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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上了初中,林晚的子,比小学时更沉、更冷、更没有指望。村子离初中学校远,路不好走,每天天还漆黑一片、星星挂在天上,她就得从炕上爬起来,推着那辆老旧的红旗牌自行车出门。车身漆皮掉了大半,锈迹从车把蔓延到车架,车座硬得硌骨头,车链松松垮垮,骑几步就容易掉,她得蹲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挂好,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朵上、手上,冻得她浑身发麻,却不敢多耽误一分钟——迟到了,要被老师说,回家更要被继父骂。

一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骑车的身影。别的同学要么有家长骑车送,要么坐校车,要么有崭新轻便的自行车,只有她,骑着这辆快散架的红旗车,空着肚子,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在寒风里一点点往前蹬。她不敢喊苦,不敢喊累,更不敢抱怨路远,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放学铃声一响,她必须立刻往家赶,没有任何停留、放松、玩耍的资格。

家里的鸡棚,永远在等着她。继父承包的鸡房子,规模比以前更大,活也更重,可他只负责外面的事:进雏鸡、买饲料、联系卖鸡、算账。真正蹲在鸡棚里,复一、脏累繁琐的活,全都是林晚一个人的。刷饮水器、消毒、清理鸡粪、推饲料、添料、检查水温、修补鸡笼……没有一样能少,没有一样能躲。

母亲依旧是老样子,懒散、爱打牌、怕麻烦,只要有人喊局,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能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来不上心。年纪大了,只能坐在屋里唠叨,从早到晚碎碎念,却搭不上一把手。妹妹被宠得任性娇气,一不顺心就哭,一哭就找林晚。这个家,所有人都有歇着的理由,只有林晚,没有。

上了初中,花钱的地方一下子多了起来。课本费、作业本费、试卷费、资料费、班会费、校服费……一笔接一笔,像一座座小山压过来。每次需要交钱,林晚都要在心里挣扎很久,才敢小心翼翼地跟母亲开口。可母亲要么皱着眉说“没有”,要么不耐烦地摆手让她等着,要么转头就把事忘得一二净。

继父则永远在饭桌上,摆出一副大方又开明的样子,故意把一小沓零钱往客厅抽屉里一放,声音不小地说:“钱就在抽屉里,谁要用自己拿,随便花,不用跟我客气!”

这话听着暖心,可只有林晚知道,那是最假的场面话。抽屉里的钱,少得可怜,是家里留着买酱油盐、买鸡药、给妹妹买零食的固定钱,每一分都算得死死的。别说她不敢拿,就算母亲多拿几块钱买个菜,继父事后都要念叨半天。林晚心里比谁都明白,那句“随便花”,从来不是说给她听的。

她要是真敢从抽屉里拿一块钱买支笔,等待她的,一定是劈头盖脸的责骂:“家里这么难你看不见?”“就你事多,天天要钱!”“养你这么大,就会花钱不会活!”久而久之,她连靠近那个抽屉都小心翼翼,生怕被误会、被指责、被安上“偷钱”的罪名。她想要的钱,想要的底气,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偷偷地攒。

她不花一分冤枉钱。同学吃零食、买饮料、买小玩意儿,她远远躲开;铅笔用到短得握不住,她套个笔帽继续用;橡皮磨得只剩一点点边角,也舍不得扔;练习册舍不得买,就趁课间借同学的飞快抄写;食堂阿姨看她可怜,偶尔给她半个馒头、一点剩菜,她都攥在手里,当成难得的温饱。

有时候帮同学做点小事,或者捡点废品卖掉,能换来一毛、两毛、五毛、一块,她都紧紧攥在手心,攥到钱被汗水浸湿,再悄悄藏起来。她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攒下一点钱,下次学校收费时,不用再低头求人、看脸色、挨骂;能买一套必须的辅导资料,能让自己在教室里,稍微抬起一点头。

她把钱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旧笔袋的暗层里、贴身衣服的内兜中。钱不多,全是皱巴巴的零钱,可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每天的生活,被上学和鸡棚填得满满当当,不用总做饭,可活一点都不轻。凌晨摸黑骑上那辆红旗牌旧自行车赶往学校,在课堂上强撑着困意听课,因为前一晚睡得太少;中午在学校凑合一口,不敢耽误时间,更不敢闲逛;放学铃声一响,她立刻抓起书包,飞奔着骑上红旗车,一路往家赶。一进家门,鞋都来不及换,直接奔向鸡棚。

先刷饮水器。成百上千个饮水器,要一个个拆下来,用凉水冲净,再一个个装回去。冬天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发紫,长满冻疮,裂口一沾水就疼得发抖,可她不敢停。再消毒。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鸡粪味、饲料味,呛得她不停咳嗽,没有口罩,没有手套,她背着沉重的喷雾器,在狭窄拥挤的鸡笼间来回走,把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喷到位,不敢有半点马虎——母亲说过,鸡一旦生病,全家的血汗就没了。

