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九天。
周卫国把这张纸钉在秘营指挥部的墙上,旁边贴着那张手绘的堤岸区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法国人的兵营、仓库、哨所、巡逻路线,还有三个红色的叉——那是陈真带人踩了五天点之后,圈定的三个目标。
主目标:西贡军火库。
副目标一:港口弹药临时堆栈。
副目标二:电报局。
“炸了军火库,法军的弹药储备至少断三个月。”周卫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港口那个堆栈是给第一批出工的监工队准备的,里头有他们的补给和备用。电报局……”
他顿了顿。
“电报局一炸,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就断了。至少两天之内,西贡发生什么事,河内不知道,巴黎更不知道。”
陈真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三个红叉上。
“两天够什么?”
“够我们把愿意走的人撤进山里。”周卫国道,“够我们把物资转移净。够我们把能藏的东西藏好。”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陈真,七个关外兄弟,还有李保国。
“这次行动,不需要人多。”他说,“要的是快、准、狠。打完就撤,不留痕迹,让他们摸不清是谁的。”
他目光落在陈真身上。
“你带五个人,负责军火库。我亲自带队,去港口堆栈。李保国——”
李保国往前站了一步。
“你带两个人,去电报局。炸完别恋战,立刻撤回秘营。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回来。”
李保国点头。
周卫国看着他,顿了顿,又说:“这次行动之后,你代理副司令。”
李保国一愣。
“我?”
“你熟悉情况,懂物资,还能拿出这么多东西来,”周卫国目光沉静,“副司令先着。不好再撤。”
李保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卫国没再看他,转向陈真:“行动时间,后天凌晨两点。有没有问题?”
陈真摇头。
“那就准备。”
—
行动前夜,秘营外的场上,三十个年轻的姑娘站成两排。
她们是华侨中学高年级的学生,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辫子或短发,脸上带着紧张,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期待,也是害怕。
李保国站在她们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那些女兵的故事。他知道她们会经历什么,也知道她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只是一群瘦弱的、眼神清澈的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你们是兵。”
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拿的不是枪。”他说,“你们负责的是通讯、医务、文书。翻译、记录、传达命令。还有——”
他顿了顿。
“照顾好你们自己。谁要是病了伤了,立刻报告。不许硬撑。”
最前排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忽然问:“长官,我们什么时候能拿枪?”
李保国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等你们训练合格。”他说,“现在,去领衣服和铺盖。明天早上五点,场。”
姑娘们散了。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长官,我叫林婉。我会好好训练的。”
李保国点点头。
林婉跑远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
两天后的凌晨,行动结束。
军火库炸了。港口堆栈烧了。电报局变成一堆废墟。
三个人全部安全撤回,只有两个兄弟受了轻伤。法军那边,死了十七个,伤了三十多个。天亮的时候,西贡城里乱成一锅粥。
周卫国站在秘营的瞭望哨上,看着远处西贡方向冒起的浓烟。
陈真走到他身边。
“他们会不会猜到是我们?”
周卫国摇头。
“猜不到。”他说,“他们只会以为是小股抵抗组织的。越共、高台教、和好教,随便哪个都可能。我们刚来,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有枪。”
他顿了顿。
“等他们查清楚,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陈真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亮了秘营里的帐篷、仓库、训练场。场上,那三十个姑娘已经排好队,等着出早。林婉站在最前面,辫子扎得紧紧的,看着这边,好像在找什么。
李保国从帐篷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往场走去。
周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陈真问:“怎么说?”
“他拿得出那么多东西,却不愿意告诉别人从哪儿来的。”周卫国道,“他有秘密,但他不藏着掖着。该用的时候用,该扛的时候扛。”
他顿了顿。
“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
三个月后。
秘营已经不像三个月前的秘营了。
场上,三百多个新兵在练,分成三个连,轮流进行队列、射击、战术配合训练。周卫国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一块秒表,盯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第二连,掩护组,慢了零点三秒。再来一遍。”
教官吹响哨子,新兵们掉头往回跑。
指挥部里,陈真正和几个连长对着地图推演。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那是他们据法军的调动画出来的攻防态势。
隔壁房间里,林婉带着几个女兵在整理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登记表、训练志、物资清单。有人敲门进来,递过来一沓新的表格。
“林姐,这是第三连的人员名册。”
林婉接过来,翻了翻,在上面盖了个章。
“让他们连长签字,然后送一份到后勤那边。”
“是。”
门关上了。另一个女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姐,咱们什么时候能上前线?”
林婉头也不抬:“先把这些表格填完。”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抬起头,看着她,“前线有前线的仗,后方有后方的仗。这些表格填错了,前线的兄弟就吃不上饭、领不到。你觉得这不是打仗?”
那女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填表。
—
傍晚,周卫国走进李保国的帐篷。
帐篷里堆满了图纸和文件,李保国正趴在桌上写什么。看见周卫国进来,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周叔。”
周卫国在他对面坐下。
“参谋人员的选拔,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保国从桌上翻出一沓纸,递过去。
“我挑了三十二个人。二十个男生,十二个女生。都是中学生,底子不错,脑子也灵光。按你的要求,分成战术组、情报组、后勤组,每组指定了组长。”
周卫国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每份简历上都写着姓名、年龄、学历、特长,还有李保国手写的评语。
看到最后一份,他抬起头。
“林婉?你把她从文职调到参谋部?”
