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课从黎明开始。
幽荧站在小院中央，手中握着一柄由时间流凝聚的长剑。剑身透明，内部有金银双色的光丝缓缓流动。她平温和的神情此刻冷得像冰。
“七年了。”她说，“你学过因果重构，学过归无入门，学过三百六十课中的二百四十课。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今天开始，你要学的是真正面对敌人时，如何活下去。”
楚夜拔出双生刃。刀从土中取出后，木质化的外层迅速剥落，露出下面寒光闪烁的刃身。七年沉睡，刀刃没有生锈，反而比之前更加锋利。
幽荧没有给他准备时间。剑光已到面前。
楚夜侧身，刀锋格挡。双刃相撞的瞬间，他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幽荧的力量远超想象，那不是秩序也不是混沌，是时间本身的重量。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太慢。”幽荧说，“你在避风港待了七年，身体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但真正的战斗没有节奏，只有混乱。”
第二剑斩来。这一剑更快，轨迹飘忽，楚夜勉强躲开，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的眼睛在看什么？”幽荧收剑，皱眉，“你拥有原初之眼的痕迹，虽然那只眼已经闭合，但感知力应该远超常人。为什么捕捉不到我的剑路？”
楚夜喘着气。他能感觉到幽荧的剑有迹可循，但那轨迹太诡异——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先慢后快，有时先快后慢，完全违背常理。这不是剑法的问题，是时间本身在变化。
“你调快了剑身附近的时间。”楚夜说，“让剑速看起来混乱。”
“终于发现了。”幽荧点头，“时间控是我的天赋，也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敌人中最常见的威胁。王座那些老家伙，每个人都能在局部改变时间流速。如果你连我的剑都接不住，出去就是送死。”
她抬手。剑身上的时间流恢复正常，变得缓慢稳定。
“再来。这一次，我不会用时间加速，只用纯粹剑术。”
楚夜握紧刀，主动进攻。
他用了七年冥想中领悟的刀法——归无之力的雏形融合在每一刀中，不求敌，只求化解。双生刃在空中划出金银交织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像在编织一张网。
幽荧的剑很稳。她步伐简单，出剑精准，没有任何花哨。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剑法，却让楚夜的刀网一次次落空。她的剑总能找到刀网中最薄弱的节点，一剑刺破。
“你太依赖技巧。”幽荧边战边说，“归无之力不是万能的，你的刀网再密也有缝隙。真正的战斗不是用技巧覆盖所有可能，是用最简单的动作，在缝隙中穿过去。”
她一剑刺穿楚夜的刀网，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楚夜僵住。
“记住这种感觉。”幽荧收剑，“你的刀网被破的感觉。下次遇到真正的敌人，这一剑不会停。”
复一。
楚夜的刀法在实战中迅速蜕变。幽荧的教学很简单——不断战斗，不断输，不断爬起来。她从不讲解太多道理，只在每次楚夜犯错后点出关键。
第十天，楚夜第一次接住幽荧的剑，没有用刀网，只是用最基础的格挡。
“进步了。”幽荧说，“但还不够。”
她开始加入时间加速。剑速忽快忽慢，有时一剑刺出，中途突然停滞半秒，等楚夜变招时又猛然加速。楚夜被刺中无数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第二十天，他开始适应这种节奏。他不再预测剑速，而是观察幽荧的起手。无论时间如何变化，她的剑在离手前的瞬间总会有一个微小征兆。
“你学会了。”幽荧收剑，“战场上，时间流速千变万化，但任何攻击都有前兆。找到它，你就不会死。”
第三十天，幽荧带来了新的对手——时间流中捕获的“残影”。
那是过去某个时间点被凝固的片段，投影在避风港里成了半透明的影像。幽荧释放的第一个残影，是一个持刀的混沌战士，身形模糊，但气清晰。
“这是三百年前某场战斗的残影。”幽荧站在一旁，“他的实力相当于混沌侧五境修士。打不过可以跑，跑到院门之外他就不会追。”
楚夜握紧双生刃。五境，比他高两个境界。
残影动了。刀光像泼墨般涌来，每一刀都带着混沌的腐蚀之力。楚夜侧身、格挡、反击，所有动作在生死压迫下比平快了一倍。
