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营的夜晚很静。
周卫国坐在指挥部旁的小木屋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烧腊,还有一瓶从西贡法国人手里搞来的红酒。他盯着那瓶酒看了两眼,把它推到一边,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茅台。
“喝这个。”他说,“法国人的东西,不是人喝的。”
李保国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橡胶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规律。
周卫国倒上酒,端起杯,没有碰,自己先抿了一口。
“说吧。”他放下杯子,“什么事?”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周叔,我想救一批人。”
周卫国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一万六千人。”李保国道,“在巨济岛。”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战俘营?”
李保国点头。
周卫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保国知道他在等什么,便继续往下说:“都是志愿军被俘的战士。美国人要把他们交给台湾,常凯申那边已经派了特务进去,在战俘营里搞甄别,搞分化,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搞迫害。不愿意去台湾的,被活活打死、剖腹挖心。一万六千多人,最后都会被押到台湾,受尽凌辱。”
周卫国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周叔,我有我的渠道。我不能说,但消息可靠。”
周卫国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一万六千人,”他终于开口,“怎么救?那是美军的地盘。巨济岛在南边,美国舰队把着海。就算把人救出来,往哪儿走?往北?那是朝鲜,还在打仗。往东?本海,美国人的后花园。往南?公海上是美国军舰,追上来就是死。”
他顿了顿。
“你想过没有?”
李保国点头。
“想过。”他说,“所以我来找周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
“巨济岛在这儿。战俘营在岛的东北角,离海岸不到两公里。美军有一个营的兵力看守,还有一个中队的海军陆战队驻扎在岛南边的码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救人,需要船。三千吨级的护卫舰或者驱逐舰,挤一挤,能装一万多人。船不能太小,太小扛不住风浪;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容易被发现。”
周卫国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三千吨级的军舰,你让我去哪儿弄?”
李保国抬起头。
“周叔,你在德国留过学。”
周卫国的眼神动了动。
“柏林装甲兵军事学校。”李保国道,“那时候你认识的人,有些还在。德国现在被分成两半,美军、法军、英军,都在那儿驻扎。乱得很。”
他顿了顿。
“弄一艘船,不是不可能。”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把我查得清楚。”
李保国垂下眼。
“周叔,我不是查你。是我父亲说的。他说你当年在德国,跟一些德国军官关系不错。战后那些人有的去了西德,有的去了东德,有的被美军招安,有的在做生意。”
他抬起头,迎上周卫国的目光。
“不管任务成不成,酬金一百万美元,或者等值的黄金。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加。”
周卫国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了。
“钱的事,先不说。”他放下杯子,“我问你,就算有船,谁会开?”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你。”
周卫国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一个人开一艘三千吨的驱逐舰?穿越大半个黄海,躲过美国舰队的搜捕,把人救出来,再安全撤走?”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保国深吸一口气。
“周叔,我知道难。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周卫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些人,”李保国的声音沉下去,“他们打过鬼子,跨过鸭绿江,在最冷的天里跟美国人拼命。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自己人出卖,被关在战俘营里,被特务折磨,被着去那个他们本不认的岛上。”
他顿了顿。
“周叔,你打过鬼子。你知道那些人的血是什么颜色。”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很远。
“朴英实。”周卫国忽然开口。
李保国一愣。
“我抗联时候的老部下,”周卫国道,“朝鲜族,会韩语、英语、语、汉语。敌后经验丰富,实战也打过。东北抗联最苦的时候,他跟我一起钻过老林子,一起吃过草树皮。”
他看着李保国。
“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找到他,这个人能用。”
李保国眼睛一亮。
“能找。”
“怎么找?”
李保国道:“延边。朝鲜族聚居区。新中国成立了,抗联的老人有些被安排到地方工作。托国内的关系,发个电报,问一问。”
周卫国点点头。
“那就先找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保国。
“夺船的事,我试试。德国那边,有几个老关系,战后在做生意,手眼通天。弄一艘船,只要钱到位,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
李保国站起身。
“周叔您说。”
周卫国回过头,看着他。
“这批人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带回南越。”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一万六千人,带回来?”
