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海已半月有余。一行八人扮作商队,辗转甘肃、陕西,乘火车沿陇海线东行,又在徐州转津浦线南下。民国二十七年的中国铁路,车窗外满目疮痍——焚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衣衫褴褛的难民,以及不时出现的军哨卡。
林渊靠在三等车厢的硬座上,怀中四把钥匙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似在低语。天钥带来的时空感知益清晰,闭上眼时,他能“看见”一条条银色的时间线如河流般延伸,又在某些节点分叉、交汇。其中一条格外明亮的线,指向东南方向——苏州。
“快到镇江了。”对面铺位的三爷低声说,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他乘客。乱世旅途,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苏雨正翻看着莲花生大师的《时轮密续》。经书用古藏文写成,格桑帮她翻译,李青山记录。这些天来,他们勉强破译出一些片段,大多是晦涩的禅语,但有一句反复出现:“水为时之镜,照见古今影。”
“地钥在周庄水底,这句‘水为时之镜’也许是个线索。”苏雨合上经书,“钥匙可能不单纯沉在河底,而是需要通过某种‘镜面’才能找到。”
“镜面?”林渊想起安倍晴明那面铜镜——那也是钥匙之一,或许铜镜本身就是某种“镜面”装置。
火车鸣笛,缓缓驶入镇江站。站台上挤满了人,扛着行李的、叫卖的、乞讨的,还有荷枪实弹的军巡逻队。两个本兵挨个车厢检查“良民证”。
轮到他们时,三爷递上伪造的证件——身份是“华北药材商”,去苏州采购丝绸。本兵仔细核对,目光在多吉和格桑这两个藏族人脸上停留许久。老陈适时递上几包香烟,本兵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但林渊注意到,检查的本兵中,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士兵,目光在他前停留了一瞬——钥匙隔着衣服的轮廓,还是被注意到了吗?
火车重新开动后,那年轻士兵的身影仍停留在站台上,正与一个穿便衣的人低声交谈,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列车。
“我们被盯上了。”李青山压低声音。
“不一定是冲着钥匙。”三爷道,“也可能只是例行监视。但到了苏州,必须小心。”
苏州,江南水乡,素有“人间天堂”之称。但如今的苏州,已在军铁蹄下失却了往的温婉。火车抵达苏州站时,天色已晚,城门处戒备森严,进城需搜身检查。
他们不敢携带钥匙进城,于是在城外寻了处废弃的蚕房过夜。林渊将四把钥匙埋在后院老槐树下,只随身带着伪造的证件和少量银元。
“周庄在苏州东南,走水路要一天。”老陈年轻时跑过江南水运,熟悉路线,“但本人在运河设了关卡,货船都要检查。我们最好分头走,扮成游客或探亲的。”
商议后决定:三爷、老陈、阿福一队,扮作采购丝绸的商人;林渊、苏雨、李青山一队,扮作上海来的学生情侣和保镖;多吉和格桑留在城外接应,看守钥匙。
第二天清晨,两队分头出发。林渊三人租了条乌篷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撑船技术极好,小船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里灵活穿行。
秋的江南,本该是“烟雨画桥,风帘翠幕”的诗意。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发紧——河道两旁,许多房屋被焚毁,残垣断壁上残留着弹孔;偶见几艘挂着膏药旗的汽艇驶过,船上的本兵挎着枪,目光扫视河面;桥头常有军哨卡,行人排成长队接受盘查。
“本人控制得很严。”李青山坐在船头,目光锐利地观察四周,“不只大运河,连这些小河道都有巡逻。”
船夫忽然低声说:“客人要去周庄?那地方现在去不得。”
“为什么?”林渊问。
“闹鬼。”船夫声音更低,“上个月开始,周庄晚上总有怪声,像是龙吟。还有人说,在双桥下面看到过‘水鬼’,穿古装,在河面上飘。本兵去查过几次,死了两个人,说是失足落水,但捞上来时…全身的血都没了。”
苏雨与林渊对视一眼。血被抽——这让他们想起殷墟水潭里那些尸。
“老人家,您亲眼见过吗?”苏雨轻声问。
船夫摇头,但眼神闪烁:“我没见过,但我侄子在周庄打渔,他说有天晚上收网晚了,看见桥下有青光,还有人在说话,说的不是苏州话,也不是本话,像是…唱戏的调子。”
钥匙的异动,加上当地的怪谈,地钥在周庄的可能性极大。
小船在黄昏时分抵达周庄。夕阳下的水乡,本该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画卷,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寂静。河道上几乎没有船只,岸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行人也是低头疾走。
他们在镇外下船,付了船资。船夫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客人,听我一句劝,天黑了别在河边走。真要办事,白天办完,天黑前离开。”
谢过船夫,三人步行进镇。周庄以水为街,以桥为路,典型的江南古镇格局。但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些面色凝重的老人。
“先找个地方落脚。”李青山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见到李青山,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青山?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妇人叫周婶,是李青山的远房表姨。她丈夫早逝,独自守着这间临河的老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堂屋供着观音像,香火袅袅。
“表姨,这两位是我朋友,来周庄办点事,住几天。”李青山简单介绍。
周婶热情招呼,但眉宇间带着愁容。安排住宿时,她偷偷把李青山拉到一边,低声说:“青山,你来得不是时候。周庄…最近不太平。”
“我们听说了,闹鬼?”
