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
那些发光的苔藓在石壁上连成一片,投下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将雾气染成半透明的纱帐。楚夜扶着苏沐雨在嶙峋的乱石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骸骨上——有人类的,也有其他生物的,年代久远到已经石化,一碰就碎成齑粉。
“往东北方向。”苏沐雨虚弱地说,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清醒,但身体依然沉重,“我记得坠落后看到过一条地下河的入口……那里应该能通到峡谷外围。”
楚夜点头。他的混沌视觉在谷底受到压制——秩序与混沌两种力量的平衡态形成了一种“白噪音”,扰了他的特殊视角。他只能看到十米内的清晰能量流动,更远处就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但这也许是好事。如果他也看不见远处,那么追踪者也可能受阻。
他们沿着石壁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找到了地下河的入口。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从里面传来湍急的水声,空气湿润而冰凉。洞口的岩石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不久前强行挤进去留下的。
“陆教授……”苏沐雨看着那些痕迹,眼中闪过担忧。
“他还活着。”楚夜说,“至少在我们制造混乱时还活着。”
他们弯腰钻进洞口。里面比预想的宽敞,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水道,河床两侧有勉强能走人的石台。河水是诡异的白色,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在混沌视觉下,楚夜能看到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能量颗粒——这是秩序与混沌长期混合后形成的“惰性能量汤”,对任何单一属性的存在都有轻微的腐蚀性。
楚夜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两粒避毒丹,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苏沐雨:“能暂时中和能量侵蚀。”
苏沐雨服下,脸色稍缓。她看着楚夜脖颈处蔓延的黑色纹路,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楚夜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你的混沌之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生就有。”楚夜的声音很平静,“只不过被家族封印了。第一重封印昨天彻底破碎,第二重也快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
“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楚夜打断她,自嘲地笑了笑,“是的,我知道。四岁那年,我看见母亲体内的混沌侵蚀,告诉她后三天她就死了。父亲说我害死了她,然后把我送到书院,让我永远隐藏。”
苏沐雨沉默了很久。只有水声在洞中回响。
“你不是怪物。”她最终说,“我见过真正的怪物——那些以戮为乐的秩序狂信徒,那些以折磨为祭的混沌邪徒。而你,刚刚用这份‘怪物’的力量救了我。”
楚夜没有接话。他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噤声。
前方传来了声音。
低语。很多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的激昂,有的绝望,有的在祈祷,有的在诅咒。但仔细听,那些声音似乎都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
“回音壁的延伸。”楚夜判断,“这条地下河可能经过回音壁正下方,吸收了部分壁面的特性。”
他们继续前进,低语声越来越清晰。终于,水道前方出现了亮光——强烈的、脉动式的白光。
楚夜示意苏沐雨留在原地,自己贴着石壁悄悄靠近。转过一个弯角后,他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大约有半个书院广场那么大。石窟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石碑表面刻满了无法辨认的古老文字。而光源,来自石碑前跪着的那个人。
陆尘。
他背对着入口,单膝跪地,双手按在石碑表面。银甲已经破碎大半,露出下面被熵腐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那些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泛着灰白色的结晶光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碑上。
从他的双手处,银白色的秩序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石碑。而石碑在吸收这些力量后,发出的白光越来越亮,脉动频率也越来越快。
更诡异的是,随着石碑被激活,石窟的四壁上开始浮现出影像——真实的、凝固在时间中的片段:
左侧石壁,展现的是远古战场。无数背生光翼的秩序神族与形态各异的混沌魔物厮在一起,天空中悬浮着十二个巨大的王座,王座上的人影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血战。
右侧石壁,是战争结束后。秩序神族用九通天巨柱将混沌魔物封印入地底深渊,而神族自身也伤亡惨重,残存的族人褪去光翼,化作凡人,开始建立城池与国度。
正前方的石壁,则是最近的时代——楚夜看到了天理书院的奠基仪式,看到了秩序圣城的建立,也看到了……观星楚家的覆灭。最后一幕,是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婴儿站在燃烧的宅邸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那是楚夜的父亲。
“这是……创世记忆碑。”苏沐雨不知何时来到了楚夜身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我在禁忌古籍里读过,传说原初之神分裂后,其记忆碎片散落世界各地,有些固化成了石碑。触摸者能看见世界的真实历史,但也会被石碑吸取生命力作为‘观看费’。”
