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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确切地说,重生回到十八岁的第二天,王鸣一整夜都没合眼。

硬板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是母亲李秀兰用织布机亲手织的

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净味道

和 2040 年医院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透析液的酸味、走廊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挂着的旧电风扇,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雷

前世五十二年的人生碎片,和眼前十八岁的光景,搅得天翻地覆。

一会儿是 2040 年的雨夜,他攥着保温桶往县医院跑,桶里是给妻子楚胜楠熬的小米粥。

她尿毒症透析了三年,手臂上的血管扎得全是淤青,连喝口粥都犯恶心。

雨砸在脸上又冷又疼,糖尿病引发的视网膜病变让他看东西模模糊糊

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他直不起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口袋里是医院的催费通知单,女儿王语彤遗传了肾病,水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ICU 一天的费用就要八千

张彪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威胁着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下一秒,刺耳的货车刹车声撞进耳朵,晃眼的远光灯把黑夜照得惨白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保温桶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手机屏幕上是楚胜楠笑着的照片 —— 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拍的

那时候她还没生病,眼里全是光。

再一眨眼,是女儿哭着喊爸爸的声音,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

哑着嗓子说:“爸爸,我不透析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不想花钱了。”

他抱着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条狗,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 他没钱,他连给女儿续命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些画面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来覆去把床板晃得吱呀响,从天黑熬到天亮,窗外的公鸡叫了三遍,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反而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趿着塑料拖鞋冲到堂屋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十八岁,眉眼锋利,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紧致,没有常年熬夜熬出来的眼袋,没有糖尿病留下的黑斑,腰杆挺得笔直,没有被生活压出来的佝偻。

唯一煞风景的,是两个乌青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活脱脱一只熬夜熬脱相的熊猫。

王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行吧。”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就当提前体验中年熬夜的感觉了。

王鸣,欢迎回来,欢迎回到 2008 年,回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转身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散,母亲李秀兰正蹲在鸡圈前喂鸡,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往食槽里倒着碾碎的玉米。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鬓角露着几刺眼的白发 —— 这一年,她才四十二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的烂摊子,早早熬白了头。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为了给儿媳和孙女凑治病的钱,六十多岁了还天天背着蛇皮袋,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捡破烂,被车刮倒过,被商户骂过,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最后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是她攒了半个月,想给孙女买牛的钱。

王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李秀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的黑眼圈上,吓了一跳,手里的瓢都差点掉在地上:“小鸣?你这孩子,昨晚啥去了?怎么熬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跟同学出去疯玩了?”

“没出去玩,就在屋里想事儿呢。” 王鸣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葫芦瓢,往鸡食槽里又倒了一把玉米。

十几只土鸡扑腾着围过来,叽叽喳喳的,院子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妈,我问你个事儿,咱家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

李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支支吾吾地说:“你、你问这个啥?你刚高考完,好好歇着就行,钱的事儿不用你管,学费爸妈给你想办法。”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鸣把葫芦瓢放在石磨上,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我爸去年做农资生意被人骗了,欠了多少钱,张彪那笔是怎么回事,我心里都清楚。

我现在就想知道,咱家现在能动的钱,还有多少?哪怕只有两百块,也行。”

两百块。

这是他心里的底线。

前世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太清楚了,对于一穷二白的人来说,两百块,足够撬动命运的齿轮了。

哪怕父母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就算去捡破烂、去工地搬砖,三天之内,也必须凑出这两百块的启动资金。

李秀兰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一辈子省吃俭用,临到老了,家里却欠了一屁股债,连儿子上大学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这份委屈和难堪,她从来没在儿子面前露过。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父亲王建国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变形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破了边,手里夹着一支最便宜的赣烟,烟已经快烧到了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曾经在县农机站拿过技术标兵的男人,一手好手艺,一辈子老实本分,却因为轻信了老同学的话,把家里全部积蓄投进去做农资生意,最后血本无归,还背上了几万块的。

王鸣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活在 “我没用,我亏欠了全家” 的自我厌弃里。

张彪上门催债,他给人下跪磕头,被人扇了耳光都不敢还手;为了给儿子凑学费,他去工地搬砖,五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扛水泥,累得吐血都不肯歇着。

最后,在张彪再次上门债的那天,他急火攻心突发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长期抑郁、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他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五百块。”

王建国把烟蒂摁灭在石磨上,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妈攒了大半年,卖鸡蛋、卖菜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原本是给你上大学交学费的。”

“老王!” 李秀兰瞬间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怎么跟孩子说这个?这钱不能动!那是他上大学的救命钱!”

