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七响时,赵管事死在藏书阁。
楚夜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像往常一样在钟声第六响时到达阁前,准备开始清扫。门虚掩着,推开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管事肥胖的身体倒在大堂中央,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最诡异的是他的脸——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狂喜上,嘴角咧到耳,眼睛圆睁,瞳孔深处却残留着最后一丝绝望。而在楚夜的混沌视觉下,尸体上方还飘荡着稀薄的、彩虹色的能量余烬,像某种恶意的烟花燃尽后的残屑。
“癫笑咒。”一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楚夜猛地转身。第三排书架后的阴影里,倚着一个黑袍人。袍子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和薄唇。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但楚夜能“看见”——此人周身的能量场像深海漩涡,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恐怖地扭曲着空间法则。
这不是秩序阵营的人。也不是纯粹的混沌。
“你是谁?”楚夜压低声音,右手悄然摸向小腿的短匕。
“一个和你一样,被困在夹缝中的人。”黑袍人走出阴影。他走路的姿态很独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地砖接缝的正中央,像在走钢丝。“赵管事昨晚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周岩小院里最后爆发的能量波动。虽然很微弱,但他毕竟在戒律堂做过二十年文书,对异常能量有猎犬般的嗅觉。”
楚夜的心沉下去:“所以他向戒律堂报告了?”
“还没来得及。”黑袍人停在尸体三步外,“他打算先敲诈你一笔。我‘听’到了他的计划——用你的秘密换取调离书院,去油水更丰厚的物资司。”他顿了顿,“贪婪是比混沌更高效的腐蚀剂。”
“你了他。”楚夜说。
“我给了他选择:忘掉一切,拿着这笔钱告老还乡。”黑袍人抛出一小袋灵石,落在尸体旁,袋口散开,露出晶莹的光泽,“或者,体验一下真正的‘快乐’。他选了后者。”
癫笑咒。楚夜在古籍里读过,一种极其阴毒的混沌咒术,中咒者会在狂喜中耗尽所有生命力,死时脸上带着永恒的笑容。施咒难度极高,需要对情绪能量有精准到可怕的控。
“为什么帮我?”楚夜问。他能感觉到,黑袍人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我不是在帮你。”黑袍人掀开兜帽。
楚夜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沧桑得像经历过几个纪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瞳孔是纯粹的银色,瞳孔深处有星辰生灭的幻影。而他的右眼……是空的。真正的空洞,眼眶里只有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叫‘晷’。”他说,“时间的观测者,也是逃亡者。”
“观测什么?”
“观测像你这样的‘变数’。”晷的银眸锁定楚夜,“原初法则在三百年前就预示:当秩序与混沌的平衡倾斜到临界点,会有一个同时承载两种本源的存在诞生。他既是秩序的破绽,也是混沌的钥匙。他将撕开虚假的对立,揭开被掩埋的创世真相。”
楚夜想起昨夜周岩体内那个黑影的话:“钥匙……”
“是的,钥匙。”晷走近一步,楚夜能闻到他身上奇怪的气味——像旧纸张、铁锈和某种花香混合,“但钥匙可以打开不同的门。秩序阵营想用你加固封印,将混沌永镇深渊;混沌阵营想用你彻底撕开帷幕,让他们的‘主’降临。而第三种可能……是打开那扇从未有人打开过的门:让世界回归原初的一。”
“原初的一……”楚夜喃喃重复。
“秩序与混沌本为一体。”晷的银眸中星辰流转,“原初之神因恐惧而自我分裂,将‘变化’与‘稳定’割裂,让它们互相制衡,从而确保没有任何存在能威胁到神本身的绝对性。这场持续万年的战争,是一场神对自己的囚徒设计的监狱暴动游戏。”
信息量太大,楚夜感到眩晕。他扶住身旁的书架:“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晷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可以用你的眼睛看。混沌视觉能让你看见能量的真实流动——现在,看这座书院的地底。”
楚夜下意识地照做。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混沌视觉全力展开。
世界褪去表象。
他看见石板下的土壤、盘错节的灵脉,然后看见更深的地方——书院地底三百米处,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由金银双色符文构成的立体法阵。阵法的核心,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水晶棱柱,柱中封存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
血液每搏动一次,就释放出无形的波纹,扫过整个书院。所有弟子体内的秩序之力都随之共振,变得更纯粹,也更易控制。
“那是‘神血契约’的副阵。”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秩序阵营所有大型据点地下都有。它潜移默化地强化你们的秩序倾向,压制任何‘异端’思考。你以为的自由意志,其实一直在被微调。”
楚夜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那些总是热血沸腾高喊“净化混沌”的同门,想起了凌千绝眼中那块绝对黑暗——那是不是契约留下的印记?
