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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1985年的家属院。

大家都说脑部中弹后,谢奕然活成了沈重山一直盼望的最“理想”的那种妻子。

她不再在他应酬带着酒气归来时,守在客厅絮叨伤胃。

不再在他通宵写训练计划时,强行合上文件,念叨要劳逸结合。

甚至在他带队拉练前,也不再反复确认行李中是否备好胃药。

三天前她晕倒在军区医院走廊,被护士扶起。

“谢医生,需要帮你联系家人吗?”

她怔了很久,记忆的迷雾厚重得拨不开。

“不用了,”她最后轻声说,“我没有家人。”

第七天,消失的力气回来些许。

她刚挪到客厅,便撞上沈重山投来的视线。

他坐在藤椅里,指尖夹着烟,目光沉郁不耐:“谢奕然,绝食这招,用过头了。”

绝食?

她只是脑中的弹片在作祟,吃下去的任何东西都会引发剧烈的呕吐和眩晕。

她望着他,那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在记忆的断层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虚影。

清晰的,反而是中弹醒来后,跌跌撞撞去找他时,在军区大院场上听到的对话——

“沈团长,赌局算数!那批茅台归你了!”

“能让谢医生这种惜命的人替你挡枪,真绝了……不过也太险了,她差点就没救回来。”

“就是,你为了让苏琳正大光明带在身边当生活护士,也太冒险了,就不怕嫂子知道后会离开您?”

“她不会离开我的。”烟雾缭绕中,沈重山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中弹的事情是意外,至少,她没精力再为苏琳的事闹了。这件事我以后会补偿她。”

……

尖锐的嗡鸣猛地刺穿脑海,医生的话再次回荡:“弹片残留,压迫神经,失忆症状会进行性加重……”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刺痛和冰冷的真相一同压下。

她的沉默,在沈重山眼里成了无声的对抗。

他捻灭烟蒂,语气染上烦躁:

“我说过多少次,我跟苏琳什么都没有!那晚她发高烧,身边没人,我才守了一会儿!”

“再说,当初要不是你任性跑出去,我们会遇上那伙歹徒?你会中弹?”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找个时间,去给苏琳道个歉。”

道歉?

细密的冰针扎满心脏,痛得发麻。

她这个差点死在枪下的人,竟要向这场“意外”的受益者道歉?

剧烈的头痛剥夺了她最后争辩的力气,只剩下无边疲惫。

“好。”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沈重山眉头蹙紧。她何时变得这样……顺从?甚至有些陌生。

未及深想,他身边的专用座机乍响——那是当初专门为苏琳配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匆匆接过,听筒声音虽轻,谢奕然站得近,听得分明:

【重山哥,头好晕,好像又烧起来了。】

“你去吧。”不等他开口,她已转身。

沈重山愣住,下意识想说什么,她却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他立刻套上军装外套时,那从未给过她的急切:

“我马上到。饿不饿?我给你带食堂的粥。”

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前脚刚走,家里的电话再次响起,医生同事王琳的声音充满担忧:

“奕然,北京那边的专家会诊和手术档期确定了,下个月。但我必须再提醒你,取那片靠近中枢的弹片,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你真的……不告诉沈团长?”

谢奕然看向窗外,军区大院的灯光星星点点,却没有一盏真正温暖她的归处。

沉默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不必了。”

“很快,他就不是我的谁了。”

沈重山,军区最年轻、能力最出众的团长,是军中有名的高岭之花,冷静自持到近 乎寡情。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五年前,以近 乎偏执的架势,追求当时仅是军区医院普通医生的她。

他为她在郊外空地上燃放过整夜的烟花——用光了半年的烟花票。

他给了她轰动整个军区的婚礼,让无数文工团女兵艳羡不已。

可也是他,让她在新婚之夜后,独守空房整整五年。

她曾以为他只是性情冷肃,不擅表达,于是用尽全部热情,试图捂热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冰。

直到苏琳调来军区医院。

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撞见他们在医院仓库间拉扯,看见他为苏琳的眼泪方寸大乱。

当苏琳在镇上被二流子言语扰,他失控将人打伤,派出所的电话打到了她这个合法妻子的单位。

她去领人时,那个躺在卫生所床上的二流子,隔着门帘,朝她咧开一个满是血污的、讽刺的笑:

“蠢女人……你以为他爱你?你不过是他应付组织、保护真爱的挡箭牌罢了……”

“沈家早就放话,他不娶个正苗红的女人回来,苏琳就得调走……你,就是他选中的那块‘门面’。”

她回去质问他,歇斯底里。

换来的,是他摔碎搪瓷杯后,更加冰冷的厌恶:

“谢奕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琳琳就像我的亲妹妹,我照顾她天经地义!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

那晚,她第一次离家出走。

紧接着,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持枪抢劫。

她收到医院紧急电话,疯了一样赶去镇上,看见苏琳瑟瑟发抖地缩在他怀里,而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他的后背。

身体比意识更快。

枪响时,她只觉额侧一凉,随即是无边黑暗。

再醒来,世界已支离破碎。

可笑的是,她在手术室命悬一线之际,他却在陪苏琳为她收养的流浪狗庆生。

记忆像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

也好。

她模糊地想。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不再吵闹、不再追问、不再索求爱情的,完美傀儡。

如他所愿。

挂断电话,她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位在司法局工作的老同学,写了一封信:

“麻烦你,帮我起草离婚协议,他是过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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