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家住在县城东边的陈家村,从县城骑车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王鸣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大太阳,骑得满头大汗。
他一边骑一边骂自己:早知道昨晚多做点俯卧撑,这体力也太废了,蹬两下就喘。
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青纱帐似的,风一吹沙沙响。
王鸣停下车,站在地头喘气,顺便看了看周围——没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足彩小票,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去。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重生第一件事是什么?是买彩票。第二件事是什么?是买房子。第三件事是什么?是买比特币。
现在他正在第一件事。
至于第二件事——2008年的房价,北京三环才一万多一平,南昌市中心才三千多一平。
等他攒够钱,得买,使劲买,买它十几套,以后躺着收租。
至于第三件事——比特币得2013年才火,还早着呢,不着急。
他歇够了,蹬上自行车继续走。
……………………
从县城回村的路上,王鸣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不是他着急,是他怕自己停下来会忍不住哭出来。
五百块钱,他妈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钱,就为了让他上大学。他
把这钱拿去买彩票了——不对,是足彩,合法的,国家发行的,跟买双色球一个性质。可在他妈眼里,这就是赌博。
他妈不懂什么叫足彩,什么叫14场胜负彩,什么叫单关投注。她就知道,她儿子拿了家里最后五百块钱,去“赌”了。
王鸣想起他妈递钱给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害怕,可最后还是给了他。她说:“小鸣,妈信你。”
就这四个字,让他差点当场破防。
所以他得跑,得赶紧跑,不能让他妈看见他眼眶红的样子。
骑了半个小时,王鸣停下来喘气。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发呆。
七月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远处有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足彩小票,看了又看。
票面上印着:“2008年欧洲杯决赛,西班牙VS德国,单关投注,投注金额500元,赔率1:8.5”
这个赔率是他特意选的。他本来想买比分,1:0的赔率更高,1:12。可他觉得那样太扎眼了,容易引起怀疑。单关胜负,赔率低点,但胜在稳妥。
前世他那个工友老马,是个铁杆球迷,天天念叨这事儿。
2008年欧洲杯决赛,西班牙1:0德国,进球的是托雷斯,第33分钟。老马念叨了十几年,念叨得王鸣做梦都能梦见那个进球。
“老马啊老马,”王鸣对着玉米地喃喃自语,“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买西班牙,下辈子要是能重生,记得买,发了财分我一半。”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笑完又觉得心酸。
老马后来怎么样了?好像是2015年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把他裁了。后来听说去跑滴滴,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王鸣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他收起小票,骑上车,继续往陈家村走。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地方。
陈家村比他们村还穷。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土坯房和砖混房混着,有的房子墙都裂了缝,用泥巴糊着。鸡在路边啄食,狗趴在门口睡觉,看见生人进来,懒洋洋地叫两声,又趴下了。
王鸣在村东头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这户人家比别家还破。土坯房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用稻草和泥巴糊着,糊得歪歪扭扭的。
院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本色。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
王鸣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前世,他来过这里。那是2015年,陈林在工地出事之后。
他来探望,看见陈林躺在病床上,腰以下全没了知觉,可还在笑,说:“没事,躺几个月就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陈林这一躺,就是一辈子。
后来陈林回了老家,就住在这间土坯房里。王鸣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瘦得脱了相,可还是笑,说:“王鸣,你咋又来了?不用管我,我好着呢。”
最后一次见他,是2019年冬天。那时候王鸣自己已经焦头烂额了,老婆孩子都在医院,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可还是凑不够钱。陈林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托人给他带了五千块钱来。
五千块,对那时候的陈林来说,是天文数字。
王鸣后来才知道,那五千块是陈林的“救命钱”——他脊椎受伤后需要长期服药,那钱是他攒了一年的药费。他把药费给了王鸣,自己停药,结果病情恶化,没多久就走了。
王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陪床。他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护士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转身进了病房,继续给楚胜楠喂粥。
他没哭。
他不敢哭。
他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现在,他站在陈林家门前,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抬手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虚弱,带着江西口音。
“婶儿,是我,王鸣。”
门开了。
探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病了很久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
这是陈林的妈,周淑芬。
前世,王鸣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陈林的葬礼上。
她跪在棺材前,一声不哭,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后来被人抬起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
没多久也走了。
王鸣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周淑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是小鸣啊?快进来,外头热。”
王鸣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扫得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看见生人进来,咕咕叫着躲开了。
陈林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他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很,一身精瘦的肌肉,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手里攥着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住了。
“王鸣?”