李保国点头。
“她脑子快,心细,还能管住人。文职那边她带出来的几个,已经能接手了。放她在那边浪费了。”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
“你倒是舍得。”
李保国笑了笑,没接话。
周卫国把那沓纸放回桌上。
“行,按你的办。参谋部归你管,文职那边也得有人管。你找个人接林婉的班。”
李保国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卫国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住。
“李保国。”
“嗯?”
“你有没有想过,”周卫国没有回头,“这些孩子,将来可能有很多人会死?”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想过。”
“那你还让他们进参谋部?”
李保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周叔,”他说,“他们是兵。当兵就会死。可如果不当兵,不只是他们会死,他们的爹妈、弟妹、街坊邻居,都会死。”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多学点本事,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参谋部的人,将来是指挥官。指挥官如果什么都不会,死的就不止他自己,是他手下所有的兵。”
周卫国回过头,看着他。
良久,他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这些话。”他说,“以后别忘。”
—
四个月后。
秘营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新兵人数增加到六百人,编成五个连,外加一个侦察排、一个通讯排、一个后勤中队。
周卫国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统一的丛林军服,扛着美式,在烈下一遍遍练习战术动作。汗水湿透了衣背,没有人停下来。
陈真走到他身边。
“法军那边有动静了。”
周卫国转过头。
“怎么说?”
“他们终于查清楚了,军火库不是越共的。”陈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有人在西贡的酒吧里喝多了,说漏了嘴,说是堤岸区的华人的。”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然后?”
“然后他们派了两个连,想去堤岸区抓人。结果刚进唐人街,就被冷枪打了。死了三个,伤了七个,连人影都没看见。”
陈真顿了顿。
“现在他们知道,这边有支队伍。可他们不知道这支队伍在哪儿,有多少人,是谁带的。”
周卫国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训练的新兵。
“再给我们半年,”他说,“半年之后,就不是他们来找我们了。”
陈真看着他。
“你想反攻?”
周卫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看着他们眼里渐渐亮起来的光。
远处,李保国正带着几个参谋对着地图推演。林婉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记着什么。她的辫子已经剪短了,换成了齐耳的短发,看起来练了许多。
周卫国忽然问:“那个林婉,现在怎么样?”
陈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参谋部那边,她现在是李保国的副手。据说脑子快,反应快,手底下的人服她。”
周卫国点点头。
“有点意思。”
陈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司令,你是不是想给参谋部挑个女长官?”
周卫国瞥了他一眼。
“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
一个月后,华联会正式成立。
成立大会在秘营的礼堂里举行。说是礼堂,其实只是一间大仓库,摆了几排长条凳,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
陈嘉泽当选会长。两个副会长,一个管经济,一个管军事——管军事的那个,周卫国没有兼任,而是让李保国以副司令的身份列席理事会。
“为什么?”李保国问他。
周卫国说:“你是李家的人。你爷爷当年在这儿的声望,够你撑起这个场面。我不行,我是外人。”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周叔,你不是外人。”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会议结束时,陈嘉泽拉着周卫国的手,眼眶有些红。
“周司令,”他说,“三个月前,我们还以为要完了。法国人让出工两万,我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可现在……”
他看着礼堂里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穿着军装、扛着枪的年轻人。
“现在不一样了。”
周卫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有华侨中学的学生,有堤岸区的店铺伙计,有码头扛包的苦力,有刚从国内逃难来的年轻人。他们都穿着一样的军服,都扛着一样的枪,眼里都有一样的光。
那光,四个月前还没有。
四个月前,他们只是被时代裹挟的蝼蚁,等着被碾碎。
现在,他们是兵。
周卫国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孙中山画像。
画像上的那个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华侨为革命之母。
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
夜里,李保国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周卫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李保国摇摇头。
“在想什么?”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在想我爷爷。”他说,“他当年在这儿,为了革命把家产都捐了。后来革命成了,没人记得他。我爸在香港开了三十年烧腊店,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周叔,你说,值吗?”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也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你爷爷那一辈,”他终于开口,“他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像你这样的后辈,不用再受他们受过的苦。”
他顿了顿。
“值不值,不在他们。在你们。”
李保国转过头,看着他。
周卫国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
“你们活得好,他们就值。你们活得不好,他们就不值。”周卫国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李保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远处,秘营里的灯还亮着。参谋部的帐篷里,林婉正带着几个女兵整理情报。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枪声一下一下地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橡胶林的气息,还有远方隐约的海声。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又是一个不普通的夜晚。
李保国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周叔,我去看看参谋部的训练计划。”
周卫国点点头。
李保国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周叔。”
“嗯?”
“谢谢你。”
周卫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帐篷那边,林婉的声音传过来:“李副司令,这份名单需要你签字——”
“来了。”
灯影里,两个年轻的影子凑在一起,对着文件指指点点。
周卫国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他小时候在苏州看过的一样。和他在东北抗联的夜里看过的一样。和他在淞沪战场上看过的一样。
可此刻,它们照着的地方,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一号首长说的那句话:为了中华崛起而奋斗。
他当时听了,觉得热血沸腾。
此刻坐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正在成长的生命,他忽然有点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口号。
是每一个活着的、拼命活着的人,用命在拼的那点念想。
远处,汽笛声隐隐传来。
那是西贡港的方向,法国人的军舰还在那里停着。
周卫国站起身,往指挥部走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