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了。
炉火早已熄灭，灰烬里还有几缕青烟。他翻身坐起，骨头咔吧作响，浑身酸疼。昨晚发生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莉亚发烧、去拿药、雪地里的歌声、莉亚说的那个梦……
还有那个敲门的人。
艾登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老人不见了。
炉边只有他一个人，昨晚老人蹲着烤火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地上有几滴融化的雪水，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过，不是梦。
艾登快步走进里屋。
莉亚还在睡。她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呼吸平稳，额头也不烫了。床边小凳上的碗空了——粥喝完了，药也喝完了。
艾登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莉亚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哥。”
“嗯。”
“我梦见有人敲门。”莉亚说，“一个老爷爷。”
“不是梦，”艾登说，“真的有人来过。”
莉亚眨了眨眼睛：“他人呢？”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就不见了。”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还会回来的。”
艾登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莉亚说，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艾登没有追问。他起身去外间生火，准备做早饭。米缸空了，面袋也空了，只剩下小半袋杂粮。他叹了口气，舀了半碗杂粮倒进锅里，加水煮上。
正煮着，门忽然响了。
笃笃笃。
三声，和昨晚一模一样。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昨晚那个老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艾登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昨晚看起来还要苍老——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胡子很久没修剪了，乱成一团。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昨晚在昏暗的油灯下，那双眼睛浑浊无神，现在在阳光下，却透出一种奇怪的光。
“早。”老人说。
“早。”艾登侧身让开，“进来吧。”
老人走进屋，在炉火边坐下来，伸出枯瘦的手烤火。艾登回到锅边，继续搅动杂粮粥。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问。
“四处走了走。”老人说，“二十年没来这个镇子了，看看变了多少。”
“你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老人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把煮好的粥盛了一碗，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慢慢喝着。
“妹怎么样了？”老人问。
“好多了。昨晚喝了药，烧退了。”
老人点点头：“那药只能管一时。要想治，还得靠别的办法。”
艾登的手顿了一下。
“你昨晚说的那些，”他看着老人，“混沌之力，旧神遗迹……都是真的？”
“你不信？”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老人放下碗，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不轻易相信别人，这是好事。但妹的病等不起。你可以慢慢想，想一个月，想一年——她能等那么久吗？”
艾登沉默了。
老人站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她。”
艾登犹豫了一下，推开里屋的门。
莉亚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见老人进来，一点也不惊讶。
“老爷爷，”她说，“你回来了。”
老人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会回来？”
莉亚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梦里找过我。”莉亚说，“昨晚我睡觉的时候，看见你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还看见了什么？”
“还有别的人，”莉亚说，“好几个人，和你一起走。但后来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你一个。”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亚。”
“莉亚，”老人点点头，“好名字。比你哥哥的名字好听。”
艾登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他看着老人和莉亚说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看莉亚的眼神，和看他的时候不一样。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老爷爷，”莉亚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卡西安，”他说，“我叫卡西安。”
—
那天下午，卡西安正式住进了艾登家。
他没有说为什么留下，艾登也没有问。家里多了一口人，意味着要多做一份饭，多费一份柴。但卡西安不是白住的——他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野兔、两条鱼。
“哪儿来的？”艾登问。
“北边林子里的。”卡西安说，“二十年没来，兔子还是那么笨。”
那天晚上，艾登吃了三个月来最饱的一顿饭。
饭后，卡西安坐在炉火边，看着艾登洗碗。
“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他忽然问。
艾登的手顿了一下。
“四年前，”他说，“去南边贩货，路上遇到山贼。”
“就剩你们俩了？”
“嗯。”
“没有别的亲戚？”
“有个姑姑，嫁到南边去了，从来没联系过。”
卡西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恨吗？”
艾登把碗放好，在炉火边坐下来。
“恨什么？”
“恨那些山贼。恨这个世界。恨让你们变成孤儿的一切。”
艾登想了想。
“没空恨，”他说，“要活，要照顾莉亚，没空想那些。”
卡西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好。”
艾登没有接话。他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欠的。”
“欠谁的？”
卡西安没有回答。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流浪了半辈子、无处可去的老人。但艾登知道他不是。
“你是法师，”艾登说，“帝国法师塔的法师。”
卡西安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教我们混沌之力？这可是头的罪。”
卡西安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终于开口，“我和五个人一起去过那个遗迹。”
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个人，”卡西安继续说，“都是法师塔里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我们不信帝国那一套，不信旧神是邪神。我们觉得，只要能掌握旧神的力量，就能改变世界。”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炉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遗迹的入口。但那扇门打不开。门上有一道封印，需要特殊的血脉才能开启。我们试了所有办法，都失败了。”
