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阴影比往常更深。
楚夜背靠着冰凉的黑木门板，滑坐在地。耳边还残留着广场上的喧嚣余音，但更清晰的是体内那危险的鼓动——咚、咚、咚，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腔里苏醒。
他颤抖着解开衣襟。借着高窗透进来的稀薄天光，他看见自己左口皮肤下浮现的灰色纹路，正随着脉搏明暗闪烁。纹路构成某种他从未见过、却本能感到熟悉的图案——像锁链，也像荆棘。
第一重封印裂了。
家族代代相传的口诀在脑中回响：“九重封印，环环相扣。一重裂，三月内必侵神智；二重破，肉身开始异化；三重尽毁……”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留下淤青：“夜儿，永远不要让封印全部解开。永远。”
楚夜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开始低声念诵第二重封印口诀：“心如磐石，负山岳而不倾……”每念一个字，灰色纹路就暗淡一分，但心脏处的绞痛也随之加剧。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一刻钟后，纹路终于彻底隐去。但楚夜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封印有了裂缝，就像陶罐有了第一道纹，下一次冲击随时可能让它彻底破碎。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混沌视觉在封印暂时稳定后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其实是由更小的法则碎片构成，每一粒都在按照某种规律旋转；能看见书架上的古籍散发出不同颜色的信息流，有些是温和的浅蓝，有些是警告的暗红；还能看见……自己的手。
在他的视角里，右手手背上那道焦黑的灼痕，此刻正缠绕着一缕墨绿色的能量丝线。那是周岩的“恶意烙印”，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伤口上，缓慢侵蚀他的生命气息。
楚夜瞳孔收缩。原来昨天的“意外”不只是意外。周岩在火符里藏了追踪与侵蚀的双重咒术。若非他体质特殊，此刻恐怕已经卧床不起。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藏书阁深处。那里有一排不对外开放的“杂术区”，堆放着各种边缘、残缺乃至被判定为“谬误”的典籍。书院的规矩是：秩序之外皆谬误。但楚夜这些年在整理书籍时发现，许多“谬误”只是视角不同。
他在角落的书架上翻找，灰尘呛得他轻咳。终于，在一卷讲基础草药学的破旧兽皮卷下，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净秽小术三十七则》，作者佚名，扉页上盖着“存疑待考”的灰印。
翻到第十七则：除附灵咒。方法很简单，需要三种常见草药捣汁外敷，配合特定呼吸节奏。但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此术只除表咒，若咒术已与血脉相连，需以施咒者鲜血为引。”
楚夜合上书。窗外天色渐暗，边境方向的天空依然能看到隐隐的暗红，像永不愈合的伤口。钟声已经停息，但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他能听见远处匆匆的脚步声，低声的命令，还有压抑的惊慌。
秩序疆域已经三百年没有遭遇大规模混沌入侵了。这道裂缝撕开的不仅是天空，还有某种深植人心的安全感。
楚夜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藏书阁后院的狭小杂物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东西：几株晾的草药，一把父亲留下的短匕，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字迹已经模糊的家谱。
他按书上说的配好药汁，敷在右手伤口上。一阵清凉感传来，墨绿色的丝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伤口深处，但没有完全消失。果然，咒术已经和他的血脉有了浅层连接。
楚夜盯着那缕顽固的绿色。需要施咒者的血……周岩是内院弟子，住在东区的独栋小院，有防御阵法，有仆役。而且现在书院，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招来注意。
但如果不解除，这缕侵蚀会像种子一样在他体内生长，迟早会引发封印的进一步松动。
他做了决定。
入夜后，楚夜换上一身深灰色杂役服，将短匕绑在小腿内侧。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到子时。
混沌视觉在夜晚反而更清晰。他看见夜晚的书院被两种光笼罩：一种是秩序阵法的淡金色网格，像巨大的鸟笼覆盖整个建筑群；另一种是……从地底渗出的、稀薄如雾的银白色光晕。那是“地脉灵光”，秩序疆域的基能量，通常只在古籍记载中出现。
但今晚，地脉灵光异常活跃。是因为边境的裂缝吗？
楚夜悄悄推门而出。令下，书院各处都有巡夜弟子，但楚夜在这里生活了八年，知道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视野死角。更重要的是，混沌视觉让他能“看见”巡夜弟子的能量轨迹——他能提前预判他们的路线。
他像影子一样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贴着墙移动。经过正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必须请求圣城增援！边境裂缝还在扩大，凌巡察使传回的消息说，混沌侧这次出动了‘蚀骨者’级别的存在！”