“混沌阵营也一样。”晷继续道,“他们的据点地下埋着‘无序之种’,放大狂乱与破坏欲。双方高层心知肚明,这是维持战争烈度的手段。没有外部敌人,内部矛盾就会爆发。所以需要永恒的战争,需要互相塑造‘恶魔’。”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楚夜关闭混沌视觉,世界恢复正常,但那份恶心感挥之不去。
“因为你是千年来唯一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存在。”晷认真地看着他,“你体内的混沌本源来自‘无序之源’,是原初之神的混沌半身陨落前留下的最后火种。而你的秩序血脉——观星楚家——是原初之神秩序半身的人间代行者。你是行走的矛盾,是活着的悖论,也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楚夜苦笑,“我连自己的封印都控制不住。”
“封印本就不该存在。”晷伸出手,指尖悬在楚夜口一寸处,“它在驯化你。楚家历代先祖用九重封印将你的混沌本质层层包裹,试图将你改造成纯粹的秩序容器。但他们失败了。因为你母亲——”
楚夜猛地抬头:“我母亲怎么了?”
晷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母亲她是混沌侧的高级祭司,自愿潜入秩序阵营,与楚家长子结合,只为生下‘钥匙’。你的出生是一场策划了三百年的阴谋。而她体内的‘侵蚀’,是生育你时,被你无意识吸收的混沌本源反噬所致。”
空气凝固了。
楚夜想起四岁那年,母亲躺在床上,皮肤下那些蠕动的“黑色小虫”。是他,是他这个怪物在吞噬母亲。
“她……知道吗?”他的声音发颤。
“她知道一切。”晷轻声说,“她抱着你,对赶来的楚家人说:‘这是我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请不要恨他。’然后微笑着死去。”
楚夜后退一步,背撞在书架上。古籍哗啦掉落一地。他弯腰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灰色纹路再次浮现,这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到脖颈。
“冷静。”晷的手按在他肩上。一股温和而中性的能量涌入,强行平复了混沌之力的暴走,“责怪自己毫无意义。你只是被卷入了远比个人爱恨更宏大的因果。”
“为什么……”楚夜抬起头,眼睛发红,“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到了。”晷望向窗外,边境方向的天空暗红更盛,“混沌裂缝已经打开,凌千绝正在那里苦战。苏沐雨——”
楚夜心脏一紧:“师姐怎么了?”
“她落入陷阱了。”晷从袖中取出一枚破损的传讯符,“这是我在战场边缘捡到的。她的小队遭遇伏击,为掩护平民撤退,她主动断后,被混沌侧的‘蚀骨者’击伤,坠落进裂隙附近的‘遗忘峡谷’。”
楚夜夺过符纸。上面残留着苏沐雨最后的气息,还有断续的讯息:“……任务失败……峡谷有异常能量反应……似有上古……楚夜……保重……”
“遗忘峡谷是两不管地带,秩序与混沌的力量在那里形成奇特的平衡。”晷说,“她现在可能还活着,但时间不多。蚀骨者的攻击带有‘熵腐’特性,伤口会持续瓦解生命结构。没有专门的解咒法,三天内她就会变成一滩无序的能量浆。”
楚夜握紧符纸,指甲嵌进掌心:“怎么救她?”
“两种方法。”晷竖起两手指,“第一,向书院求救。但凌千绝分身乏术,其他高层未必愿意为一个叛逆的前圣女冒险进入高危区。而且一旦暴露你知道苏沐雨下落却不第一时间上报,你会被判定为同谋。”
“第二?”
“你自己去。”晷的银眸直视他,“利用你的混沌视觉找到她,再用你体内初醒的混沌之力中和熵腐。但代价是——封印会进一步松动。而且一旦进入峡谷,你很可能会被双方都发现。秩序侧会视你为叛徒,混沌侧会全力捕捉你这把‘钥匙’。”
没有安全的选择。
楚夜看向地上赵管事的尸体。那张狂喜的脸像某种讽刺的寓言——贪婪者死于虚假的快乐,而他,可能死于过于真实的责任。
“她是因为掩护平民才……”楚夜低声说。
“是的。”晷点头,“她本可以抛下那些累赘独自逃生。但她没有。这也是我选择帮你的原因之一——苏沐雨是少数真正理解‘秩序是保护而非统治’的人。”
楚夜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漂浮的尘埃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生机。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有序。
但在地底深处,神血契约在脉动。在边境,裂缝在扩张。在遗忘峡谷,苏沐雨在死去。
而在他体内,封印在龟裂,混沌在苏醒。
楚夜弯腰,拾起赵管事尸体旁那袋灵石。他倒出几颗,剩下的放回尸体怀中。
“你要做什么?”晷问。
“买时间。”楚夜将灵石收好,开始拖拽尸体,“帮我把赵管事藏到地下储藏室。然后伪造一份他贪污被发现、连夜潜逃的文书。”
晷笑了:“聪明的选择。但储藏室有禁制——”
“我知道后门。”楚夜说。八年来,他几乎摸清了书院每一个角落的漏洞,“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
“说。”
“第一,在我离开期间,制造我还在这里的假象。我知道你能做到。”
“可以。第二?”
