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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民国三十七年,初夏。

苏州城睡熟了,周家大宅的最后一盏灯却还亮着。

李保国伏在西厢房顶的屋脊后,像一只敛了翅的夜枭。青瓦上还残留着头晒过的余温,混着青苔的气,钻进他的袖口。他在这儿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不是为了等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座宅子里的夜。

书上说,周卫国这个人,夜里睡觉从不关窗。

东厢房的窗户果然开着,黑漆漆的洞口。可李保国知道,那扇窗后坐着的不是睡意,是一双睁着的眼睛。

他无声地翻下屋檐,脚尖点地时,连瓦片都没响一声。院子里种着两株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正适合掩掉生人的气息。他贴着墙往东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

脚下忽然一顿。

碎石小径上,横着一细如发丝的黑线,离地三寸,绷得笔直。

李保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绊线。土制的手榴弹拉环拴在墙角的暗处。不是要人命,是要个响。

他抬脚迈过去,继续往前走。

东厢房的窗后,忽然亮起一点火星。

“既然来了,就进来。”

声音不高,隔着窗户传出来,却像贴着耳朵递过来的。李保国没有停步,直接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没闩。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让穿堂的风带得晃了晃。周卫国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两腿搭着脚凳,手里捏着一刚点燃的烟。他没穿长衫,只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精瘦,青筋分明。

李保国站在门槛后,没有迈进去。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半边屋子,周卫国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烟头的红光明灭着。可李保国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自己——看他的站姿,看他的手,看他落地时裤脚沾没沾泥。

“眼生。”周卫国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翻墙进来的?”

“是。”

“怎么进来的?”

“西边院墙,那棵榆树。”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慢慢散开。李保国站在那儿不动,等着。

过了几息,周卫国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起身来。他走路的姿态很有意思——步子迈得不大,落地却极稳,整个人像一棵扎了的树。走到李保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翻墙进来,不惊动狗,不碰绊线,”他说,目光落在李保国的右腰——那里空无一物,只是李保国的手离那个位置太近了,“练过。”

不是问句。

李保国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龙形指环,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

油灯光线昏暗,可那枚玉质的指环一拿出来,就泛出温润的光。龙首昂然,鳞片刻得细致,在光底下像活过来似的。

周卫国的目光落上去,原本垂着的手,忽然攥紧了。

他伸手来接,指腹擦过龙身时,李保国看见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这东西,”周卫国的声音低了半度,“哪儿来的?”

“我父亲给的。”

“令尊是……”

“李兴汉。”

周卫国盯着他,半晌没动。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兴汉兄的儿子。”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兴汉兄可好?”

“硬朗。在香港开了家烧腊店。”

周卫国点点头,转过身,走向墙角那张老旧的条案。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推到李保国面前。

匣子里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龙形指环。

“我父亲走了五年了。”周卫国说这话时,背对着李保国,“走之前嘱咐我,如果李家的人拿着这个来,要好好招呼。他说李叔是他最过命的兄弟——光绪三十一年随孙先生去南洋筹集起义资金认识的,一起入的同盟会,一起运过军火,头的买卖。一起做发动华侨工作,一起挨过清廷的追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保国脸上。

“我听说兴汉大兄有了儿子,没见过。”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我小时候在南越,后来举家去了香港。这次来苏州,是替父亲送个信。”

“送信要翻墙?”

“周宅外头有生面孔。”李保国道,“巷口蹲着两个,茶摊上还坐着一个,看着不像本地人。”

周卫国的眉毛动了动,没接这话。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

李保国依言落座。两人隔着三尺远的距离,油灯在中间,照出各自半边脸。

周卫国又摸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溢出来,慢慢散开。

“你来苏州,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住哪儿?”

“己在东升客栈落了脚。”

周卫国点点头,不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保国脸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李保国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眉眼像不像李兴汉,看他的手上有无老茧,看他坐姿的重心偏向哪一侧。书上说,周卫国这人有个习惯,和生人说话时,喜欢先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不是不信任,是本能。

他由着他看。

油灯里的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朵灯花,光线暗了暗。周卫国欠身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起来。

“你父亲年轻时,”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什么,“也爱翻墙。有一回翻进我家里,让我爹逮个正着。我爹罚他站了一夜,他就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站到天亮,那时我还小,偷偷给他送了鸡腿。”

李保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里,老槐树的轮廓隐约可见。

“后来我爹跟他说,翻墙可以,别踩坏了墙头的瓦。”周卫国吸了口烟,“你刚才翻进来,踩坏了几片?”

李保国顿了顿,不知该怎么接。

周卫国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今夜他第一次露出类似笑意的表情,很淡,转瞬即逝。

“逗你的。”他说,“瓦坏了能修。人能平安到了就好。”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抱出一只覆着灰尘的酒坛。坛口的泥封还在,上头贴着张泛红的纸条,墨迹已褪得辨不清了。

“这坛酒,是我爹存的。说是等兴汉叔来喝。”他把酒坛搁在桌上,泥封拍开,酒香顿时漫开,“兴汉兄来不了,你替他喝。”

两碗酒满上。周卫国端起一碗,对着李保国举了举,又对着虚空举了举,一饮而尽。

李保国双手捧碗,将酒缓缓洒在地上,然后仰头喝了自己的那一碗。

酒入喉,辛辣滚烫。

周卫国看着他把酒喝完,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身本事,哪儿学的?”

李保国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各处混着学的。无论西贡、香港,都不太平,要活命就得会点。”

周卫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酒坛,又给两人满上。

“你刚才说周宅外头有生面孔,”他端起碗,盯着酒面,“能看出是哪个路子的吗?”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他知道答案——书上写得明明白白,1948年春天,中统的人盯上了周家,因为周卫国拒绝了他们举家迁往台湾建议。但他不能说知道。

“看不准。”他说,“站姿不像本地帮会的人,太规矩了。”

周卫国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酒喝尽。

夜更深了。窗外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浓得化不开。屋里两人对坐着,偶尔说几句家常,偶尔只是沉默。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跳,结出一朵新的灯花。

周卫国忽然说:“以后别翻墙了。”

李保国抬眼看他。

“不必顾忌,”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他们还不敢明着来,来也不惧。!”

李保国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两枚龙形指环并排搁在条案上,龙首相对,隔着一盏油灯的光,那是联系这两辈人的纽带。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那声响远远地传来,像旧年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好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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