陆尘显然已经触摸了很久。他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开始出现皱纹。
“陆教授!停下!”苏沐雨忍不住喊道。
陆尘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苍老了至少二十岁,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明亮——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清明。
“沐雨……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还有……楚夜。观星楚家的最后血脉。”
“您知道我的身世?”楚夜警惕地问。
“刚刚知道的。”陆尘苦笑,看向石碑,“触摸它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事。包括你出生的真相,包括你母亲的选择,也包括……秩序与混沌高层共同维护的谎言。”
他艰难地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楚夜上前扶住他,触手的皮肤冰冷得不似活人。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陆尘抓住楚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蚀骨者没有离开峡谷,它在等援军。最多一个时辰,混沌侧的‘撕裂者’部队就会到达。他们是专门为捕捉你而来的——‘钥匙’现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撕裂者……”苏沐雨脸色一白,“那是混沌侧最精锐的猎小队,每个成员都有单独摧毁一座城池的能力。”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陆尘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菱形水晶,塞到楚夜手里,“这是‘空间信标’,捏碎后会将你们随机传送到百里外的某个安全点。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传送波动会暴露大致方位。”
“那您呢?”苏沐雨问。
“我留在这里。”陆尘看向石碑,眼中闪过决绝,“这座记忆碑里封存着足以颠覆整个秩序阵营的真相。我不能让它落入混沌手中,也不能让秩序高层销毁它。所以……我要激活碑的自毁机制。”
“自毁?”楚夜皱眉,“那您——”
“会死。我知道。”陆尘平静地说,“但这是最合理的牺牲。我本就活不过今晚了,熵腐已经侵蚀到心脏。不如用这条命,换你们逃脱的时间,也换这个真相暂时不被任何一方掌控。”
苏沐雨想说什么,但陆尘抬手制止了。
“沐雨,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当年在你质疑连坐政策时保持沉默。”陆尘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我们都会死,而什么都改变不了。秩序需要从内部瓦解,需要像你这样的火种存活下来。我很庆幸……我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以真正做点什么的时刻。”
他又看向楚夜:“孩子,你不是钥匙,你是选择。混沌侧想用你打开封印,秩序侧想用你加固封印——但你可以选择第三条路:打破这个虚假的二元对立。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原初之神分裂前的完整本源,你是万年来最接近‘一’的存在。”
石窟突然震动了一下。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
“他们来了。”陆尘神色一凛,“快走!捏碎信标!”
楚夜握紧水晶。他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能量波动——至少五个强大的混沌源正在快速接近,每一个都不弱于之前的蚀骨者。
“教授……”苏沐雨眼眶泛红。
“活下去。”陆尘微笑,“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楚夜不再犹豫。他捏碎了水晶。
银光炸裂,将他和苏沐雨包裹。在传送启动前的最后一瞬,楚夜看见陆尘转身面向石碑,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法印。老人的脊背挺得笔直,银发在能量的激流中狂舞,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然后视野扭曲,空间折叠。
楚夜感到自己被扔进了一条光的隧道,无数画面从身边飞速掠过——燃烧的峡谷、密林、沼泽、溪流、最后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
他们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看起来像是一个小村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没有血腥,没有硝烟,平静得令人恍惚。
“这里……是秩序疆域的边境村庄‘白石镇’。”苏沐雨辨认出了地形,“我们在峡谷西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
楚夜爬起来,检查苏沐雨的伤势。熵腐没有复发,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生命体征稳定。他自己的情况则糟糕得多——第二重封印只剩下薄薄一层,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半边脸颊。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混沌之力在体内奔涌,渴望释放。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楚夜说,“传送波动会引来追踪者,我们最多有半个时辰的安全时间。”
他们朝着村庄方向走去。但没走几步,楚夜突然停下。
他的混沌视觉捕捉到了异常——从前方的村庄。
在那片宁静的灯火中,他看到了熟悉的能量颜色:墨绿色的嫉妒,土黄色的贪婪,还有……几缕属于秩序阵营监察司特有的靛蓝色监视标记。
这个村庄,已经被渗透了。
“不能去村子。”楚夜低声说,“有埋伏。”
苏沐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以她的感知力,什么都察觉不到:“你确定?”
