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把最后一柴放进炉膛的时候,外头的风雪又紧了。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在火边蹲下来,看着橙红色的火舌慢慢舔上柴。木柴是夏天就劈好的,在柴房里晾了整整半年,烧起来没有一丝气,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他破旧的皮靴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他没躲。
这双靴子是父亲留下的,穿了三年,鞋底早就磨透了,垫了三层草还是漏风。几个焦痕算不得什么,反正到了春天,这双靴子也该扔了。
如果他能活到春天的话。
炉火上吊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煮着稀薄的麦粥,几块切碎的腌肉在翻滚的粥里浮沉。艾登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咸味够了,肉香也出来了,就是麦子太少,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搅了搅,多搅出几块沉在锅底的肉。
“莉亚,”他朝里屋喊,“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
艾登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膝盖,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走进里屋。
里屋比外间还冷。墙角的木床上,他的妹妹莉亚蜷缩成一团,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裂起皮,呼吸又轻又浅。
艾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探了一次。还是烫。
药已经吃完了。三天前就吃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缝往外看。风雪里,小镇的灯火稀稀落落,最亮的那一处是镇中心的酒馆,索伦子爵大人的产业。酒馆旁边是诊所,老医师吉姆就住在诊所楼上。
艾登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父亲留下的,刀刃还算锋利。
他转身回到外间,把锅从炉火上端下来,用木碗盛了一碗稠的——他特意捞了最多的肉块进去——端回里屋,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半块黑面包,揣进怀里。
“莉亚,”他轻声说,“粥在床边,醒了就吃。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莉亚没有醒。
艾登吹灭油灯,推门走进风雪里。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一刻钟。但顶着风雪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艾登把破旧的羊皮袄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镇中心挪。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里头有火光。老铁匠科林是个好人,莉亚的药里有几味矿石粉末,就是科林帮忙研磨的。上个月科林还说,等开春了,可以教艾登打铁,学门手艺,将来好娶媳妇。
艾登没应声。他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只想让莉亚活过这个冬天。
他继续往前走。
酒馆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是洒了一地碎金子。艾登站在酒馆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橡木大门。
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酒气冲天,勾肩搭背地往东边去了。门又开了,一个人走进去,裹着一身寒气。
艾登没有动。
他在等老医师吉姆。
老医师有个习惯,每天傍晚会来酒馆喝两杯麦酒,暖和暖和身子,然后才回诊所。艾登见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入夜,老医师总会来。
但今天老医师来得比平时晚。
艾登在风雪里站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指也僵得握不紧。他把手塞进袖子里,在原地跺脚,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
门终于开了。
老医师吉姆走出来,裹紧了厚厚的皮裘,朝诊所走去。
艾登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跟了上去。
“吉姆医师。”
老医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火光从酒馆的窗户透出来,照亮他的脸——花白的胡子,红彤彤的酒糟鼻,眯缝着的眼睛。
“是艾登啊,”老医师说,“这么晚了,不在家陪着莉亚,跑出来做什么?”
“莉亚发烧了。”艾登说,“药吃完了。”
老医师沉默了一下。
“孩子,”他说,“你知道的,那些药不便宜。上个月你欠的诊费还没结清,药铺那边……”
“我有东西。”艾登打断他。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递给老医师。
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冷芒,刀柄是牛角的,磨损得很厉害,但看得出是好东西。老医师接过去,就着酒馆的灯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你父亲留下的?”
“是。”
老医师叹了口气,把匕首递还给他。
“收起来吧,孩子。这匕首值几个钱,但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念想。”他拍了拍艾登的肩膀,“药我先赊给你,等开春了,你来诊所帮工,慢慢还。”
艾登握着匕首,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老医师说,“去拿药。”
艾登拿到药的时候,风雪已经小了一些。
三包草药,用旧报纸包着,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他快步往家走,脚底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有人在唱歌。
很轻很轻的歌声,从镇子外面的方向传来。听不清唱的什么,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那调子很奇怪,不像帝国流行的民谣,也不像北境人唱的船歌。
艾登站在雪地里,听了一会儿。
歌声停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走。可能是哪个喝醉酒的旅人,也可能是风刮过山崖的声音。这鬼天气,谁会在外面唱歌?
