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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951年3月17。

南海,夜幕沉沉。

“归雁号”旧护卫舰关闭了所有灯火,像一头沉默的巨鲸,贴着海岸线向南航行。轮机舱里,德国轮机长带着两个手下拼命压低机器运转的声音;甲板上,三十个黑影分散在各自的位置,眼睛盯着海面,一刻不敢放松。

三天了。

从巨济岛撤出来三天了。

周卫国站在驾驶舱里,看着前方的海图。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握着望远镜的手依然很稳。

朴英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司令,喝口水。”

周卫国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海面。

“下面怎么样?”

朴英实压低声音:“都安顿好了。伤员的伤口重新处理过,有几个发烧的,吃了药,烧退了些。大家……大家都不说话。”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让他们睡。”他说,“能睡就睡。等到了地方,有他们醒的时候。”

朴英实点点头,没有走。

他站在周卫国身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司令,”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到了那边,能活下来吗?”

周卫国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自己。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不用再跪着活了。”

甲板下,拥挤的船舱里,一万六千人挤得密不透风。

没有床铺,没有座位,只能人挨着人坐着或躺着。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药味、血腥味,还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但没有人抱怨。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战士靠坐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他的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旁边一个老兵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喝一口。”

年轻战士睁开眼,摇摇头。

“留着,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老兵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让你喝就喝。到了地方,有喝不完的水。”

年轻战士愣了愣,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兵。

“老哥,你说……那边真能收留咱们吗?”

老兵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在码头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跟我回家’。”

老兵看着他。

“就这四个字,我信他。”

年轻战士低下头,没再说话。

船舱里很静。只有船身摇晃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轮机轰鸣。

3月19凌晨。

西贡港外海,天色将明未明。

“归雁号”缓缓靠近预定的隐蔽码头。码头上没有灯,只有几个黑影在晃动。

李保国站在码头上,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心跳得厉害。

林婉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面旗。

“副司令,”她轻声问,“真的是他们吗?”

李保国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艘船,盯着船上隐约晃动的人影。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周卫国。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沾满油污和汗渍,身上的衣服皱得像咸菜。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舷梯上,踩在码头上,踩在李保国面前。

李保国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卫国拍了拍他的肩。

“人,带回来了。”他说,“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人。路上死了三十九个,伤了五百多。活着的,都在这儿。”

李保国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周卫国,看着那艘船。

船舷边,开始有人走出来。

第一个是一个老兵,四十来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左袖空荡荡的,在夜风里飘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试探脚下的地是不是真的。

他走下了舷梯,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李保国。

看见了林婉。

看见了码头上那些沉默的、站得笔直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更多的人走下来。

有缺了胳膊的,有瘸了腿的,有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有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的。他们穿着破烂的战俘服,有些人身上还裹着从战俘营里带出来的破毯子。他们瘦弱,疲惫,满身伤痕。

但他们的眼睛,亮的。

李保国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舷梯上走下来,走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忽然转过身,从林婉手里接过那面旗。

那是一面五星红旗。

崭新的,红得刺眼。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刚刚下船的战士们,把那面旗展开。

没有人说话。

码头上,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空袖管的老兵,忽然站住了。

他看着那面旗,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那只仅剩的手,按在地上,额头贴着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身后,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一万六千多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跪倒在码头上。

没有声音。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李保国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面旗,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人。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

周卫国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人。

“让他们跪一会儿。”他说,声音有些哑,“跪完了,站起来,就是新的人了。”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上跳出来,照亮了码头,照亮了那些跪着的人,照亮了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

那个空袖管的老兵最先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用那仅有的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然后对着那面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一万六千多人,齐齐站起,齐齐敬礼。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残缺的身体上,落在那些布满伤疤的脸上,落在那些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李保国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国之脊梁”。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不是那些口若悬河的。

是这些跪过、死过、活过来,依然站得笔直的人。

消息传出去,整个堤岸区都震动了。

第二天,当那些战士们从临时驻地走出来时,他们看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老人,孩子,女人,年轻人,穿长衫的,穿短打的,穿西装的,穿破衣的。他们站在那儿,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走过来的战士。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一个年轻的战士。篮子里是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的,冒着白气。

年轻战士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妇人把篮子塞进他手里,用生硬的国语说:“吃,孩子。吃饱了,不想家。”

年轻战士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他捧着那个篮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哭得像个孩子。

更多的人涌上来。有人递衣服,有人递鞋子,有人递水,有人递药。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双手,接着一双手,把东西塞进那些战士手里。

人群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把手里的糖递给一个断了腿、坐在板车上的战士。

“叔叔,”她说,“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那个战士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颗被小手攥得有些融化的糖,忽然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当天晚上,华联会召开紧急会议。

陈嘉泽坐在主位,眼睛红红的。

“诸位,”他说,“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咱们堤岸区的老老少少,今天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顿了顿。

“可咱们还得做一件事。”

他看着在座的人。

“这批战士,是来投奔咱们的。他们没有家,没有国,没有退路。他们把命交给咱们,咱们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保国站起来。

“陈叔,我有一个提议。”

陈嘉泽看着他。

“说。”

李保国走到地图前,转过身。

“今天,是三月二十。从今天起,我提议,把每年的这一天,设为‘当归节’。”

他顿了顿。

“让后人永远记得,有一批人,从万里之外,回到这片土地上。他们在这里落地,生,变成咱们的一部分。他们用命保护咱们,咱们用世世代代的记忆,记住他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举手。

“我同意。”

又有人举手。

“我同意。”

一个接一个,手举了起来。

陈嘉泽最后一个举起手。

他看着李保国,眼眶红着,却笑了。

“当归节,”他说,“好名字。该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

一个月后。

秘营外的空地上,一万六千多名战士整齐列队。

他们穿上了统一的军服,扛上了崭新的枪,站得像一片森林。

周卫国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个空袖管的老兵,站在第一排。他的袖管还是空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

那个在船上发烧的年轻战士,站在第三排。他的腿还有点瘸,但他站得很稳,纹丝不动。

那个在码头上接过包子的战士,站在第五排。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

周卫国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队伍中央。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不再是战俘,不再是弃子,不再是没有人要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们是兵。是南越华人的兵。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依靠。”

没有人说话。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五星红旗,高高地飘扬在秘营的上空。

李保国站在周卫国身后,看着那些年轻的、苍老的、完整的、残缺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前世在书里读到的,写的是那些死在异国他乡的战士: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白骨。

是活生生的人。

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站得笔直的人。

他们没有变成无定河边的白骨。

他们回来了。

远处,堤岸区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活着的人在准备晚饭,是孩子在等父母回家,是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那些,就是他们要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李保国收回目光,看着那些战士。

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家。”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吹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耳边。

吹到那些在春闺里等了一辈子的人梦里。

吹到历史深处,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变成一声响亮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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