“但抽调太多力量，书院防御就会空虚。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秩序在上，难道我们坐视边境沦陷？”
楚夜脚步不停。这些争论离他太远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东区到了。内院弟子的居所果然不同，每座小院都有独立的防御阵法，在混沌视觉下呈现为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周岩的小院在最外侧，院子里种着昂贵的“月影竹”，据说能静心凝神。
楚夜躲在阴影里观察。光罩上流动的符文很标准，是书院传授的基础防护阵，有预警、防御、反击三重功能。但周岩显然对自己的阵法造诣很自信，还在原有基础上叠加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这留下了微小的能量不均衡点。
在混沌视觉下，那个不均衡点像光罩上一个暗淡的斑块。
楚夜等了很久，直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注入一丝微弱的秩序之力——这是他苦练多年的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勉强入门的一重境修士。
石子准确打在能量斑块上。光罩无声地波动了一下，在那个点出现了短暂的薄弱。
就是现在。
楚夜像狸猫一样窜出，在光罩自我修复前的一刹那，侧身挤了进去。动作轻得连月影竹的叶子都没晃动。
院子里很安静。主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周岩伏案的身影。楚夜能看见他体内的能量流动——比白天混乱了许多，墨绿色的嫉妒被某种更深的焦虑覆盖，还有一丝……兴奋？
他在等什么？
楚夜屏住呼吸，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扇小窗，半开着通风。他贴着墙，听见屋里传来低声的自语：
“……快了……只要这次立功……苏师姐就会明白……那个杂役算什么东西……”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楚夜冒险探头，从窗缝往里看。周岩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舆图，手指在上面比划。那是一张边境地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楚夜的目光凝固在地图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混沌裂隙稳定点预测（内部参考，严禁外传）”。
内部参考？周岩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屋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沙砾摩擦：
“东西拿到了吗？”
楚夜浑身一僵。屋里还有别人？但混沌视觉里，屋里只有周岩一个人的能量反应！
周岩慌忙收起地图，对着空气躬身：“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楚夜身上种下了追踪咒。只要他体内封印松动到一定程度，我们就能锁定‘钥匙’的位置。”
钥匙？楚夜的心脏狂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楚夜听清了——声音不是从空气传来的，而是从周岩体内！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身上！
“很好。继续监视。裂缝已经打开，吾主即将苏醒。届时，秩序将如朽木般崩塌。”声音里带着非人的狂热，“至于你，事成之后，苏沐雨自然是你的。甚至……你可以成为新纪元的第一批统治阶层。”
周岩的呼吸变得粗重：“多谢大人栽培！只是……那楚夜真的那么重要？他不就是个血脉稀薄的遗族吗？”
“愚昧。”声音冷下来，“‘观星楚家’的血脉从未稀薄。他们只是将力量藏在了最深处。楚夜是千年来血脉返祖最完整的个体，他是打开‘无序之渊’封印的活体钥匙。没有他，吾主无法完全降临。”
楚夜的手脚冰凉。无序之渊……他在古籍里见过这个词。传说中混沌侧的圣地，也是上古时期原初之神自我分裂时，混沌本源的坠落之地。封印？钥匙？
他是钥匙。
父亲的警告，家族的覆灭，被送到书院当杂役……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观星楚家不是没落，是主动隐藏。而他，是被藏在最阴影处的那个秘密。
“谁在那里！”周岩突然转身，目光直射后窗。
楚夜缩回阴影，但已经晚了。周岩体内的那个存在察觉到了窥视！一股阴冷的气息像触手一样从屋里探出，扫过庭院。
跑！
楚夜毫不犹豫地冲向光罩。但那个寄生存在反应更快——光罩瞬间强化，变成实质般的金色墙壁！
“抓住他！”周岩破门而出，手里已经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不祥的暗红纹路。
楚夜背靠光罩，退无可退。他能看见周岩体内那个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团扭曲的、多眼的黑影，正从周岩的脊椎处向上蔓延，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大人，让我来！”周岩狞笑着挥剑斩下，“正好试试新学会的‘蚀骨剑诀’！”
剑风凌厉。楚夜狼狈地翻滚躲开，剑锋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更危险的是——血液了体内的封印，灰色纹路再次浮现！
“看！他显形了！”周岩狂喜，“大人，我现在就取他的血——”
话音未落，楚夜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尝试加固封印。
