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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的热闹彻底散了,家里的子也跟着沉了下来。为了能多挣点钱,母亲和继父一合计,脆包下了村外一整排的鸡房子,几千只雏鸡一进棚,这个家便再也没有了清闲子,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饲料味与鸡粪味。

继父不再外出打工,整守在鸡棚里,可他一个,粗手粗脚,许多细致活、脏活、累活终究还是落在了家里人身上。林晚那年刚满十一岁,个子还没长开,身子单薄得像小树苗,却成了这个养鸡家里最不能缺的劳力,从清晨到深夜,她的脚步就没有停过。

鸡棚大,活计重,每一天都像在打仗。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林晚就得从炕上爬起来。继父已经在鸡棚里忙活,母亲多半还赖在被窝里,她不敢喊人,也不敢耽误,揉一揉发沉的眼睛,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向鸡棚。

她的第一项活,是刷饮水器。

一整排鸡棚,成百上千个饮水器,要一个个拆下来,用冰凉的井水反复冲刷,把内壁的污垢、饲料渣、鸡粪一点点刷净,再一个个装回去。初春的水冻得骨头疼,她的小手很快就红得发紫,手指僵硬得握不住刷子,只能时不时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搓一搓,继续。

刷完饮水器便是消毒。

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人眼泪直流,林晚没有口罩,只能屏住呼吸,背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喷雾器,在狭窄拥挤的鸡笼间来回穿梭。鸡棚里又闷又热,混杂着臭味、气、饲料味,待上一会儿就头晕恶心,可她必须把每一层笼子、每一个角落都喷到位,半点不敢马虎——母亲说,鸡要是病了,全家的血汗就全没了。

消毒刚结束,饲料又得跟上。

一袋袋饲料沉得压人,继父能扛能动,可来回推车、添料、匀料,全是林晚的活。她推着小小的手推车,一车一车往鸡棚里运饲料,瘦弱的身子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肩膀被车把手勒出一道又一道红印,疼得钻心,却只能咬着牙坚持。几千只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她一勺一勺把饲料添进食槽,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休息。

等鸡棚的活告一段落,家里的活又堆成了山。

继父在鸡棚里累了一天,回家便往炕上一躺,母亲要么忙着零碎,要么惦记着麻将局,年纪大了只能动口不能动手,所有家务自然而然全压在了林晚身上。换下来的脏衣服堆成小山,内衣、外衣、继父的工作服、妹妹的小衣裤,不管是什么,她都得端到井边,用搓衣板一点点搓净。

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搓衣板磨得掌心发红,有时候用力太猛,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肥皂水,疼得她一哆嗦,也只能悄悄忍下。她不敢喊疼,不敢喊累,只想着多帮家里分担一点,多一点,母亲或许就能多看她一眼,多疼她一点。

可安稳子没过几天,家里就接连出事。

先是妹妹突然发烧,身上起了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小水泡,医生一看,说是水痘。

水痘传染性强,孩子痒得哭闹不止,白天黑夜都不安生。母亲被吵得心烦,没耐心哄,便把妹妹往林晚身边一推,让她寸步不离地看着。林晚要时刻攥着妹妹的小手,不让她抓挠疹子,要定时用凉毛巾敷额头降温,要抱着哄、拍着睡,连写作业、家务的间隙都得把妹妹带在身边。

她才十一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像个小大人一样,夜照顾生病的妹妹。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妹妹闹水痘最凶的时候,继父在鸡棚里突然病倒了。

连劳累加上受了凉,他上吐下泻,严重脱水,整个人瘫在炕上,脸色蜡黄,连喝水都费劲,鸡棚里的重活彻底不了了。继父一倒下,鸡棚里里外外的活,一下子全压在了林晚一个人身上。

一边是鸡棚里几千只等着吃喝消毒的鸡,

一边是炕上生病脱水、需要照看的继父,

一边是身边痒得哭闹不停、起水痘的妹妹,

还有家里永远不完的洗衣、做饭、扫地、收拾……

林晚彻底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没有一刻能停下来。

凌晨起来刷饮水器、消毒、推饲料、添料,

白天守着妹妹,给继父端水拿药,

中午抽空洗全家的衣服,

傍晚再去鸡棚清理鸡粪、检查饮水、补添饲料,

夜里还要被妹妹的哭声吵醒好几次,哄到天亮。

她常常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可只要母亲喊一声,只要继父咳嗽一声,只要妹妹哭一声,她就得立刻打起精神,继续撑着。