“我看见了。”楚夜简单地说。他环顾四周,最后指向丘陵深处一片黑黢黢的森林,“去那里。森林的能量场混乱,能扰追踪法术。”
他们改变方向,朝森林进发。就在他们离开不久,村庄里悄悄走出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朴素农夫装束的中年男子,但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传送波动消失在这附近。”男子嗅了嗅空气,“目标应该往森林方向去了。通知‘影鸦’,让他们封锁森林出口。记住,要活的。”
阴影中传来几声鸟鸣般的回应。
与此同时,在遗忘峡谷深处。
陆尘站在记忆碑前,石碑已经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表面的文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崩碎。整个石窟剧烈震动,石块不断落下。
五道黑影出现在洞口。它们有人形,但关节处是反折的,皮肤覆盖着鳞片,眼睛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瞳孔。
撕裂者小队。
“老东西,把钥匙的去向说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为首的黑影开口,声音像是用钝刀刮骨头。
陆尘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正在消散的画面——那上面定格着原初之神分裂前的一瞬,一个完整的光影,既有序又混沌,既是创造也是毁灭。
然后他双手合十。
“原初在上,”陆尘轻声说,“愿真相终有一天重见天。”
记忆碑爆炸了。
以一种信息层面的崩溃。积攒了万年的历史真相化作纯粹的信息洪流,以石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那五名撕裂者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洪流吞没——他们的意识在瞬间被塞入了超越承受极限的真相,大脑直接过载、燃烧、化作飞灰。
而信息洪流继续扩散,扫过整个峡谷,扫过外围的森林,一直蔓延到百里之外。
所有被波及的生灵,无论秩序还是混沌,都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片段:
——原初之神的自我分裂是“恐惧”。
——秩序与混沌的战争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有人在幕后纵一切,维持着永恒的对抗。
然后,这些片段又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抹去,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绝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刚才恍惚了一下,好像做了一个记不清的梦。
只有极少数灵魂特殊的存在,保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楚夜是其中之一。
他和苏沐雨刚进入森林边缘,就被信息洪流追上。那一瞬间,楚夜看到了完整的画面——连贯的、令人窒息的真相。他看到了十二王座上那些人影的真实面目,看到了他们如何在幕后控战争,看到了自己血脉的源头……
洪流过后,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呕。
“楚夜!”苏沐雨扶住他,“你怎么了?”
“陆教授……死了。”楚夜喘息着说,“但他留下了……礼物。”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在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印记——那是一枚简化版的记忆碑纹章。当他集中精神触摸它时,碎片式的真相就会流入脑海。
这是陆尘用最后的力量,送给他的“火种”。
森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楚夜强迫自己站起来。黑色纹路在他脸上蔓延,像某种古老的面具。他的眼睛,左眼还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的虹膜已经完全变成了旋转的灰色漩涡。
“他们来了。”楚夜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冰冷,“师姐,跟紧我。”
他拔出短匕。这一次,刀刃上的符文亮起的不再是银光,而是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
秩序与混沌,第一次在他手中达成了短暂的和谐。
而森林之外,夜空之上,一只完全由阴影构成的乌鸦正无声盘旋。它的眼中倒映着森林里的景象,将画面实时传送到百里之外——
混沌阵营的某个秘密据点里,一个穿着华贵黑袍的身影坐在水晶球前,看着楚夜那双异色的眼睛,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终于……等到你了,悖论之子。”
他抬手,在空中写下一行燃烧的文字,发送给所有潜伏在秩序疆域的眼线:
“钥匙已定位。启动‘捕蝉计划’。记住,必须活捉。”
文字熄灭的瞬间,秩序圣城最深处的观测塔里,那块黑色石板彻底碎裂。
新的文字浮现,这一次,是血红色的:
“第二阶段预言激活:钥匙将选择道路。混沌将伸出橄榄枝。秩序将亮出屠刀。而守望者……即将醒来。”
石板前,一名白发老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河。
“传令给凌千绝。”老者说,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不惜一切代价,在混沌得到钥匙之前,将其销毁。”
“可是大长老,”阴影中有人回应,“预言说钥匙是打破循环的唯一希望——”
“希望?”老者冷笑,“你见过希望吗?我活了八百年,只见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而这一次……我要终结它,用我的方式。”
他起身,走到塔窗前,望向边境方向。
夜色正浓。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