然后是推饲料、添料。一袋饲料几十斤重,继父能扛能抬,可一车车往鸡棚运、一勺勺添进槽里,全是林晚的活。她推着小小的推车,来来跑无数趟,瘦弱的身子被压得弯成弓,肩膀被车把手勒出深深的红印,磨得破皮、渗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疼。

等鸡棚的活忙完,还有一大堆衣服等着洗。继父在鸡棚活的工作服,又脏又油;妹妹的衣服天天弄得乱七八糟;母亲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一扔就不管了。所有衣物堆成小山,全靠林晚用手搓、用井水洗。双手泡得发白起皱,冻疮裂口被肥皂水一,疼得她直吸冷气,也只能默默忍着。

除此之外,她还要随时照看妹妹。妹妹一哭闹,母亲第一反应就是喊林晚;继父一累,就坐在一旁抽烟休息;一闲,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唠叨。林晚像个被无形的线牵着的陀螺,从天亮转到天黑,没有一刻属于自己。

她常常在深夜收拾完一切,才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过去。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敢悄悄摸一摸自己藏起来的零钱,心里泛起一点点微弱的光。再攒一点,就够买资料了;再攒一点,就不用求人了;再攒一点,就能抬起头了。她把这点念想,捂得紧紧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毁掉她所有希望的,是母亲一次心血来的洗衣服。

那是一个周末,林晚在鸡棚了一整天的活,累得浑身发软,倒在炕上就睡着了。睡前,她把藏着全部积蓄的外套,随手搭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母亲平时懒到衣服堆成山都不肯动一下,那天不知道是哪筋不对,突然变得勤快,端起盆就开始收拾家里的脏衣服。她一眼看到椅子上林晚的外套,想都没想,直接拎起来,一股脑扔进了洗衣盆里。

林晚睡得太沉,等她猛然惊醒,想起口袋里的钱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母亲已经把所有衣服洗完、拧、整整齐齐晾在了院子里。林晚连鞋都来不及穿,疯了一样冲过去,颤抖着手摸向衣服内侧的口袋——空空荡荡,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问:“妈……我衣服口袋里的钱呢?你有没有看到?”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悠闲地晒太阳,听到她的话,连头都没抬,语气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哦,钱啊,我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了,放抽屉里了。家里正好缺买点东西的钱,我就先用了。”

一句“先用了”,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晚心里所有的光。那不是家里的公款,不是继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钱。那是她起早贪黑、骑着那辆破旧红旗自行车在寒风里奔波省下来的,是她忍冻挨饿抠出来的,是她一点点攒、一点点藏、小心翼翼守护了几个月的血汗钱。是她用来读书、交学费、买资料、让自己稍微体面一点的全部希望。

母亲不知道她天不亮骑红旗车有多冷,不知道她在学校没钱有多难堪,不知道她为了攒这点钱受了多少委屈,更不知道这笔钱,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她不问,不心疼,不道歉,随手一掏,随手一用,仿佛那只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林晚站在晾衣绳下,看着那件湿漉漉、空荡荡的外套,眼泪瞬间砸在地上。她想哭出声,想质问,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可她不敢。她怕母亲不耐烦,怕继父骂她藏私房钱、不懂事,怕在一旁不停唠叨。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咬得嘴唇发麻,满嘴都是血腥味。

几个月的省吃俭用,几个月的小心翼翼,几个月的卑微期待,在母亲一次心血来的洗衣中,全部归零。白攒了,白苦了,白忍了。她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起点。没有钱,没有资料,没有笔,没有底气,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在意,没有人问她一句难不难受。

继父依旧会拍着抽屉说:“钱随便花。”可那里面的钱,从来不属于她。她自己拼了命攒下的钱,却被最亲的人,随手拿走,随手花光,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林晚默默转身走回屋里,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她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镜子里那个带着水痘印、满脸疲惫、眼神空洞的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了。原来在这个家里,她连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奢望,连攒一点小小的希望都守不住,连心疼自己一秒,都是奢侈。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没亮,她又默默推出那辆红旗牌旧自行车,拍掉车座上的灰,攥紧冰冷的车把,一头扎进漆黑的风里。车链依旧松,路依旧远,鸡棚的活依旧在等她,家里的冷漠依旧没变。只是她再也不攒钱了,再也不藏秘密了,再也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那笔被拿走的零钱,和她脸上一辈子消不掉的疤痕一样,成了刻在她心里的印记——她的懂事,一文不值;她的辛苦,无人看见;她的人生,只能自己硬扛。

风掠过红旗车生锈的车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她心底无声的叹息。林晚咬咬牙,用力蹬着脚踏板,朝着学校,朝着那个永远不完活的家,继续往前,沉默地,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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