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

几千只小鸡在她的手里一点点长大,羽毛丰满,膘肥体壮,终于到了出栏卖钱的时候。

拉鸡的车开进院子时,林晚看着一只只鸡被装上车,心里悄悄升起一点小小的、卑微的期待。

家里欠了不少钱——煤款、鸡雏钱、兽药钱,一笔笔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鸡卖了,钱到手了,债能还清了,她什么都不贪,就想要一双新袜子。

她的袜子早就破了,脚尖、脚后跟全是洞,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磨得脚底板生疼。

她想,就算没有新衣服,没有新头绳,能有一双完整、没有补丁的袜子,就够了。

可卖鸡的钱一到手,母亲第一时间就把所有欠款一一还清,煤款、鸡雏钱、药钱,一分不剩。

债清了,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个人想起,那个从早累到晚、手上磨出厚茧、脚上袜子破洞的林晚。

一双最便宜的袜子,都没有给她买。

还清债务那天,母亲脸上难得有了笑意,拉着继父、一起去了市里。

他们在城里的饭馆吃热气腾腾的驴肉蒸饺,香气扑鼻,是林晚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

而她,被留在空荡荡的家里,守着冷清的屋子和收拾不完的鸡棚,连驴肉蒸饺的味道,都没有闻到一口。

她拼了命了整整一季的活,

喂过的鸡成千上万,

洗过的衣服堆成小山,

推过的饲料车数不清多少趟,

最后,连一双新袜子,都不配拥有。

更让她难受的还在后面。

妹妹的水痘一直不见好,买药花钱不少,母亲心疼得不行,脆把自己戴了多年的一对金耳钉摘下来卖了,换钱给妹妹抓药。

在母亲眼里,妹妹是宝贝,是心尖上的人,哪怕卖掉首饰也要治好。

而林晚,是不用花钱、不用心疼、随手就能使唤的人。

整整夜贴身照顾出水痘的妹妹,林晚终究还是被传染了。

一夜之间,她的额头、脸颊、鼻子旁、嘴角、脖子、身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水痘,又烧又痒,疼得她浑身发抖。她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病来如山倒,可家里却没有人顾得上她。

母亲忙着照顾妹妹,

继父躺着养自己的病,

依旧在一旁唠叨不停,

没有人给她拿药,没有人给她敷毛巾,没有人问她疼不疼、难不难受。

她只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角,硬扛。

烧得昏昏沉沉,痒得抓心挠肝,她不敢使劲挠,怕留疤,可实在忍不住,还是在脸上、身上抓出了一道道印子。没有药膏,没有护理,没有一句安慰,她就那样硬生生扛过了最难受的几天。

等到水痘结痂脱落,林晚对着镜子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鼻子旁边、嘴角边、脸颊上、身上,留下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水痘印,淡粉的、浅褐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疤痕,嵌在皮肤里。

医生说,这些印子消不掉了,会跟着她,一辈子。

那是她十一岁的印记——

是没没夜喂鸡消毒推饲料的苦,

是洗不完的衣服、不完的家务的累,

是被当作免费劳力、无人心疼的委屈,

是被传染水痘、只能独自硬扛的绝望。

鸡卖了,债还了,妹妹好了,继父也恢复了,

母亲依旧轻松自在,继父依旧忙着生计,依旧唠叨不停,

所有人的子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林晚,带着一身永远抹不掉的水痘印,站在院子里,沉默得像一棵无人过问的小草。

她依旧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旧袜子,

依旧没尝过一口驴肉蒸饺,

依旧没得到过一句真心的心疼,

唯一多出来的,是刻在皮肤上、也刻在心上的,一辈子的伤痕。

风一吹,鸡棚空荡荡的,

可那些苦、那些累、那些无人看见的付出,

全都变成了她身上的印记,

跟着她,一年又一年,

直到长大,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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