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寂静是一种谎言。
楚夜走在盘错节的林间小路上,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表面上看,这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针叶林——晨露在松针上闪烁,松鼠在枝头跳跃,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
但在混沌视觉里,这片森林是活的,且满怀恶意。
每一棵树内部都流淌着稀薄的、病态的绿色能量,像静脉里注射了毒药。那些“松鼠”其实是没有实体的能量团,它们伪装成小动物,实则在监视整片区域。更深处,泥土之下三米,楚夜能看见纵横交错的地下通道,有某种多足生物在里面快速移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按照晷的地图,这里是前往遗忘峡谷的必经之路,也是秩序与混沌势力范围的模糊地带。两边都派了斥候,但都不敢大规模进入,因为这里的“污染”对双方都有害。
楚夜小心地避开那些能量团。他能感觉到口封印的松动——每走一步,混沌之力就在体内多渗出一点,像墨水滴入清水。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好在有衣领遮掩。
他需要尽快赶到峡谷。晷说苏沐雨只有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前方传来流水声。一条湍急的山涧横穿森林,涧上有一座简陋的木桥。地图上标注:过桥后直行两里,进入“腐语沼泽”。
楚夜走上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他向下看了一眼——涧水清澈见底,但混沌视觉里,水底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苍白手臂,它们缓缓摆动,像水草。
“幻象。”他告诉自己,移开视线。晷警告过,这片区域的能量场会诱发幻觉,越是恐惧,看到的越恐怖。
桥到中央时,变故突生。
那几只在树梢“跳跃”的能量团突然停止动作,齐齐转向他。伪装褪去,它们现出真容——拳头大小的眼球,瞳孔是旋转的漩涡,下方垂着细长的神经触须。总共七只。
“窥视魔。”楚夜心中一沉。最低等的混沌生物,但棘手之处在于它们是群体行动,且会向高阶存在发送信息。
跑!
他放弃隐蔽,全力冲向对岸。脚下的木板开始腐朽、断裂,不是幻象——那些苍白手臂从水中伸出,抓住桥柱,疯狂摇晃!
楚夜跃起,在最后一截木板塌陷前跳上对岸。但七只窥视魔已经围了上来,它们悬浮在空中,触须抖动,发出高频的嘶鸣。那声音直接钻进大脑,带来尖锐的头痛和呕吐感。
更糟的是,楚夜感觉到远处有东西被惊动了——在林地的更深处,一个庞大的、充满掠食欲的能量源正在苏醒。
不能被拖住。
楚夜拔出短匕。父亲留下的匕首在光下泛着银光,刀刃上的符文微微发亮。但对付窥视魔,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它们能在虚实之间转换。
第一只冲了过来。楚夜侧身,匕首划过,确实切中了,但刀刃直接穿过眼球,像划过空气。是虚体状态!
同时,另一只从背后偷袭。触须刺向他的后颈。楚夜俯身躲开,但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攻来。
躲避的空间越来越小。高频嘶鸣让他视线模糊,封印下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混沌之力在血管里奔涌,渴求释放。
不行。在这里释放,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但如果不……
一只窥视魔突破了防御。触须刺中他的左肩,一股冰冷的、直接侵蚀精神的能量注入。
楚夜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燃烧的城池,百姓在秩序士兵的剑下哀嚎,一名军官高举染血的旗帜:“净化完成!”
——黑暗的洞里,混沌信徒将俘虏开膛破肚,用内脏摆出法阵,为首者狂笑:“献给吾主!”
——高空之上,十二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围坐圆桌,其中一人平静地说:“战争必须继续,这是维持平衡的唯一方式。”
——最后,是苏沐雨。她倒在峡谷的乱石中,左肩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边缘正在溃烂成灰白色的粉尘。她艰难地呼吸,嘴唇翕动,似乎在念某个名字……
“师姐……”楚夜喃喃道。
窥视魔的精神攻击让他看到了这些碎片——有些是过去,有些是现在,有些是……可能发生的未来?这种生物以情绪和记忆为食,它们的攻击会勾起目标最深的恐惧和执念。
而楚夜最深的恐惧,是苏沐雨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混沌之力终于失控了。
灰色的能量从楚夜口炸开,像一圈无声的涟漪扫过四周。七只窥视魔同时僵住,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碎一样爆裂,化作点点暗光消散。
山涧底部的苍白手臂发出无声的尖叫,缩回水底。
森林瞬间寂静。
楚夜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左肩被侵蚀的地方传来灼痛,但更严重的是体内——第一重封印彻底破碎了。他能感觉到,心脏外围那层最脆弱的屏障消失了,混沌本源直接暴露在第二重封印的约束下。
而第二重封印,已经布满了裂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皮肤下,灰色的纹路变成了深黑色,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小臂。当他握拳时,指尖会不自觉地逸散出稀薄的灰色雾气。
代价开始了。
楚夜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左肩的伤口。然后继续前进。
腐语沼泽比地图描述的更危险。泥潭表面漂浮着五彩的油膜,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些看似普通的芦苇,在混沌视觉里其实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它们会悄悄缠绕过往者的脚踝,将人拖入泥底。
