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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到西贡,已经是六月初。

雨季的天空压得很低,闷热的空气里裹着气,让人透不过气来。李保国骑着那辆德国三轮摩托车从码头直接往秘营赶,一路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船靠岸之前,他在甲板上站了一夜。

不是因为海风舒服,是因为睡不着。

李云龙的大嗓门,司令员的那句“欢迎回家”,那些扛着枪的年轻战士,还有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眼眶发酸。

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1950年10月。

立国之战。

他太清楚那场仗意味着什么。十几万年轻的战士,跨过那条江,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他们有勇气,有信仰,有不怕死的决心——可他们没有足够的棉衣,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弹药。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张照片。

长津湖,冰天雪地里,那些保持着战斗姿势的冰雕。年轻的脸上结满霜花,眼睛还睁着,望着敌人来的方向。

冰雕连。

三个字,是国殇。

李保国骑着摩托车,差点撞上一头水牛。他猛打方向,车轮在泥地里打了个滑,又稳住了。

不能想了。

再想,就什么事都不成了。

秘营到了。

周卫国正在训练场上盯着新兵打靶,看见李保国回来,点了点头,没多问。李保国也没多说,径直往陈嘉泽的办公室去。

“陈叔呢?”

“会长在堤岸那边,商号里。”有人答。

李保国转身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往堤岸区开。

陈嘉泽被李保国拉到秘营时,一脸的不解。

“贤侄,什么事这么急?我那边正跟几个米商谈——”

“陈叔,”李保国打断他,“先跟我来。”

他带着陈嘉泽穿过训练场,绕过仓库区,走到一排山崖下的独立仓室前。这排仓室是后来建的,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外面包着铁皮,门上挂着大锁,平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保国掏出钥匙,打开最里头那间的铁门。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燥的空气涌出来。李保国拉亮电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不大的仓室——空空荡荡,只有墙角高高堆着几堆货物,用厚厚的帆布蒙着。

陈嘉泽站在门口,左右看看,不明白。

“贤侄,这是……”

李保国走到那堆货物前,一把掀开帆布。

几个大木箱露出来,箱子上印着模糊的英文字母,看不出是什么。李保国从墙角找来一撬棍,进箱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嚓。

箱盖开了。

灯光照进去,箱子口一片金光闪闪。

陈嘉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保国又撬开第二个、第三个。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沉甸甸的光。

陈嘉泽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墙。

“这……这……”他指着那些箱子,手指发抖,“这都是……都是……”

“黄金。”李保国说,“十五吨。”

陈嘉泽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扶着墙,大口喘气,看着李保国,眼神里全是骇然。

“你……你哪儿来的?”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陈叔,”他说,“这黄金怎么来的,您别问。问了,对您没好处。您只需要知道,这黄金净净,能花,能用,没人会找后账。”

陈嘉泽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我不问。”

他扶着墙站直了,又看了一眼那些金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贤侄,你把我叫来,是想……”

李保国走到他面前,郑重地看着他。

“陈叔,我求你个事。”

陈嘉泽一愣:“求我?你说。”

“发动你所有的关系,”李保国一字一字说,“从缅甸,给我买大米。”

“大米?”陈嘉泽又是一愣,“买多少?”

“一吨黄金的大米。”李保国道,“按现在的行情,一吨黄金能换差不多两万吨大米。”

陈嘉泽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吨?你要这么多粮食什么?”

李保国看着他,目光很深。

“陈叔,国内要打仗了。”

陈嘉泽脸色一变。

“西南那边,战事还没停。大军在前线,公职人员,老百姓,都缺粮。”李保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屋里,“新政府刚成立,百废待兴,外头有人等着看笑话。咱们这点粮食,救不了全国,但能救一时之急。”

他顿了顿。

“这批粮食,走北部湾运过去,能顶一阵子。”

陈嘉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金条,看着李保国年轻的脸,眼眶忽然有些红。

“贤侄,”他哑着嗓子说,“你爷爷当年在南洋,为革命捐尽家产。你爹在香港开了三十年烧腊店,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现在你又……”

他说不下去了。

李保国握住他的手。

“陈叔,我爷爷说过一句话:国家强了,华侨在外面才有活路。我帮他老人家看着,国家现在还不强,可正在往强的路上走。这个时候,咱们不帮,谁帮?”

陈嘉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保国,这些黄金……你留着还有别的用?”

