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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夜晚,李保国又来到周宅

夜很深了。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两跳,结出的灯花又长了一分。周卫国没有去拨,只是盯着那点光,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烟灰落了一截在指间,他也没察觉。

李保国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在还在犹豫。

“我知道陈怡的消息,”李保国开口,声音不高,“”

周卫国的睫毛动了动,没接话。

“她在冀北那边一个县,搞土改,是县长。”李保国说,“做得很好,老百姓叫她‘陈青天’。”

周卫国把烟蒂按进桌上的小碟里,动作很慢。碟底发出轻微的“滋”一声,烟熄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我想说,你和她不合适。”

周卫国抬起头,眼神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看过来。

“你是黄埔毕业,国军出身,家庭更是苏杭顶级富绅。”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今晚的月色,“你在东北辞去旅长,解甲归田,一是因为你在八路军这边是半途加入,团营职位没什么问题。随着革命迈向胜利,你再身居军队高位,就不合适了!其次再/,因为不想国人再次刀兵相向。可所有这些是客观事实的。”

“她呢?苏州富商之女,投了八路,成了部,她一人还没什么,像她这样的人,红党很多。但再加上你,她的政治前途会戛然而止。”

周卫国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周叔,”李保国换了个声调,声音压低了些,“我不是来泼冷水的。我是来告诉你,有些事,在历史车轮的惯性下,人力太渺小,无力改变什么,会被碾为糜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大势之下,浩浩荡荡。你我这样的人,站在边上看着,还能保全自身。可要是站进去……”

他没有说完。

周卫国盯着他,半晌,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说话怎么像个活了半辈子的人?”

李保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喜欢读史,而且世道这么乱,特别是华侨这种群体。朝不保夕,活下来的人都早熟。”

周卫国没再追问,移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油灯又一朵灯花,光线暗下来,周卫国才开口。

“前些子,她让人捎过信,”他说,声音很低,“说一切都好,让我勿念,落款:同志陈怡。”

李保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书上读过的那些文字——周卫国这个人,只爱过一个女人,名萧雅,一个温柔的女子,还是先婚后爱。后来惨死于南京失陷之役,他近在咫尺,却痛失所爱。

这个时空,仍然发生了!

周卫国与陈怡是参加八路后,在抗的战斗岁月久生情。

“周叔,”李保国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你能做什么?”

周卫国转过头看他。

“国内的事,有你没你,都会往前走。”李保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军队里不缺打过仗的官,建设上不缺愿意出力的人。你周家是苏州首富,产业半数在外,你留下来,这些产业怎么办?交给谁?”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我不是让你袖手旁观。”李保国道,“我是说,站的位置不同,能做的事也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初夏的意。

“法国人回南越了。”他说,“西贡成了废墟。本人占着的时候,把能抢的都抢光了,能炸的都炸了。可华侨还在。”

周卫国看着他,没有打断。

“华侨手里有铺子,有生意,有几代人攒下的土地,财货。法国人要重建殖民地,要钱,要粮,要人活。”李保国回过头,“你猜,他们会冲着谁伸手?”

周卫国的眼神沉了沉。

“我不是危言耸听。”李保国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我见过那种场面——军队开进华人区,半夜敲门,拉人走,铺子封了,田产充公。老人跪在路边哭,小孩被踹开,女人……,如果挑动当地族裔仇恨,想当猪狗苟活都难,华人的南洋史是血泪史。”

他说不下去了。

周卫国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南越有多少华人?”

“西贡一地,十多万。整个南越,七十万不止。本占领前,百万有余”

“组织起来没有?”

“有帮会,有会馆,有宗亲会。”李保国道,“可这些,挡不住、炮弹,系统训练的军队。”

周卫国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李保国的眼睛,“那现在仍没有军火武器装备,怎么办?”

李保国自信轻笑:军火不缺

“哪儿来的?”

“渠道不能说。”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周叔,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东西我能拿出来,美械、德械、弹药、车辆,甚至火炮,都有,缺熟悉使用它们的人。”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掂量,有审视。李保国由着他看。

“据我所知南越同盟会没这么大能力,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卫国终于问。

“李兴汉的儿子。”李保国道,“出身华侨,想尽份心力,妄想改变华侨群体命运普通人。”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油灯里的火苗跳着,灯芯又长了一截。这一次,他伸手去拨了拨,火光重新亮起来。

“你刚才说,我与陈怡不合适”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配不上她。”

李保国没接话。

“也许你是对的。”周卫国说,“她走的路,和我走的路,是平行线,注定无法交汇。”

他顿了顿。

“可你说让我去南越,不是为了躲她吧?”