“是。”李保国道,“周叔,你想想,这一万六千人是什么人?打过鬼子,打过美国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给他们枪,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一个家——”
他的声音沉下去。
“咱们在南越,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想得很远。”
李保国没有否认。
“周叔,法国人现在顾不上咱们,但总会顾得上。等他们在北边打累了,回过头,还是会盯着西贡,盯着堤岸,盯着咱们手里这点东西。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他顿了顿。
“就靠咱们这几百个新兵?”
周卫国沉默着。
“一万六千人,”李保国的声音放轻了些,“够让法国人好好想想,动咱们之前,要不要先掂量掂量。”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周卫国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终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说吧。”他拿起酒瓶,给两只杯子满上,“你的计划。”
—
三天后。
一封电报从西贡发往广州,又从广州转往延边。
五天之后,回电到了。
“朴英实,现任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人民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可联系。”
周卫国看着那封电报,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小子,还真活着。”
他拿起笔,写下一封信。
—
半个月后。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出现在秘营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脚上是沾满泥土的布鞋,脸被北方的风吹得粗糙,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光。
周卫国站在训练场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面前,那人停住,立正,敬了个礼。
“司令员!”
周卫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朴英实,你小子还没死。”
朴英实也笑了,眼眶有些红。
“司令员还活着,我怎么敢死?”
两人握住手,用力摇了摇。
旁边,李保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分别十几年,生死未卜,再见面时,什么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
当天晚上,小木屋里。
朴英实坐在桌边,看着铺在桌上的地图,眉头皱得很紧。
“巨济岛,”他说,“我知道这个地方。美军在那儿关着好几万战俘,不光有志愿军,还有朝鲜人民军。守卫很严,海上是美国第七舰队,岛上有一个美军步兵营,还有一支海军陆战队分遣队。”
他抬起头,看着周卫国和李保国。
“你们想从那个地方救人?”
周卫国点头。
“一万六千人。”他说,“志愿军被俘人员,要被押去台湾。”
朴英实的眼神沉了沉。
“那些狗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没说是谁,但谁都明白。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地图。
“船呢?”
李保国道:“还在想办法。德国的关系,可能能弄到一艘三千吨级的护卫舰。”
朴英实摇摇头。
“三千吨不够。一万六千人,加上给养、淡水、药品,至少要五千吨。而且必须是快船,跑得过美国军舰。”
他抬起头。
“美军在巨济岛周围有巡逻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一旦被发现,追上来,跑不掉。”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你有什么想法?”
朴英实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巨济岛位置。
“先派人上去,摸清楚情况。战俘营的布局,岗哨的位置,换班的时间,战俘的分布。最重要的是,哪些人愿意走,哪些人不能走。”
他顿了顿。
“不能走的人,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一旦泄露,全盘皆输。”
李保国点头。
“这个人选……”
“我去。”朴英实说。
周卫国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朴英实道,“我朝鲜族,韩语是母语,英语、语也能应付。扮成朝鲜难民,混进去不难。”
他顿了顿。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巨济岛的情况摸个底朝天。”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小心。”
朴英实笑了笑。
“司令员,咱们在东北抗联的时候,哪次不是刀尖上舔血?能活到今天,赚了。”
—
朴英实出发后的第三天,秘营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设施。
用木头搭建的岗楼,用绳子围出来的禁区,用石灰画出来的营房轮廓,还有用沙袋堆起来的掩体。
周卫国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要学点新东西。”
那些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共三十个人,有陈真从关外带来的老兄弟,有秘营里表现最好的新兵,还有几个脑子灵光的华侨中学毕业生。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周卫国往下说。
“这叫模拟训练场。”周卫国道,“那边那个,是模拟的岗楼。那边那一排,是模拟的营房。那一片用绳子圈起来的,是战俘营的禁区。”
他顿了顿。
“你们要在这里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练到听见枪声知道往哪儿躲,练到被发现了知道怎么撤。练到——”
他目光扫过那些人。
“真的上了岛,不会死。”
没有人说话。
陈真从人群里走出来。
“司令,这三十个人,我亲自带。”
周卫国点点头。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朴英实回来,你们跟他走。”
—
接下来的子,秘营后山的空地上,夜不停。
白天,那些人在模拟的岗楼和营房间穿梭,练潜入,练暗,练无声配合。晚上,他们围坐在一起,对着朴英实临走前留下的手绘草图,一遍遍默记地形、路线、哨位。
陈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树枝,谁动作慢了,啪的就是一下。
“快!再快!你以为美国人的枪是吃素的?”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
有人划破了手,用衣服一裹,接着练。
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练不好,会死。
—
一个月后。
朴英实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新疤,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站在模拟训练场边上,他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看了很久。
“这些人,”他问周卫国,“练得怎么样?”