李保国点点头。

“还有一批物资。棉衣、军靴、卡车,得想办法运到广州,再从广州走铁路送到南京。”

他顿了顿。

“陈叔,这事急。六月底之前,必须办妥。”

陈嘉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保国,你……”

李保国摇摇头。

“陈叔,有些事,我不能说。您只要知道,有人在北边等着这些东西救命。”

陈嘉泽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

“好。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办成。”

他走了。

李保国站在那间仓室里,看着那些金条,很久没有动。

晚上,他把周卫国请到自己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

周卫国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有事?”

李保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叔,我有些事,一直没跟你说。”

周卫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批物资,那批黄金,还有秘营里那些枪炮、坦克、军服,”李保国说,“都不是正常来的。”

周卫国的眉头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

李保国一愣。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些东西,美式的,德式的,有些还是新的,有些带着战场上的痕迹。市面上本买不到,更别说这么多。”

他顿了顿。

“你不说,我不问。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李保国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周叔……”

“但是有一条。”周卫国打断他,“这些东西,你用在正道上,我认你这个侄子。你要是用来坏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保国抬起头,看着他。

“周叔,我用人头担保,这些东西,每一件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周卫国点点头。

“那就不用说了。需要我什么?”

李保国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一批物资运到国内。棉衣、军靴、粮、卡车。二十万套棉衣棉裤棉大衣,二十万双保暖军靴,二十万双手套,二百辆德国卡车。还有两万吨大米,从缅甸买,走北部湾运。”

周卫国的眼神动了动。

“这么多?给谁?”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给北边。给要打仗的人。”

周卫国看着他,目光很深。

“什么仗?”

李保国迎着他的目光。

“周叔,我不能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你,这场仗,会死很多人。有很多年轻人,会在冰天雪地里,因为没有棉衣,活活冻死。”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橡胶林的气息。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你那些物资,”周卫国终于开口,“够多少人?”

“二十万人。”

周卫国点点头。

“那就运。”他说,“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李保国眼眶有些热。

“周叔……”

“别说了。”周卫国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爷爷那一辈,为革命倾家荡产。你爹那一辈,在香港熬了三十年。你这一辈,做点他们做不到的事,应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李保国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半个月后。

第一批大米从缅甸启运,走海路往北部湾。

第二批物资——棉衣、军靴、粮,分三批装船,伪装成南洋华侨捐赠的民用物资,从西贡悄悄发往广州。

二百辆德国卡车,拆成零件,混在机器设备里,分批运往香港,再从香港转运广州。

李保国站在西贡港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缓缓离岸。

林婉站在他身边。

“副司令,”她轻声问,“这些东西,真的能救那些人吗?”

李保国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林婉看着他,没再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一只海鸟飞过,叫着,往北飞去。

李保国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他当时读到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此刻站在这片码头上,看着那些运往北方的船只,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负重前行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那些年轻的战士,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冻成冰雕的人,那些把最后一粒米、最后一颗都送到前线的人,那些在后方默默织布、种粮、造枪的人——

他们都在这条路上。

他李保国,不过是这条长路上的一个接力者。

船看不见了。

李保国转过身,往秘营的方向走去。

林婉跟在他身后。

“副司令,接下来什么?”

李保国没有回头。

“训练。”他说,“继续训练。”

“可是物资都运走了……”

“物资是死的。”李保国道,“人是活的。那些物资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真正能救人的,是咱们自己。”

他顿了顿。

“法国人还在那边。仗,还没打完。”

林婉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橡胶林。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远处,秘营的方向传来练的喊声,一声一声,很整齐。

那是活着的人,在为活着拼命。

三个月后。

1950年10月。

长津湖的血战,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里打响了。

而千里之外的西贡,秘营的训练场上,一群年轻人正在烈下挥汗如雨。

周卫国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李保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周叔。”

周卫国回过头。

李保国把电报递给他。

“北边来的。”

周卫国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物资已收。代转告南洋同胞:此恩不忘。”

落款是一个他不知道的代号。

周卫国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李保国。”

“嗯?”

“你做的这些事,”周卫国道,“值了。”

李保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正在拼命训练的士兵,轻轻点了点头。

值不值,不是现在说了算的。

得等到很多年后,等到那些被救下来的人活到白头,等到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战火,等到华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挺直腰杆——

到那时候,再问值不值。

窗外,训练场上又响起练的喊声。

一声一声,很整齐。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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