反而，主动松开了对第一重裂缝的压制。
就像开闸放水。
混沌之力从心脏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变了——周岩不再是人，而是一团人形的、被黑影缠绕的能量；光罩变成了一张由无数脆弱丝线织成的网；连时间和空间都呈现出流动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周岩剑招的轨迹。不是预判，是直接看见——那些暗红色的能量流在剑身汇聚，即将在下一瞬迸发，攻击他的左。
楚夜侧身。剑锋擦着衣襟划过，斩在空处。
周岩愣住了。他的蚀骨剑诀从未失手过。
楚夜没给他反应时间。他踏前一步，右手成爪，直取周岩握剑的手腕。动作不快，但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恰好穿过周岩防御的死角。
“咔嚓。”
腕骨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长剑脱手。
周岩惨叫，但叫声卡在喉咙里——因为楚夜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混沌视觉下，楚夜能看见那团寄生黑影正试图从周岩体内冲出，攻击自己。
“想要我的血？”楚夜低声说，声音因为混沌之力的冲刷而变得陌生，“那就给你。”
他指尖用力，在周岩脖颈上划开一道小口。鲜血渗出。与此同时，楚夜右手手背上的伤口突然发烫——那缕墨绿色的侵蚀丝线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猛地钻出，沿着楚夜的手指，反向注入周岩的伤口！
以施咒者之血，解血脉之咒。只不过，楚夜用的是更粗暴的方式：将咒术原路灌回。
周岩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体内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疯狂排斥这股“杂质”。两股阴性能量在他体内冲突、撕咬。
楚夜松开手，后退。周岩瘫倒在地，身体抽搐，口鼻开始溢出黑血。那团黑影正在脱离——它意识到这个宿主已经废了。
“你……你竟然……”周岩嘶哑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楚夜口闪烁的灰色纹路，“你是混沌……孽种……”
“不。”楚夜平静地说，“我是楚夜。”
他转身，面对那团从周岩体内完全脱离的黑影。它在空中凝聚成形——三只不对称的眼睛，无数蠕动的触须，没有嘴，但发出直刺灵魂的低语：
“钥匙……终于找到你了……吾主会欣喜……”
楚夜没有回答。他抬起还在流血的右手，将血液抹在短匕上。父亲留下的匕首在沾染他血液的瞬间，刀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那是楚家真正的传承。
“滚回你的深渊。”楚夜说，然后将匕首掷向黑影。
不是瞄准黑影本身。
而是瞄准它和周岩之间那肉眼看不见的、供能的能量纽带。
匕首刺穿虚空的瞬间，银光炸裂。黑影发出一声真正的、物质界的尖啸，然后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消散。连带消散的，还有院子里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
寂静重新降临。
楚夜走到周岩身边。他已经昏迷，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只是体内的修为基已经被咒术反噬和黑影脱离双重摧毁，从此与修行无缘。
楚夜从他怀里搜出那张地图，还有一小袋灵石、几瓶丹药。他将地图和一瓶疗伤丹收起，其余放回。然后，他划开周岩的手指，取了几滴血，抹在自己手背伤口上。
墨绿色丝线终于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楚夜抬头望向边境方向。那道裂缝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之力在欢呼，在共鸣。
钥匙……
他擦掉匕首上的血，收回鞘中。然后翻出光罩——在混沌视觉下，刚才那一击的能量余波让防御阵法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他轻易找到了缺口。
回到藏书阁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楚夜清洗伤口，换掉血衣，将地图藏在床板夹层。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一夜之间，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是打开无序之渊的“钥匙”。
第二，混沌侧有寄生类的存在潜伏在秩序阵营内部，正在找他。
第三，他能控制混沌之力，哪怕只是一丝。代价是封印会加速崩坏。
楚夜摸了摸口。灰色纹路已经隐去，但那个裂缝永远在了。
苏沐雨让他藏好。
父亲让他永远不要解开封印。
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当猎犬已经嗅到气味，当猎网已经撒开，继续躲在阴影里，只会等来收网的那一刻。
天亮了。
楚夜推开房门，拿起竹帚，开始打扫藏书阁前的台阶。动作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
但当他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时，眼神已经不同了。
边境的裂缝还在。苏沐雨在那里。
而三天后，凌千绝会回来。
楚夜低下头，继续扫地。
他需要想清楚。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