他被砍中三刀，倒在院中。残影消散。
幽荧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时间流凝聚的刀伤不会流血，但会在灵魂层面留下裂痕。
“明天继续。”她说。
第二天，同样的残影。楚夜撑了更久，被砍中两刀。
第三天，一刀。
第七天，他终于击溃了残影。双生刃刺入残影口时，那半透明的战士看着他，眼中竟然闪过一丝解脱。
“残影也有意识吗？”楚夜喘息着问。
“残存的本能。”幽荧说，“他被困在时间片段里三百年，每一秒都在重复那一场战斗。你击败他，等于帮他结束了轮回。”
她拍了拍手。院外，又出现了三个残影。
“下一个。这次是三个一起。”
楚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退。
战斗，倒下，爬起，再战斗。
避风港的时间如流水般滑过。
楚夜的鬓角出现第一缕白发。这是灵魂磨损的痕迹。幽荧说，这种磨损无法逆转，只能尽量延缓。
第四十九天，他同时击败了三个残影。
第九十天，他开始同时对付五个残影，其中包括两个秩序侧剑士和三个混沌侧战士。
第一百八十天，残影已经无法构成威胁。幽荧带来新的对手——时间兽。
那是时间流中诞生的奇异生物，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光雾。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吞噬一切进入时间流的存在。速度极快，攻击毫无章法。
楚夜第一次面对时间兽时，被咬掉了一手指。手指在三天后重新长出，但那三天的剧痛，让他刻骨铭心。
第二百七十天，他已经能在时间兽群中穿梭自如。
第三百六十天，幽荧宣布第一阶段实战课结束。
那天傍晚，楚夜坐在小院里，看着双生刃化成的树。树上开出了第一朵花，花瓣金银交织，在风中轻轻摇曳。
幽荧端来汤，在他身边坐下。
“一年了。”楚夜说。外界一天，这里一年。三百六十天，外界刚好一天。
“不止。”幽荧说，“实战课的强度加速了你的灵魂磨损，也加速了这里的时间对你的适应。现在你在避风港待一年，外界过去一天半。”
楚夜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依然年轻，但指节处有细微的裂痕，那是灵魂磨损的外显。
“我变强了多少？”
“你心里清楚。”幽荧说，“现在你回去，五境以下的对手可以碾压。六境可以一战。七境……”她顿了顿，“还需要时间。”
七境。王座之下最高的境界。每个阵营都有十名左右的七境强者，他们是王座最锋利的刀。
“还需要多久？”
“看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幽荧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用正常速度，避风港十年，外界十五天。但十年后，你的灵魂磨损会让你的寿命缩短一半。”
楚夜沉默。
“如果用极限速度……”幽荧继续说，“我可以打开时间流的深层通道，那里的流速是这里的十倍。一年等于十年。但代价是，你的灵魂磨损速度也会提升十倍。极限修炼一年，你的寿命缩短十年。而且那种痛苦……”
她停下，没有说下去。
“什么痛苦？”
“灵魂被撕碎又重组的痛苦。”幽荧说，“每一天每一刻，你都会感觉自己在死亡边缘挣扎。能撑过去的人，万中无一。”
楚夜看着院中的树。树上那朵花已经盛开，花瓣边缘开始泛黄。
他想起了烛九阴。那个等了三百七十年只为点一盏灯的老人。
他想起了苏沐雨。那个忘记了他却还在寻找他的人。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仍在挣扎的人。
“我选极限速度。”楚夜说。
幽荧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她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她起身，“今晚好好休息。这可能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她走了。
楚夜坐在树下，看着那朵花。花瓣缓缓凋零，飘落在他掌心。
他握紧手。花瓣化作光点，融入他掌心的裂痕。
夜深了。
避风港的天空依然没有星辰，但楚夜觉得，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烛九阴，陆尘，‘时’，还有那些倒在第三条路上的先辈。
他在心里说：再等等。
明天，一切开始。
风穿过小院，树叶沙沙作响。
像回应，又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