“他早晚得知道。” 王建国拨开她的手,抬眼看向王鸣,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无力,“小鸣,爸没用,让人骗了。

那四万两千块的债,有两万是进货的本钱,剩下的两万二,是借张彪的钱利滚利滚出来的。半个月后,他就要来收钱,还不上,就要收咱们家这院子。你上大学的钱…… 爸再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先跟你表哥去广东打工,爸慢慢还账。”

说到最后,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越来越小,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王鸣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布满老茧、被机油和水泥染得洗不净的手,看着他眼里深深的自我厌弃,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

前世的他,那时候只觉得父亲窝囊,觉得家里欠了债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跟父亲大吵了一架,摔门而去,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直到很多年后,他自己也成了父亲,也体会到了那种拼尽全力却护不住家人的无力感,才明白父亲当年的绝望。

可是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爸。” 王鸣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五百块钱,给我。”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你说啥?”

“我要拿这笔钱,做生意。” 王鸣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还你们五千块。张彪那笔债,我来还。这个家,我来扛。”

这话一出,王建国和李秀兰瞬间僵在原地,两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失心疯的疯子。

院子里的鸡还在叽叽喳喳地叫,晨风吹过院角的樟树,叶子沙沙响,可整个院子里,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秀兰,她几步冲过来,伸手就往王鸣的额头上摸,眼眶瞬间红了:“小鸣?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高考压力太大,魔怔了?五百块,三天变五千?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王鸣轻轻躲开母亲的手,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沉稳:“妈,我没发烧,也没魔怔,更没说胡话。你把这五百块给我,三天后,我连本带利还你五千。

要是我做不到,那这五百块就当打了水漂,我立马收拾东西去广东打工,这辈子再不提做生意的事,赚的钱全拿来还债,行不行?”

王建国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不赞同:“你到底要做什么生意,能三天翻十倍?县城里那些做生意的老油条都不敢这么说,你一个刚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我告诉你,歪门邪道的事,咱们家绝对不能碰!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走歪路!”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最怕的就是儿子走了歪路,到时候不仅还不上债,还要把人搭进去。

“爸,你放心,我绝对不走歪路,不违法,不缺德,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净净的。”

王鸣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爸,我问你,这个月底,有件大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啥大事?收早稻?”

“6 月 29 号,欧洲杯决赛。” 王鸣说,“德国对西班牙。”

(细节不对?没事,反正平行世界,但你们穿越的时候不要记错了哦)

王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要去赌球?!王鸣我告诉你,那东西碰不得!村里老李家的儿子,就是赌球输了十几万,现在人跑了,家里爹妈天天被人堵门要债,你想跟他一样?!”

“不是赌。” 王鸣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是我提前知道结果。”

看着父母一脸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王鸣忽然反应过来,重生这种事,对于 2008 年的人来说,太玄乎了,说出来他们不仅不会信,反而会真的觉得他疯了。

他必须换个他们能接受的说法。

“爸,妈,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王鸣放缓了语气,开始慢慢说,“这个梦,长到我过完了一辈子。

我梦见自己活到了五十二岁,梦见了未来三十多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梦里,我高考考得不好,上了个专科,毕业就进了工厂,一辈子浑浑噩噩没出息。

家里的债,还了十几年才还清。你和我妈,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老了还要为我心。”

“梦里,6 月 29 号的欧洲杯决赛,西班牙队 1 比 0 赢了德国队,唯一的进球,是一个叫托雷斯的球员,在比赛第 33 分钟踢进去的。这个结果,梦里清清楚楚,就跟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一样真。”

李秀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小鸣,你、你就是压力太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妈,你听我说完。” 王鸣打断她,继续说,“这个梦里,不止有欧洲杯。我还梦见,今年 9 月份,美国有个叫雷曼兄弟的大银行会破产,引发全球金融危机,咱们国家的股市,会从六千多点,跌到两千点以下;

我还梦见,今年 11 月份,财政部、商务部会联合发文,在全国推广家电下乡政策,明年 2 月 1 号,咱们江西就会正式落地,买彩电、冰箱、洗衣机,国家给补 13% 的钱。”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父母,语气无比认真:“这些事,我现在说出来,你们听都没听过,觉得我是胡编乱造。

可咱们可以等着看,用不了几个月,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会变成真的。你们说,这个梦,是不是太邪乎了?”