“不止闹鬼。”周婶压低声音,“本人最近在双桥那边挖河底,说是‘考古’,但鬼鬼祟祟的。前几天,他们从河里捞上来一个东西,用黑布裹着抬走了。从那以后,怪事就更多了。”
“捞上来什么?”林渊忍不住问。
周婶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我儿子在帮本人搬东西,偷偷看了一眼——是个青铜匣子,上面刻着龙纹,还有…一只眼睛。”
眼睛图案!果然与钥匙有关。
“那匣子现在在哪?”苏雨问。
“被本人带回他们的驻地了,就在镇东头的沈家祠堂。那里现在不让中国人靠近,有本兵把守。”
沈家祠堂,明代建筑,曾是周庄沈氏宗族的家祠,气派宏伟。本人占据那里,显然不是偶然。
当晚,三人借住在周婶家二楼。夜深人静时,林渊悄悄取出贴身藏着的天钥——虽然钥匙埋在城外,但他随身带了一小片天珠的碎片,作为感应之用。
碎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将意念沉入,尝试感知地钥的位置。果然,在镇东方向,传来清晰的共鸣,但共鸣中夹杂着一种…痛苦的波动,像是被束缚、被压制。
“地钥在沈家祠堂。”林渊睁开眼睛,“而且它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状态很不好。”
苏雨也取出一片骨甲碎片,同样感应到异常:“钥匙会‘痛苦’吗?”
“钥匙本身可能不会,但持有钥匙的东西会。”林渊想起殷墟水潭里的守墓人虚影,“也许地钥被封印在某种容器里,或者…被某种力量镇压了。”
李青山一直站在窗边观察街道,忽然道:“有人来了。”
三人凑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只见两个黑影沿着河岸快速移动,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来到周婶家对面的小巷,停下脚步,似乎在观察什么。
“是白天跟踪我们的人吗?”苏雨紧张地问。
“不像。”李青山摇头,“这两人动作不像军人,倒像是…江湖人。”
黑影停留片刻后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第二天一早,三爷三人也到了周庄,在镇西头一家茶馆碰头。交换情报后,情况更加复杂:三爷那边打听到,除了本人,还有一伙“上面来的”神秘人物也在周庄活动,穿着中山装,但行事诡秘,不像是政府官员。
“可能是军统,也可能是其他势力。”三爷分析,“周庄这个弹丸之地,突然聚集了本人、不明势力,还有我们。地钥的消息,恐怕已经泄露了。”
“必须尽快行动。”林渊道,“钥匙状态不稳定,拖下去可能会有变数。”
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三爷、阿福、老陈负责摸清沈家祠堂的守卫情况;林渊、苏雨、李青山则去双桥附近,寻找钥匙被捞出前的线索。
双桥是周庄的标志,由一座石拱桥和一座石梁桥相连而成,桥下河水清澈,可见游鱼。但此刻,双桥周围拉起了铁丝网,立着“军事禁区”的木牌,两个本兵在桥头站岗。
三人绕到下游,从一处废弃的码头下水,潜水靠近桥墩。李青山水性极好,林渊和苏雨则靠着钥匙碎片的微弱感应,在水下摸索。
十月的水已经冰冷刺骨。林渊憋着气,在桥墩的石缝间摸索。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偶有鱼群游过。忽然,他手指触到一块异常的石头——不是天然的青石,而是人工雕琢过的,表面有规则的纹路。
他浮出水面换气,示意苏雨和李青山过来。三人合力,将那石头从淤泥中挖出。石头呈方形,约一尺见方,正面刻着一幅图:一条龙盘绕在漩涡中,龙眼处正是那熟悉的眼睛图案。图旁有古篆小字,苏雨辨认后低声道:“锁龙石,镇水眼,永世不出。”
“这是镇压地钥的封印石。”林渊心中一沉,“本人挖走了地钥,破坏了封印,所以周庄开始‘闹鬼’。”
“不止这么简单。”李青山指着石头背面,“你们看。”
石背刻着一幅星图,以及一行更小的字:“乙亥年七月初七,地钥移位,水眼开,大凶。”
乙亥年,是1935年。两年前,地钥就已经被移动过?不是本人的?