回到家的时候,炉火已经快熄了。他赶紧添了几柴,把火拨旺,然后走进里屋。
莉亚还在睡。
床边小凳上的粥没有动过。
艾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莉亚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那么烫了?他不确定。他点亮油灯,仔细看莉亚的脸。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莉亚,”他轻声喊,“莉亚,哥拿药回来了。”
莉亚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井。她看着艾登,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哥。”
“嗯,哥在。”艾登把药包拿出来,“这就给你煎药,喝了就好了。”
莉亚点点头,目光落在小凳上。
“粥。”
“粥凉了,哥给你热热。”
莉亚摇摇头:“哥先喝。哥还没吃。”
艾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不饿。哥在酒馆那边吃过了,老医师请的。”
他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莉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登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视线,端起粥碗往外走:“哥去热粥,顺便煎药。你再睡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莉亚忽然开口。
“哥,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有人叫我。”莉亚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窗台上,“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她在等我。”
艾登的手握紧了粥碗。
他想起了刚才在雪地里听到的歌声。
“梦都是反的,”他说,“别多想。睡吧。”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药煎好了,粥也热好了,艾登看着莉亚喝完药、吃了半碗粥,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碗筷收拾了,又往炉膛里添了几柴,然后在火边坐下,抱着膝盖发呆。
那把匕首重新别回腰间,冰冷的刀柄贴着皮肉,让他清醒了一些。
老医师是个好人。这恩情他记下了。等开春了,他就去诊所帮工,劈柴挑水抓药,什么都行。欠的账总能还清。
问题是,莉亚的病能撑到开春吗?
医师说,莉亚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治不好,只能养着。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别受凉,别累着,就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艾登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炉火在眼前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他太累了,从早上到现在,砍柴、挑水、去镇上卖柴、买盐、回家做饭、又出去拿药……他闭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火快熄了。
他赶紧添柴,然后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再去看看莉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艾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按住腰间的匕首,压低声音问:“谁?”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第二遍:“谁?”
还是没有回答。
他屏住呼吸,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和胡子。
艾登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裹挟着雪花,扑了他一脸。门外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裂的嘴唇。
“行行好,”男人说,声音沙哑,“给口热水,给口吃的。”
艾登看着他。
这人的年纪看起来很大了,至少五十岁,甚至更老。他的斗篷又旧又破,本挡不住风雪,里面的衣服也单薄得可怜。他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进来吧。”艾登侧身让开。
老人走进屋,在炉火边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烤火。艾登从锅里盛了最后一碗粥——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几口就喝完了,连碗底都舔净。
“多谢。”老人把碗还给他,“你救了我一命。”
艾登摇摇头,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艾登。”
“艾登,”老人点点头,“好名字。你父母呢?”
“死了。”
“抱歉。”
“没什么。”艾登在炉火另一边坐下来,“你是逃难的?今年北境逃难的人不少。”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一个人住?”
“还有一个妹妹。她在里屋睡觉,病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我看看她。”
艾登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让我看看妹。”老人站起身,“我懂一点医术,也许能帮上忙。”
艾登看着他。
这个人来历不明,深夜敲门,喝了粥就要看妹妹……换了平时,艾登绝不会答应。但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
艾登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莉亚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老人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莉亚的手腕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向艾登。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说,“伤了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艾登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他都知道,他想要的是别的答案。
“能治吗?”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能治,”他说,“但不是用草药能治的。”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听说过元素之力吗?”
艾登点点头。谁没听说过呢?帝国法师塔的大法师们,掌控着火、水、风、土、光、暗、雷七种元素之力,是帝国最强大的守护者。每个孩子都听过法师的故事,每个孩子都梦想过成为法师。
但那只是梦想。觉醒元素之力需要天赋,而天赋是血脉里带来的,普通人本没有。
“元素之力有七种,”老人继续说,“火水风土光暗雷。但在这七种之上,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力量。”
艾登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混沌之力。”老人说,“那是诸神黄昏之前,旧神们使用的力量。七种元素从混沌中诞生,也将归于混沌。掌握了混沌之力,就掌握了元素的源头。”
艾登皱起眉头。
“这些都是传说,”他说,“帝国法典说,旧神是邪神,混沌之力是禁忌。私藏旧神遗物都要斩首,更别说觉醒混沌之力了。”
“帝国法典,”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讽刺,“帝国法典还说法师塔是为了保护尘界呢。你信吗?”
艾登没有回答。
老人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莉亚。
“妹的病,用元素之力治不了,因为那是肉体上的病。但混沌之力可以,”他说,“因为混沌之力作用于源。只要能觉醒混沌之力,你就能修复她受损的源,让她变成一个健康的人。”
艾登的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觉醒?”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真的想觉醒?”
“想。”
“哪怕这是禁忌?哪怕会被法师塔追?”
“想。”
“哪怕……”老人顿了顿,“哪怕觉醒之后,你再也不是普通人?”
艾登没有犹豫:“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风雪夜里为一个陌生人开门。”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讽刺,只有一种奇怪的欣慰。
“好,”他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