陈林放下斧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两个人同年同月生,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坐前后桌,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你咋来了?”陈林问,“有事?”
王鸣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健康的身体,这憨厚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前世那些话,不能说。这辈子的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陈林。
陈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王鸣?你咋了?中暑了?”他伸手去摸王鸣的额头。
王鸣躲开了。
“没事。”他说,“你妈呢?”
“在屋里躺着呢。”陈林说,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身体不太好。”
王鸣点点头,往屋里走。
陈林跟上去,想拦他:“王鸣,你啥?我妈她……”
王鸣没理他,直接推门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小,采光不好。周淑芬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是旧的,打着好几块补丁。
看见王鸣进来,她想坐起来:“小鸣来了,快坐,婶儿给你倒水……”
“婶儿,别动。”王鸣走过去,按住她。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周淑芬。
近距离看,她比刚才在门口看着还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病痛折磨。
“婶儿,”王鸣说,“您身体咋样?”
周淑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老毛病了,胆结石,疼起来要命。医生说要做手术,得三万多块。
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我就跟医生说,不做了,吃点药扛着就行。”
王鸣没说话。
周淑芬继续说:“小林这孩子,孝顺,非要借钱给我做手术。
我说不用,他不听,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啥。小鸣,你跟他是同学,你帮婶儿劝劝他,别让他傻事……”
“妈!”陈林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你别瞎说!我没傻事!”
周淑芬看着他,眼眶红了:“小林,妈知道你孝顺。可咱家这条件,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要是为了给妈治病,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妈宁可死了算了。”
陈林的眼眶也红了。
他攥着拳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鸣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前世,陈林后来确实去了“见不得人的事”——不是犯法,是去工地搬砖,一天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就为了多挣点钱。结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落下终身残疾。
王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个布包。
周淑芬愣住了。
陈林也愣住了。
王鸣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钱。
五百块。
“婶儿,”王鸣说,“这钱您先拿着,去买点好药,别吃那些没用的止疼片了。”
周淑芬看着那沓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林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鸣的胳膊:“王鸣,你、你这是啥?你家也不宽裕,你咋……”
“那钱是我妈的。”王鸣说,“本来给我上大学用的。”
陈林的手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疯了?”
王鸣没理他,继续对周淑芬说:“婶儿,您别多想。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等陈林以后挣了钱,还我就行。”
周淑芬的眼眶红了。
她抓着王鸣的手,手指哆嗦着,声音发颤:“小鸣,你、你这孩子……婶儿不知道怎么谢你……”
“婶儿,别说了。”王鸣拍拍她的手,“您好好养病,等好了,还得看着陈林娶媳妇呢。”
他说完站起来,冲陈林使了个眼色,往外走。
陈林跟出来,一把拉住他。
“王鸣!”
王鸣回头。
陈林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鸣笑了。
“行了,”他说,“别整这副表情,跟我要死了似的。”
陈林被他说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说:“王鸣,这钱,我一定会还你。”
“我知道。”王鸣说。
“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陈林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王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兄弟。
前世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救命钱给他的兄弟。
这辈子,他得好好护着。
“行,”他说,“正好有事让你。”
陈林愣了愣:“什么事?”
王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过几天,我要做点生意,需要人帮忙。你愿不愿意跟我?”
陈林二话不说就点头:“愿意!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鸣说,“先把婶儿安顿好。等她好点了,我再来找你。”
他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了看王鸣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鸣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18岁的少年,倒像是……
倒像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陈林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
他转身进屋,把布包递给周淑芬:“妈,这钱您收好。等您好点了,咱们去县医院看病。”
周淑芬接过布包,攥在手里,眼泪又下来了。
“小林,”她说,“小鸣这孩子,是好人。你要记着人家的好,以后有机会,得报答人家。”
陈林点点头。
他当然会报答。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报答的这个人,本不需要他报答。
这个人,只是想弥补前世的遗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