周卫国没有回答,只是吹了声哨子。
三十个人瞬间停住,转身,立正。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朴英实的眼神动了动。
周卫国说:“你挑吧。选上谁,谁跟你去。”
朴英实走进训练场,从那三十个人面前慢慢走过。他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站立的姿态。
走了两遍,他停住。
“就这三十个。”他说,“一个都不用换。”
—
当天晚上,小木屋里。
朴英实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铺在桌上。
那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画出来的巨济岛战俘营地图。
每一栋营房的位置,每一个岗楼的高度,每一条巡逻路线的换班时间,每一盏探照灯的角度,甚至每一个厕所、每一个水龙头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卫国和李保国看着那份地图,沉默了很久。
“厉害。”李保国终于开口。
朴英实摇摇头。
“厉害的不是我。”他说,“是战俘营里的人。他们在里面,用自己的命,给我递消息。”
他顿了顿。
“有个战士,为了让我看清一个岗哨的换班时间,故意闹事,被拖出去打了两个小时。打完,扔回营房,第二天,他让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那个岗哨的换班规律。”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还有一个,为了帮我画一张营房内部图,偷偷藏了半截铅笔头,画了一个月。被发现的时候,他们把他的手打断了。他把那张图藏在伤口里,让人带出来。”
屋里很静。
周卫国没有说话。
李保国也没有说话。
朴英实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收起来。
“司令员,”他说,“这批人,值得救。”
周卫国点点头。
“那就救。”
—
一个月后。
秘营后山的模拟训练场上,三十个人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演练。
夜色里,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岗楼”和“营房”,无声无息,快如鬼魅。有人负责摸哨,有人负责开路,有人负责掩护,有人负责标记路线。
配合得像一个人。
周卫国站在暗处,看着他们。
陈真站在他身边。
“差不多了。”陈真说。
周卫国点点头。
远处,李保国走过来。
“德国那边有消息了。”
周卫国转过头。
李保国道:“一艘二战时期的英国护卫舰,三千八百吨,被一个德国商人买下来,改装成货船,现在停靠在汉堡港。只要钱到位,随时可以提船。”
他顿了顿。
“开船的人,也有了。六个德国商船海员,跑过远洋,经验丰富。钱给够,他们愿意。”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多少钱?”
“船加人,一共八十万美金。”
周卫国看着他。
“你那个黄金,够不够?”
李保国点头。
“够。”
周卫国没再问。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撤出训练场的影子,忽然说:“这批人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周叔,”他说,“这批人,是咱们在南越的底气。有他们在,法国人不敢动,英国人不敢动,谁都不敢动。”
他顿了顿。
“他们需要一个家。咱们给他们一个家。”
周卫国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指挥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过头。
“船到了之后,我亲自带人去。”
李保国一愣。
“周叔……”
周卫国摆摆手,打断他。
“你留在这边。”他说,“万一我回不来,这边还得有人撑。”
李保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卫国已经走远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稳,像一座山。
—
半个月后。
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旧护卫舰,缓缓驶入南海某处隐蔽的海湾。
船上走下来六个德国海员,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的壮汉。他站在码头上,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然后用生硬的英语问:
“谁是老板?”
李保国走上前。
“我。”
德国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文件。
“船,检查过了。机器没问题,油箱加满,淡水储备充足。武器系统被拆除了,但船体完好,最快能跑二十八节。”
他顿了顿。
“钱呢?”
李保国递过去一张汇丰银行的汇票。
德国人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一个月后,我们需要在指定地点接人。接到之后,开往南越。”李保国道,“这一个月,你们留在秘营,不要外出。”
德国人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
一个月后。
秘营后山的训练场上,三十个身影整齐地站成一排。
周卫国站在他们面前。
朴英实站在他身边。
陈真站在队伍最前面。
“今晚出发。”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任务是什么,你们都清楚。怎么完成任务,你们也练过。我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
三十个人,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橡胶林,沙沙作响。
远处,天色渐暗。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