“1935年…”苏雨思索,“那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但周庄这里…对了,那年夏天江南大旱,周庄的河几乎见底,据说当时有人下河挖宝,但没听说挖出什么。”
“如果当时就有人挖出地钥,但没取走,只是‘移位’,那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林渊感到谜团越来越深。
三人将锁龙石重新沉入水底,悄悄上岸。刚回到周婶家,就发现气氛不对——周婶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周婶声音发抖,“我不识字,但认得这个印记。”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今夜子时,双桥之下,以钥匙换人。逾时不至,尸沉水底。”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图案——正是眼睛图腾。
而信纸上,还夹着一缕花白的头发。三爷一眼认出:“是阿福的头发!”
“阿福被抓了?”林渊心中一紧。
三爷脸色铁青:“我们上午去祠堂探查时,阿福说去弄点吃的,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以为他去别处打听消息了…”
“对方知道我们有钥匙,还知道阿福是我们的人。”李青山分析,“一直在监视我们。而且他们不找本人,直接找我们,说明他们不是本方面的。”
“可能是茶馆老板说的‘上面来的’那伙人。”老陈道。
“怎么办?”苏雨看向林渊,“去,还是不去?”
林渊握紧拳头。钥匙绝不能交,但阿福也不能不救。而且对方主动现身,或许是个机会——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去。”林渊做出决定,“但不是去交换,是去救人。对方既然主动约见,说明他们有所求,暂时不会动阿福。我们趁机制服他们,问出底细。”
计划冒险,但别无选择。三爷和李青山去准备武器和船只,林渊和苏雨则研究信上的印章——与钥匙上的眼睛图腾同源,但略有不同,更像是一种组织的标记。
“这让我想起殷墟水潭里,守墓人说的‘九巫’。”苏雨指着印章的纹路,“九把钥匙对应九位大巫祝,他们会不会有传人?或者,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钥匙的动向?”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在殷墟、在青海的行踪,都可能被他们掌握。”林渊感到背脊发凉,“我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在别人的视线里。”
夜幕降临,周庄陷入死寂。连狗吠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和水声。临近子时,三人划着小船,悄悄驶向双桥。
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银光。双桥在夜色中如两弯新月,桥洞下的阴影深不见底。他们将船停在桥洞上游,熄了灯,静静等待。
子时整,桥洞下传来轻微的划水声。一艘小船从阴影中驶出,船头挂着一盏青纸灯笼,灯光幽绿,映出船上两个人影——一个撑船的佝偻老者,还有一个被绑着的人,正是阿福。
阿福嘴上塞着布,看见三爷的船,激动地挣扎,被老者按住。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钥匙带来了吗?”
“先放人。”三爷沉声道。
老者摇头:“见钥匙,放人。”
林渊从怀中取出天珠碎片——不是真正的天珠,而是他让格桑用酥油和颜料仿制的,在夜色下足以以假乱真。碎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微光,与钥匙的气息相似。
“钥匙在此,放人。”林渊高举碎片。
老者盯着碎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年轻人,你骗不了我。那不是天钥,只是仿品。真的天钥,此刻在城外老槐树下三尺深的地方,对吗?”
林渊心头巨震。对方连钥匙埋在哪里都知道!
“你们到底是谁?”苏雨喝问。
老者缓缓站直身体,佝偻的背竟挺直了,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改变,从老船夫变成了一位渊渟岳峙的长者:“老朽姓姬,单名一个岳字。殷商守墓人,姬昌之后,第二十七代守墓人。”
守墓人!竟是守墓人后裔!
“既是守墓人,为何为难我们?”三爷质问,“你们世代守护封印,我们也在寻找钥匙,加固封印,目标一致!”