李保国摇头。

“我是为了那十几万人。”他说,“周叔,你是打过仗的人,你比我清楚——有些人,手里有枪,就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法国人就是这样的人。”

“华人这些年,靠着勤快,靠着聪明,攒下点家业。可在那些人眼里,这些家业就是肥肉,随时可以下嘴。”

“历史上……”他顿住,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咽回去,“我是说,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以后还会发生,现在的世界是丛林法则。没人站出来抗战,就只能任人宰割,乞救下跪只能被吞的净净。”

周卫国静静地听他说完。

“你来找我,”他问,“是因为我打过仗?”

“因为你打赢过。”李保国道,淞沪会战,你那个连守了七天,撤下来的时候还剩九个。而十几万溃军被几十个军追击跑的漫山遍野,如丧家之犬,无人敢回头,没人想着反抗,只想着比别人逃的更快些。你却软硬兼施收拢几百丧胆的溃兵,向死而行,对鬼子发起攻击,掩护了更多人逃出生天,南京之战,虽然你全力死战,奈何国军高层都是一群毫无民族气节,却又窃取高位的废物,不战而逃!使我军民数十万人被屠!你对国军绝望了,转投八路军,以非凡的军事才能创立了山据地,灭寇无数!”

周卫国的眼神变了变。

“这么了解我?”

“我父亲说的。”李保国面不改色,“他这些年,一直关注你。”

周卫国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一地斑驳。

“我爹当年,”他说,背对着李保国,“和李叔一起在南洋跑过船,运过枪。他说那边的华人苦,被人欺负了没处说理,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李保国没有接话,等着他下文。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留在那边帮他们。他说,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只有自己愿意团结起来决死抗争,才有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李保国。

“你是来做长久打算的?”

李保国点头。

周卫国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酒坛,给两只碗里都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对着李保国举了举。

“那十几万人,”他说,“你打算怎么救?”

李保国端起碗,没有立刻喝。

“先要有地方。”他说,“有据点,能,能存东西。然后要有规矩,有人管,有事做。最重要的是,要有枪——不为了打,为了让人不敢动。”

“等站稳了,就可以开始做生意,攒钱,买更多东西。”

周卫国听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道,“听起来像是在建一支队伍。”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队伍是为了打。”李保国道,“可咱们不是为了打。咱们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有人替他们想着,有人愿意站他们前头。”

“真打起来呢?”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那就打。”

周卫国看着他,嘴角忽然微微动了动。那是今夜他第二次露出近似笑意的表情。

“你二十二岁,”他说,“说话做事,倒是有军人气血之勇。”

李保国心里又紧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南越那边,没办法,赶鸭子上架。”

周卫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尽,搁下碗。

“之前陈怡那封信,落款,同志陈怡,”他忽然道。

李保国看着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劝我与她相向而行。”周卫国的声音有些低,“她走的那条路,是要把旧世界砸烂的,建立全新中国。我家这样的,她家那样的,都是要砸烂的东西,是束缚新中国的锁链。”

他顿了顿。

“她选了那条路,是正确的,我没选,也没阻碍。”

李保国没有说话。

周卫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盯着酒面。

“我痛恨本人,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山打回东北。我看着无数同袍兄弟死在身边,看着鬼子拿刺刀挑开老百姓的肚子,看着女人被糟蹋完扔进井里。”

他喝了口酒。

“后来内战,我不打了。不是怕死,是过不了心里那座关。”

他把碗搁下,抬起头。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华人被欺负,被抢,被!我们没有经历,无法感同身受。”

李保国摇头。

“可他们屠的是我们同胞。”他说,“肤色一样,祖宗一样,说的话一样。隔着海,是同族同种的自己人。”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很沉。

“你来找我,是来让我为他们而战?”

李保国点头。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两跳,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他终于开口。

“我爹生前常说,”他说,“周家的产业,一半在国内,一半在外头。他说这叫‘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以前我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他看着李保国。

“你让我去南越,是想让我把那一半鸡蛋看好?”

李保国摇头。

“我是想让周叔去那边,”他说,“带着那些没有篮子的人,给自己找个篮子。”

周卫国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

“你说话,倒像个读书人。”

“南越那边,华侨里读书人多。”李保国道,“可光读书不够,得有人能带着他们找回抗争的勇气。”

周卫国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尽。搁下碗时,他问了一句: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保国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越快越好。法国人已经上岸了,动手是早晚的事。”

周卫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条案前。他看着那两枚并排的龙形指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那一枚拿起来,攥在掌心。

“我爹当年和李叔一起运枪,。运完枪,打了这么一对指环,每人一只,说好了,将来儿子孙子,拿着这个,就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保国。

“你是来确定我的选择?”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周卫国走回他面前,伸出手。

李保国握住。那只手握过枪,过敌,此刻燥、温热,很有力。

“我去。”周卫国说。

李保国垂下眼,喉间有些发紧。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那声响远远地传来,像旧年的脚步声,又像新生的号角。

两枚龙形指环,一枚在周卫国掌心,一枚李保国戴在无名指上。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隔着两千里的海,此刻终于彼此辉映,龙首相望。

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跳,熄了。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两代人,将再次走祖辈同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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