楚夜停下手,看着晷那只空洞的右眼:“告诉我遗忘峡谷最安全的路线。以及……熵腐的具体解法。”
晷的银眸中星辰加速流转。他似乎在计算,在观测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路线我可以给你。”他终于开口,“但解法……楚夜,要中和熵腐,你需要主动引导混沌之力出体。那意味着你要暂时放弃对封印的压制,让本源接触到外界。一旦开始,你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生活了。混沌侧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追踪你,秩序侧会将你永久列入净化名单。”
“我知道。”楚夜平静地说,“但我不能看着她死。”
晷看了他很久,久到晨光都移了三寸。
“好。”他最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皮纸,“这是地图。红标是苏沐雨最后信号的位置,蓝线是相对安全的路线,但依然要穿越三个小型混沌兽巢和一个秩序哨所废墟。至于解法……”
他凑近,在楚夜耳边低语了一段复杂的咒文和能量引导方式。楚夜默默记下,每个音节都刻进脑海。
“最后一句忠告。”晷退后两步,“当你开始使用混沌之力,你会‘看见’更多真相,也会吸引更多注意。遗忘峡谷里不只有苏沐雨,还有别的东西——上古战争留下的残响,被时间遗忘的实验场,以及……一些既不属于秩序也不属于混沌的‘异常存在’。保持警惕。”
楚夜点头。他和晷一起将赵管事的尸体拖到地下室,用杂物掩盖。然后楚夜回到自己的杂物间,迅速收拾行李:短匕、地图、几瓶丹药、少量粮、一件厚斗篷。他将家谱贴身藏好。
“你准备怎么出去?”晷问,“书院已经,所有出入口都有阵法监控。”
楚夜走到房间角落,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向下的竖井,深不见底。
“排污道。”他说,“七年前一次暴雨后坍塌暴露的,我偷偷修了个暗门。它通往后山溪流。”
晷挑起眉:“你准备了七年?”
楚夜摇头,将包袱绑紧,“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小房间。简陋的木床,掉漆的桌子,窗台上那盆顽强生长的野草。这里是他的囚笼,也是他唯一熟悉的“家”。
然后他转身,攀下竖井。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一句预言:
“楚夜,记住——你拯救苏沐雨的选择,将成为改变世界的第一块骨牌。无论未来如何,不要后悔。”
楚夜没有回答。他只是向下爬,手脚并用,在湿滑腻的管壁上寻找着力点。
越往下,混沌视觉越清晰。他看见管道内壁上覆盖着古老的、已经失效的净化符文,看见地下灵脉像发光的树般纵横交错,还看见……更深的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
也许是幻觉。
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水声和光亮。楚夜从一处断裂的管道口钻出,发现自己置身于后山的溪谷中。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书院的高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他从溪水中站起,浑身湿透。展开晷给的地图,皮纸上的线条在阳光下泛起微光,自动调整方位,指向东北。
遗忘峡谷在那个方向。
边境裂缝也在那个方向。
楚夜将地图收好,拧衣角的水。他从包袱里取出斗篷披上,拉起兜帽。
晨风吹过溪谷,带来远方的硝烟味和隐约的雷鸣。那是战场的声音。
楚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雾气渐浓,高塔彻底隐去。
然后他转身,踏入森林的阴影。
在他的腔里,那颗被封印的心脏,正随着步伐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地搏动。
像战鼓。
像倒计时。
像某种古老巨兽苏醒前的预兆。
而在他看不见的遥远高空,晷站在藏书阁的屋顶,银眸穿透云雾,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开始了。”晷轻声自语,“原初预言的第一环已启动。秩序与混沌的棋手们,你们准备好迎接真正的‘变数’了吗?”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奇特的符号。符号闪烁三下,消散。
与此同时,在秩序圣城的最深处,在混沌裂隙的最核心,在无数隐秘的观测所里,古老的仪器同时发出了警报。
钥匙,移动了。
游戏,进入下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