姬岳摇头,眼神复杂:“目标一致?不,年轻人,我们的目标恰恰相反。我们守墓人一脉,世代的使命不是加固封印,而是…彻底打开它。”
什么?林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苏雨声音发颤。
姬岳叹了口气,示意撑船的人将阿福嘴里的布取出。阿福立刻大喊:“三爷!别信他!他们是疯子!他们要放出那个怪物!”
姬岳并不阻止,只是平静地说:“三千年前,九位大巫祝封印古神‘熵’,不是因为他们想保护苍生,而是因为他们…畏惧。熵是混沌,是无序,但也是新生。商王族想借熵的力量长生不老,大巫祝们却害怕失控,所以封印了它。”
“但封印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熵不是怪物,它是宇宙的本源之一,是‘变化’的化身。封印熵,等于封印了变化,让世界停滞。你们没发现吗?这三千年来,人类进步了多少?周、秦、汉、唐、宋、元、明、清…王朝更迭,但本质不变。科技、思想、文明,都被困在一个循环里。因为熵被封印了,变化被压制了。”
这番言论,惊世骇俗。林渊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从现代人的角度看,人类文明的发展确实在某个阶段后陷入瓶颈,但这归咎于一个被封印的古神?
“你胡说!”苏雨反驳,“如果熵真是宇宙本源,为何封印它会让文明停滞?本是歪理!”
姬岳笑了,笑容里有悲悯:“因为熵被封印的地方,是时空的‘节点’。封印不仅困住了熵,也影响了整个时空的结构。你们穿越者,难道没感觉到吗?穿越后,你们的能力、钥匙的力量,都在增强。因为封印在松动,时空的‘弹性’在恢复。”
林渊和苏雨对视一眼,确实,他们的能力在随着钥匙增多而增强。但这能证明姬岳的理论吗?
“你们守墓人世代守护封印,现在却要打开它,不矛盾吗?”林渊问。
“不矛盾。”姬岳摇头,“最初几代守墓人确实在守护封印,但后来,我们发现了真相——彻底释放熵,让时空恢复‘弹性’,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从第十代开始,我们的使命变成了‘等待时机,集齐九钥,打开封印’。为此,我们暗中引导钥匙现世,监视钥匙持有者,并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帮助?”林渊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巧合,“王家庄的赵伯、殷墟的地道图、塔尔寺的密道…都是你们安排的?”
“部分是的。”姬岳坦然承认,“但你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和能力。我们只是铺路者。”
“那现在呢?”三爷握紧手中的刀,“你们抓阿福,威胁我们,这就是‘帮助’?”
姬岳叹了口气:“因为时间不多了。本人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虽然理念错误,但他确实在集齐钥匙。他的目的是利用熵的力量为本帝国服务,那会让世界陷入更大的灾难。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集齐九钥,完成仪式。”
“什么仪式?”
“释放熵的仪式。”姬岳眼神狂热,“就在周庄,就在今夜。地钥虽然被本人挖走,但真正的‘锁眼’不在地钥本身,而在周庄的水脉之下。我们需要三把以上的钥匙,配合天时地利,就能强行打开封印的‘缝隙’,将熵的部分力量引导出来。”
“你们疯了!”阿福挣扎着,“放出那种东西,会死很多人!”
姬岳看向阿福,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孩子,释放熵,不是毁灭,而是‘重置’。就像冬天过后是春天,死亡之后是新生。短暂的混乱之后,世界将迎来真正的进化。人类将突破现有的桎梏,进入新的纪元。”
“如果失败呢?”林渊冷冷问。
“那就让熵彻底醒来,毁灭一切,从头再来。”姬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守墓人一脉在三千年的孤独守望中,已经走向了极端。
“钥匙我们不会给你。”林渊斩钉截铁,“我们要集齐九钥,不是为了释放熵,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然后重新加固封印。”
姬岳失望地摇头:“那就没办法了。”他挥了挥手。
桥洞阴影中,又驶出两艘小船,每艘船上站着三个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林渊他们。
“了他们,取走城外埋藏的钥匙。”姬岳淡淡下令,“仪式照常进行。”
弩箭上弦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刺耳。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双桥下的河水,突然沸腾了!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青光冲天而起,伴随着低沉的龙吟声。河水开始上涨,漫过河岸,冲向街道。
“怎么回事?!”姬岳脸色大变,“时辰未到,水眼怎么会自己开了?”
林渊怀中的天珠碎片突然发烫,四把钥匙的共鸣通过碎片传来——地钥在呼应,它在挣扎,它在召唤!