王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雷曼兄弟,家电下乡,这些词,他一个下岗工人,听都没听过,连字都认不全。可儿子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慌乱,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胡话。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一夜之间,那个之前还只会跟他顶嘴、遇事就慌的毛头小子,眼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 是历经世事的沉稳,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是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他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犹豫。

五百块,是他们攒了大半年,给儿子留的大学学费,是这个家最后的家底。可看着儿子眼里的光,看着他那副 “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的样子,他们又狠不下心拒绝。

最后,还是李秀兰咬了咬牙,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进了屋。

过了足足五分钟,她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手帕,手帕四角都磨破了,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娘家给的陪嫁。

她走到王鸣面前,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还有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枚五角的钢镚,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不多不少,刚好五百块。

这五百块,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园里摘菜,挑到县城里去卖,一斤菜赚几毛钱,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她攒了三百多个鸡蛋,一个个拿到供销社去换钱,舍不得给家里人吃一个,攒下来的;

是她省吃俭用,一年到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肉,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小鸣,妈信你。” 她把这沓沉甸甸的钱,塞进王鸣的手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是妈就一个要求,不管成不成,你都得走正路,不能违法的事,不能作践自己。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扛着。”

王鸣攥着那沓钱,手心瞬间被汗浸湿了。

钱是皱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还有手帕上淡淡的皂角味,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手心,也压在他的心上。

前世,他拿着这笔钱,去上了专科,浑浑噩噩地混了三年,毕业就进了工厂,一辈子没混出个人样,让父母了一辈子的心。

这辈子,这笔钱,是他逆转人生的起点。他要用这五百块,给父母一个安稳的晚年,给妻子一个无病无灾的人生,给女儿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给兄弟一个光明的未来。

“妈,你放心。” 王鸣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和我爸,受一点苦,遭一点罪。”

他不敢再多待,怕再看一眼母亲泛红的眼眶,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门,把父母的喊声甩在了身后。

“小鸣,你去哪儿啊?早饭还没吃呢!”

“县城!” 他头也不回地喊,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去证券营业厅!”

没错,他要去的,不是村里地下赌球的窝点,而是县城里正规的证券营业厅,也是县里唯一的中国体育彩票销售点。

2008 年,网络赌球还没泛滥,地下私庄风险极高,一旦被查,不仅钱拿不回来,人还要进去。

但正规的体彩胜负彩不一样,合法合规,中奖了直接去营业厅兑奖,一分钱都不会少。

前世,他在工厂里有个工友老周,是个铁杆球迷,跟他一起在医院陪护家属的时候,天天跟他念叨 2008 年的欧洲杯,念叨了整整十几年。

老周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 08 年欧洲杯决赛,没敢买西班牙赢,那时候西班牙是冷门,赔率高得吓人,要是买了,他早就发了,也不至于到老了,连老伴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老周念叨了十几年,念叨得王鸣连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2008 年 6 月 29 号,欧洲杯决赛,西班牙 1:0 德国,托雷斯第 33 分钟单刀破门,一锤定音。

这些数据,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院门口,停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是父亲当年结婚的时候买的,骑了二十多年,车架都锈了,车胎补了又补。王鸣解开锁,跨上自行车,脚下一用力,车轮碾过村口的砂石路,朝着县城的方向蹬了过去。

从村子到县城,二十多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路边是一望无际的早稻田,金黄的稻穗在风里晃荡,空气里全是稻花的清香。

2008 年的夏天,赣中的太阳已经很烈了,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路边的小卖部里,放着今年最火的《北京欢迎你》,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很。

王鸣蹬着自行车,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打湿了 T 恤,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前世,他五十多岁的时候,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也这么蹬着破自行车,跑几十里路去给人修家电,那时候他浑身是病,蹬几步就喘得不行,腰像要断了一样。可现在,他十八岁,浑身是劲,前路漫漫,却全是希望。

足足蹬了四十分钟,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2008 年的县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最繁华的街道两边,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路边的墙上刷着家电下乡的预热广告,还有北京奥运会的宣传画,到处都透着一股蓬勃的、属于时代的气息。

王鸣骑着自行车,直奔县城中心的证券营业厅。

说是证券营业厅,其实一楼的角落,就是体彩的销售柜台,门口贴着大红的海报,上面写着 “激情欧洲杯,足彩陪你嗨!”,旁边还印着几个球星的照片。

王鸣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树底下一靠,上了锁,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了进去。

营业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热浪判若两个世界。大厅里的电子大盘,一片触目惊心的绿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长椅上,盯着大盘,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又跌了,妈的,从六千点跌到两千八了,老子的棺材本都快亏没了!”