“后来呢？”
“后来……”卡西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后来我们内部起了争执。有人提议用活祭，用凡人的血强行破开封禁。有人不同意。两派人打起来，死了三个。”
艾登屏住呼吸。
“剩下三个人逃出来，各奔东西。我被法师塔追捕，逃到北境，隐姓埋名躲了二十年。另外两个人，一个听说疯了，一个失踪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登。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了。因为我欠那三个死去的同伴的。我没能阻止他们自相残，也没能实现我们的梦想。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
“妹不一样，”卡西安忽然说，“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很特别。”
“什么东西？”
“通灵体质。”卡西安说，“万中无一。她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昨晚她梦到我，不是巧合。”
艾登的心猛地揪紧。
“这……这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卡西安说，“通灵体质的人，要么成为强大的预言者，要么早早疯掉。关键看怎么引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那个遗迹里的旧神，就是被她吸引来的。她在召唤妹。”
艾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我们更应该去？”
卡西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决定了？”
“莉亚的梦越来越频繁，昨晚她说，那个声音在叫她。我不能等。”
卡西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本事。”
—
卡西安教给艾登的第一课，不是咒语，不是手势，甚至不是冥想。
是感受。
“闭上眼，”他说，“感受周围的一切。”
艾登盘腿坐在炉火边，闭上眼睛。
“感受火焰的热，感受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感受风吹过门缝的凉意，感受你身下石头的硬，感受你嘴里唾液的味道。感受一切。”
艾登努力感受着。
火焰的热，他感受到了。木柴的噼啪声，他听到了。门缝的风，他也感觉到了，凉飕飕的。石头的硬，是的，硌得屁股疼。唾液的味道，没什么味道，就是口水。
“然后呢？”他问。
“没有然后。”卡西安说，“就感受着。”
艾登耐着性子感受了半个时辰。卡西安就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半个时辰后，艾登睁开眼睛。
“我感受了，然后呢？”
“明天继续。”
第二天，艾登又感受了一个时辰。
第三天，两个时辰。
第四天，莉亚的病又重了。
艾登从老医师那里又赊了药，回来的时候，卡西安正在炉火边烤火。他看着艾登煎药，忽然说：“妹的时间不多了。”
艾登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如果你现在放弃，她还能活几个月。如果你继续，也许几天后就死了，也许能活下来。但更大的可能是，你还没觉醒，她就死了。”
艾登没有说话。
“还要继续吗？”
“继续。”
卡西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五天，艾登感受了三个时辰。第六天，四个时辰。第七天，风雪停了，阳光照进屋子，莉亚的烧退了，但人更虚弱了，连粥都喝不进去。
那天晚上，艾登坐在莉亚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莉亚睁开眼睛，看着他。
“哥。”
“嗯。”
“那个老爷爷，”莉亚说，“他很难过。”
艾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莉亚说，“他心里有一个很大的洞，风一直往里面灌。”
艾登握紧她的手。
“他以前也有一个妹妹，”莉亚说，“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一直没能忘记她。”
艾登沉默了。
门外，卡西安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上午，卡西安把艾登叫到屋外。
“妹跟你说了什么？”
艾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说你以前也有一个妹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卡西安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能感觉到。”
卡西安沉默了很久。
“她没说错，”他终于开口，“我确实有一个妹妹，六岁那年病死了。那时候我十岁，眼睁睁看着她死，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声音很轻。
“后来我拼命学法术，就是想找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办法。但我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人死了就是死了，神也救不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艾登。
“所以妹很幸运。她还活着，还有救。你比我强，至少你有机会。”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东西。”
—
第八天，卡西安终于教了新的东西。
“这几天让你感受，是为了让你学会一件事。”他说，“元素之力也好，混沌之力也好，源都在于‘感知’。你能感知到什么，就能掌控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看着。”
艾登盯着他的掌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一点微光出现了，像萤火虫的尾巴，在他掌心闪烁。微光越来越大，变成一团小小的光球，悬浮在掌心上空。
“这是最基础的光元素。”卡西安说，“任何一个法师学徒，三天就能学会。但你不一样，你要学的是混沌之力，比这个难一百倍。”
他收起光球，看着艾登。
“混沌之力不是掌控某一种元素，而是掌控元素的源。火从哪里来？水从哪里来？光从哪里来？找到那个‘从哪里来’，你就找到了混沌之力。”
艾登皱着眉头。
“我听不懂。”
“正常，”卡西安说，“听得懂才有鬼。你就记住一件事：感受，一直感受，直到你能感受到万物的‘来处’。”
艾登点点头。
“继续练吧。”
那天晚上，艾登坐在炉火边，闭上眼睛，继续感受。
火焰的热，木柴的噼啪，门缝的风，石头的硬，唾液的味道……他感受着一切，努力去寻找那个“来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火焰的热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深、更远的东西，像是火焰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炉火。
火焰还在跳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看它的眼神变了。
卡西安坐在对面，看着他。
“感觉到了？”
艾登点点头。
“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艾登说，“就是……很深。”
卡西安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真正的笑。
“有天赋的人，一个月才能感觉到。你用了八天。”他说，“也许你真的能做到。”
艾登看着炉火，没有说话。
里屋传来莉亚轻微的咳嗽声。
他站起身，走进去。
莉亚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哥，我刚才又梦见她了。”
“那个声音？”
莉亚点点头。
“她说，让我带你去见她。”
艾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