沈家祠堂方向,传来爆炸声和本人的惊呼。一道青铜色的光柱冲破屋顶,直射夜空。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匣子的轮廓,匣盖正在打开。
地钥,要强行挣脱了!
“不好!地钥和封印产生了共鸣!”姬岳惊叫,“快!去祠堂!必须在它完全苏醒前控制它!”
守墓人的小船调转方向,冲向祠堂。林渊他们也顾不上对峙,紧随其后。
河水已经漫过街道,低洼处的房屋开始进水。周庄居民被惊醒,哭喊声、呼救声此起彼伏。而沈家祠堂方向,青铜光柱越来越亮,光柱中,一个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龙首、蛇身、鱼尾,周身缠绕着水汽。
“是水龙!”苏雨惊呼,“地钥的守护灵!”
水龙虚影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它睁开双眼,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旋转的漩涡。目光所及之处,河水倒卷,房屋倾颓。
本兵朝水龙开枪,穿过虚影,毫无作用。安倍晴明出现在祠堂门口,手持铜镜,口中念念有词。铜镜射出一道白光,击中水龙,水龙痛苦地翻滚,虚影淡了几分。
“他在用铜镜压制地钥!”林渊看出端倪。
但压制只是暂时的。水龙虽然受伤,但更加狂暴。它甩动尾巴,扫倒祠堂的围墙,几名本兵被水流卷走,惨叫声淹没在波涛中。
姬岳的小船率先冲到祠堂前。他跳上岸,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又一把钥匙!龟甲上刻着眼睛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地钥!归位!”姬岳高举龟甲,龟甲射出一道黄光,与青铜光柱中的地钥呼应。
地钥是一只青铜铃铛,此刻正从匣中缓缓升起。铃铛无风自鸣,发出清脆却又诡异的声响,每一声都让河水翻腾加剧。
安倍晴明看到姬岳,脸色一变:“又是你们!阴魂不散的守墓人!”他指挥本兵调转枪口,朝姬岳射击。
姬岳身边的黑衣人结成人墙,用身体挡住。姬岳趁机继续催动龟甲,与地钥建立连接。
林渊的小船也靠岸了。三爷和李青山率先跳上岸,与黑衣人战作一团。林渊则盯着空中的地钥和两个争夺者——安倍晴明和姬岳。
必须抢到地钥!但怎么抢?安倍有铜镜,姬岳有龟甲,他只有天珠碎片,而且真的天钥还在城外。
就在此时,苏雨突然指着河水:“看!”
河水中,浮现出无数虚影——穿古装的士兵、百姓、官员,还有祭祀的队伍。他们像走马灯一样在河面上掠过,演绎着不同的时代:春秋吴越的战船、唐宋时期的市井、明清的园林…周庄三千年的历史,在这一刻重叠显现。
“水为时之镜…”林渊恍然大悟,“周庄的水脉,是一面巨大的时空之镜!地钥是镜子的‘纽’,控制着镜面的开关!”
也就是说,谁能控制地钥,谁就能短暂地控周庄范围内的时空!
安倍晴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狞笑着加大铜镜的力量:“有了这个,大本帝国将掌控时间!”
姬岳则高喊:“释放熵!让世界重生!”
两人都在拼命争夺地钥的控制权。地钥在两者之间摇摆,铃声响得越来越急促。
林渊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天珠碎片上。他不再试图抢夺地钥,而是尝试沟通——不是控制,而是共鸣。
他想象自己是水,是时间,是这面巨大镜子的一部分。他感受着周庄三千年的变迁,感受着每一滴水的记忆,感受着地钥千年来镇守此地的孤寂…
天珠碎片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柔和而浩瀚,如月光般洒向地钥。地钥的铃声忽然变得平缓,不再刺耳。水龙的虚影也安静下来,低头看向林渊。
安倍和姬岳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地钥正在脱离他们的控制,转向林渊!