“早知道就不碰这玩意儿了,还不如存银行里踏实!”

王鸣听着他们的抱怨,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太清楚了,2008 年的这场金融危机,会持续很久,这些人亏的钱,这辈子都未必能赚回来。

而他,手里握着未来三十年的答案,绝不会重蹈这些人的覆辙。

他走到体彩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体彩的蓝色马甲,正低着头,用手里的诺基亚 N73 刷着网页,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语气敷衍:“买什么?开户去二楼。”

“买足彩。” 王鸣说。

姑娘终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学生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 T 恤,牛仔裤的膝盖磨破了,脚上的帆布鞋开了胶,头发乱糟糟的,两个乌青的黑眼圈重得吓人,一看就是刚高考完,没钱瞎晃的学生。

她眼里瞬间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鄙夷,语气也懒了下来:“14 场胜负彩?还是单场竞猜?单注两块,你买多少?”

“单场竞猜,就买决赛那场。” 王鸣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西班牙胜德国,单注,买五百块钱的。”

姑娘手里的手机 “啪嗒” 一声掉在了柜台上,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上下扫了王鸣三遍:“多少?五百?你确定?”

2008 年,县城里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千出头。

五百块,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一个月的子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学生,一开口就要买五百块的足彩,还是买当时不被看好的西班牙赢,她怎么能不惊讶。

“我确定。” 王鸣把那五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拍在柜台上,“就买西班牙胜,五百块,全买。”

姑娘盯着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王鸣笃定的脸,终于回过神来,拿起钱,过了验钞机,确认是真钱之后,才坐直身子,打开彩票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可提醒你啊,决赛还没踢呢,现在大家都买德国赢,西班牙是冷门,赔率是高,但是输了,这钱可就一分都没了。” 她一边打票,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我知道。” 王鸣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机器发出 “吱吱吱” 的声响,很快,一张带着热敏油墨味道的小票,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姑娘把小票撕下来,递给王鸣:“收好了,6 月 29 号晚上开奖,中了的话,带着身份证来兑奖,三千块以上要去市中心兑,别弄丢了。”

王鸣接过那张薄薄的小票,小心翼翼地对折了两次,放进了贴身的 T 恤口袋里,用手按了按,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票的边缘,隔着布料,贴在他的口,烫得惊人。

五百块。

父母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家底。

三天后,它要么变成五千块,甚至更多,要么变成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

他心里其实是笃定的。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老周念叨了十几年的比赛结果,不可能错。

可真的站在 2008 年的太阳底下,手里攥着这张承载着全家命运的小票,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这不是 2040 年医院里的黄粱一梦,这是真真切切的 2008 年。

这张薄薄的小票,是他逆转人生的第一块敲门砖。

不远处的中学门口,红榜上贴着今年高考的喜报,围满了看成绩的学生和家长。

王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红榜最顶端的文科榜单上。

第一名,楚胜楠,638 分,全县文科状元。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王鸣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楚胜楠。

他的妻子,他前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红榜前,第一次见到她。

后来,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偶然相遇,相恋,结婚。

她不顾家里的反对,嫁给了一穷二白的他,陪他吃了一辈子的苦,最后却连一口安稳饭都没吃上,年纪轻轻就被肾病拖垮了身体。

王鸣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这辈子,他一定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给她最好的生活,提前规避掉所有让她生病的诱因,让她一辈子健健康康,眼里永远有光,再也不用受半点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朝着县城东边的陈家村蹬了过去。

他要去找陈林。

那个前世在他最走投无路,连给妻子买透析液的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五千块钱的兄弟

前世,他没能力拉兄弟一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这辈子,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要拉着他的兄弟,一起赚大钱,一起翻身,一起过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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