,没有浮肿,结实得很。

王鸣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头的砸门声停了,传来张彪的骂声:“里头有人?王鸣你他妈在家?给老子开门!”

王鸣没理他。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凉丝丝的,着脚底的神经末梢。

他走到镜子前——那面破镜子挂在墙上,边角的水银都掉了,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

镜子里是个18岁的少年。

浓眉,小眼睛,皮肤有点黑,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嘴角还有一颗青春痘,红红肿肿的,昨天刚长的。

王鸣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表情——嘴角抽抽着,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可他愣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砰!”

外头的门被踹了一脚,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鸣!你他妈再不出来,老子放火烧房子了!”

王鸣深吸一口气,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光着脚走到堂屋。

他妈李秀兰正用身子抵着门,脸上挂着泪,看见他出来,赶紧擦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小鸣,你、你别出来,妈处理……”

王鸣没说话,走过去,把他妈轻轻拉开,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的阳光刺眼,王鸣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江龙,手里攥着钢管,正瞪着眼珠子准备开骂——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王鸣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18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冷了,像是淬过火的刀,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盯得你心里发毛。

张彪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砍过人,蹲过局子,见过狠角色,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而是经历过一切之后的平静。

就好像他看着你,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看你三年后的下场,五年后的结局,十年后的坟头。

张彪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他妈看什么看?”

王鸣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张彪手里的钢管,又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也是瘆人的,皮笑肉不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彪哥,”王鸣开口,声音有点哑,毕竟这嗓子几十年没用了,“我爸欠你多少钱?”

张彪愣了一下,下意识说:“连本带利,四万二。”

王鸣点点头,说:“一个月后,我还你。”

张彪又愣了。他身边的小弟凑上来,小声说:“彪哥,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他家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

王鸣没理那个小弟,继续看着张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月,四万二,一分不少。但是这一个月里,你别来我家闹。你要是再踹一脚门,吓我妈一次,那钱,我一分都不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张彪后脖颈子发凉。

旁边的小弟不了,举起钢管往前冲:“你他妈跟谁说话呢?信不信老子抽你?”

话没说完,张彪一把把他拽回去,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王鸣,上下打量了半天。

“行,小子,”

张彪龇着牙笑,露出两颗大金牙,

“一个月,四万二。一个月后我看你拿什么还。要是拿不出来……”

他拿钢管指了指王鸣的脸,没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小弟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彪哥,彪哥您嘛?那小子装神弄鬼的,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张彪没理他,走得飞快。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离那个小子远点,离他远点,那小子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等那群人走远了,李秀兰才敢出声,一把拉住王鸣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

“小鸣,你、你跟他说什么一个月?咱家哪有钱还?你爸那生意被人骗了,连进货的本钱都没要回来,你上大学的事都……”

王鸣转头看着他妈。

52岁的灵魂,看着眼前这个40出头、头发却已经花白的女人,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看着她粗糙的双手,看着她身上那件穿了五年舍不得扔的旧褂子——前世,就是这个女人,为了给儿媳妇孙女治病,捡破烂、打零工,累垮了身体

最后躺在病床上还拉着他的手说:小鸣,妈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钱……

王鸣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他妈抱住了。

李秀兰僵住了。

她儿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长大了更是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什么时候抱过她?

“小、小鸣?”

王鸣把脸埋在他妈肩膀上,闷声说:“妈,没事。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儿子长大了。”

李秀兰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只能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王鸣松开她,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看着堂屋里那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正低着头抽烟,一声不吭。

那是他爸,王建国。

前世,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因为被人骗了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50多岁就心梗走了。

王鸣看着他,忽然说:“爸,那个骗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儿子。

“叫……叫刘三,以前在农机站过临时工,后来去跟张彪混了……”

王鸣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了楚胜楠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了女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儿子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一辈子窝囊、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没让家人过上好子——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张彪那张脸。

那个前世把他到家破人亡的人,那个当众扇他耳光、拿他当狗一样使唤的人,那个在他跪地求饶的时候笑得最开心的人——

刚才,那个人,被他一个眼神吓退了。

王鸣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转的吊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渗人,混合着眼泪,像哭又像笑。

“2008年6月,”他喃喃地说,“张彪,你还有一个月好子。”

“楚胜楠,你等着我。”

“这一次,老子让你们全都过上好子。”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健康的、充满朝气的脸,伸手摸了摸那颗青春痘。

然后他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做到二十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做到三十个的时候眼前发黑,做到三十五个的时候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趴在地上喘气,嘴里还在念叨:“不行,太废了。得练,得练。接下来要的那些事儿,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体力……”

趴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又开始做卷腹。

他妈李秀兰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着里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知道儿子在搞什么鬼。她转头看她男人,小声问:“老王,咱儿子……是不是受了?”

王建国把烟头按灭,闷声说:“受也好,长点记性。”

他不知道的是,他儿子确实是受了——只不过,是受了二十年的。

门外,知了还在叫。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

门里,一个52岁的灵魂,正在疯狂地折腾一具18岁的身体。

他要变强。

他要跑赢时间。

他要把前世亏欠的,这辈子全都拿回来。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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