“不可能!”安倍晴明怒吼,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铜镜上。铜镜光芒大盛,但这次,地钥只是微微颤动,并未屈服。
姬岳也急了,龟甲上的纹路亮起,但同样无法夺回控制权。
地钥缓缓飞向林渊,落在他掌心。青铜铃铛触手冰凉,但内部却有一股温暖的、如水流般的力量在脉动。
第五把钥匙,到手。
但危机并未解除。水龙虽然平静,但周庄的水患仍在加剧。地钥失控的余波,让整个水乡的时空结构都在震荡。
林渊握住地钥,尝试与它沟通。地钥传递来一段信息:周庄的水脉之下,有一个古老的阵法,名为“水镜天华阵”。这个阵法以地钥为核心,封印着一部分熵的力量。如今阵法被破坏,封印松动,必须尽快修复。
如何修复?地钥又传来信息:需要以水为媒,以时之眼为引,重新校准阵法节点。而节点,就在周庄的“双桥、张厅、沈厅、迷楼”四处。
“苏雨!”林渊喊道,“我需要你的时之眼帮忙!”
苏雨跑到他身边,伸出左手。掌心的时之眼印记完全睁开,红光照亮周围。林渊将地钥靠近印记,两者共鸣,一幅立体的水脉图显现在空中——正是周庄的水系布局,四个节点熠熠生辉。
“李青山!三爷!你们去张厅和沈厅,找到水井,将这块玉符沉入井底!”林渊从怀中掏出两片骨甲碎片——这是之前在殷墟获得的,具有稳定能量的作用。
“我去迷楼!”林渊将天珠碎片交给苏雨,“你去双桥,用天珠碎片稳定桥下的水眼!”
“那你呢?”苏雨问。
“我去祠堂下面,阵法核心在那里。”林渊握紧地钥,“只有我能修复它。”
分头行动。李青山和三爷接骨骨甲碎片,冲向张厅和沈厅。苏雨跑向双桥。林渊则深吸一口气,走向祠堂深处。
祠堂已被水龙破坏得面目全非。林渊踏过瓦砾,来到祠堂后院。那里有一口古井,井口此刻正喷涌着青光——那就是阵法的核心。
林渊爬上井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井水冰冷刺骨,但地钥在手中发出温暖的光芒,驱散寒意。他向下潜游,井比想象中深,仿佛没有尽头。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水下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座青铜祭坛。祭坛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中心是一个凹槽,正好与地钥形状吻合。而祭坛周围,悬浮着九个光球——每个光球里,都映出一段周庄的历史片段。
这就是水镜天华阵的核心。九个光球,代表九个时空节点,以地钥为枢纽,维持着阵法运转。
但此刻,两个光球已经黯淡,一个破裂。破裂的光球里,映出的是本兵挖走青铜匣子的画面。这就是阵法被破坏的原因。
林渊游到祭坛前,将地钥放入凹槽。地钥嵌入的瞬间,整个水下空间亮了起来。破裂的光球开始缓慢修复,黯淡的光球也重新亮起。
但修复需要能量。林渊感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地钥在抽取他的生命力,来修补阵法。
不能晕过去…必须完成…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另外四股力量涌了进来——是天钥、鬼玺、青铜残片和骨甲。虽然它们本体不在身边,但通过共鸣,它们将力量传递过来。
四个光球依次亮起,与地钥的能量交织。第五个光球——代表“现在”的节点,缓缓成形。光球中映出的,正是此刻周庄的景象:洪水开始退去,水龙虚影渐渐消散,双桥、张厅、沈厅、迷楼四个节点依次亮起光芒…
阵法修复了。
林渊松了一口气,意识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拍打他的脸。“林渊!林渊!醒醒!”
是苏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祠堂后院的地上,浑身湿透。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洪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的淤泥和狼藉。
“成功了…”林渊虚弱地说。
“成功了。”苏雨眼中含泪,“四个节点都稳定了,水退了,水龙也消失了。安倍晴明和姬岳都逃了,但他们损失惨重。”
三爷和李青山也走过来,身上都是泥水,但神情振奋。阿福被救出来了,虽然受了些伤,但无大碍。
林渊坐起身,发现地钥还在手中,但已经收敛了光芒,变成一只普通的青铜铃铛。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铃铛内部有流光转动。
“周庄保住了。”三爷看着初升的太阳,“但敌人还在。本人不会罢休,守墓人也不会放弃。”
“而且我们又多了一把钥匙。”李青山看着地钥,“离九钥齐聚,又近了一步。”
林渊握紧地钥,感受着五把钥匙在意识海中共鸣。它们像五颗星辰,彼此牵引,组成一个不完整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那个巨大的、代表熵的空洞,依然存在。
而接下来,他们将前往北平,寻找第六把钥匙——人钥。
北平,紫禁城,军占领下的古都。
那里,又将有怎样的危险和秘密在等待?
林渊望向北方,晨光中,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他们不能停。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