楚夜不得不绕路。沼泽中还有一些半腐烂的尸体——有秩序士兵的银甲,也有混沌信徒的骨饰。他们死于互相厮,也死于这片土地本身的恶意。
最诡异的是那些“声音”。沼泽会模仿你熟悉的人说话。
“夜儿……到娘这里来……”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楚师弟,你为何背叛秩序?”是凌千绝,冰冷如铁。
“钥匙……我们终于等到你了……”是周岩体内那个黑影,贪婪又狂热。
楚夜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他知道这是幻觉,沼泽吸收死者的记忆碎片,再投射给活人。但知道归知道,每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他的心还是会被狠狠揪紧。
他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落前,他走出了沼泽。前方地势陡然下降,一道巨大的地裂横亘在大地上,像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伤口。
遗忘峡谷。
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高数百米。谷底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看不清具体情况。楚夜能感觉到谷中的能量场——秩序与混沌的力量在这里奇异地混合、抵消,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就像把冰与火放在同一个容器里,暂时没有爆炸,但随时可能。
按照地图,苏沐雨坠落在峡谷中段,靠近一处叫“回音壁”的地方。
楚夜找到一处缓坡,开始向下攀爬。岩壁上长着稀疏的苔藓,落脚点很少。他必须全神贯注,混沌视觉在这里反而成了负担——他能看见岩石内部细微的能量裂纹,知道哪一块可能松动;也能看见雾气中飘浮的、无形的能量乱流,必须避开。
攀爬到一半时,他听到了打斗声。
从峡谷的另一侧峭壁传来。有人在交战。
楚夜贴紧岩壁,屏息观察。大约百米外的半空中,两个身影正在激战。
一方是秩序阵营的修士——银甲残破,背后展开一对由光符构成的羽翼,手持长枪。另一方……楚夜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它像一团会变形的黑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化作巨蟒缠绕,时而化作尖刺突袭。每次攻击都带着浓郁的混沌气息,但又有某种奇怪的“秩序感”,像精确计算过的暴力。
“蚀骨者。”楚夜认出来。晷提到过这种存在,混沌侧的高阶战力,擅长熵腐攻击。
但秩序修士的状态很奇怪。他的能量波动剧烈而不稳定,光翼上的符文时明时暗,像是……在强行抽取生命力维持战斗。
“放弃抵抗,陆尘。”蚀骨者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你已经中了我的熵腐之毒,越是用灵力压制,侵蚀越快。不如让我给你个痛快,把你的力量献给吾主。”
陆尘——这个名字楚夜听过。天理书院的阵法学教授,也是苏沐雨曾经的导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做梦。”陆尘咳出一口黑血,但长枪依然挺直,“我的学生还在下面,我不会让你们靠近她。”
为了苏沐雨?楚夜心中一动。陆尘是来救她的?
“愚蠢的忠诚。”蚀骨者化作一张巨网扑下。陆尘挥枪横扫,光符炸裂,将巨网撕开,但又有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夜看出陆尘撑不了多久。蚀骨者的实力明显高出一截,而且陆尘体内的熵腐已经蔓延到内脏,每次动用灵力都是在加速死亡。
救,还是不救?
如果救,他会暴露,可能引来更多敌人。如果不救,陆尘死后,蚀骨者就会去搜寻苏沐雨——而苏沐雨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没有时间犹豫。
楚夜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引导体内的混沌之力。按照晷教的方法,他将能量汇聚到右手,然后对着蚀骨者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握。
灰色的能量丝线从他的指尖射出,悄无声息地融入战场周围的能量场。楚夜的目标不是蚀骨者本身——以他现在的力量,正面攻击毫无胜算——而是战场下方的岩壁。
在混沌视觉里,那片岩壁内部有密集的天然灵脉节点,像炸药桶的引信。他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
丝线触及节点。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碎裂声。紧接着,整片峭壁开始崩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将交战的双方都笼罩其中。
“谁?!”蚀骨者的怒吼从烟尘中传出。
楚夜没有回答。他趁着混乱,加速向谷底滑降。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次差点砸中他,都被他险险避开。
降到离谷底还有三十米时,他松手跳下。落地翻滚卸力,站起来时已经在一处突出的岩架下。
打斗声从上方传来,但渐渐远去——蚀骨者可能以为陆尘有援军,暂时撤退了?或者陆尘做了最后一搏?
楚夜不知道,也没时间确认。他按照地图的指引,在迷雾中穿行。
回音壁是一面弧形的天然石壁,高约五十米,表面光滑如镜。传说站在壁前轻声说话,声音会被放大千百倍,且混入诡异的回响,故得此名。
楚夜到达时,天已经全黑了。峡谷底部没有星光,只有岩壁上一些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的照明。
他很快就找到了苏沐雨。
她靠坐在回音壁的部,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已经溃烂到口,灰白色的熵腐像蛛网一样在她皮肤下蔓延。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眼睛半闭,瞳孔涣散。
但还活着。
“师姐。”楚夜跪在她身边,声音发颤。
苏沐雨的眼睫动了动,艰难地聚焦。认出是他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楚……夜?你怎么……这里是陷阱……”
“我知道。”楚夜从包袱里取出丹药,但发现普通的疗伤药对这种熵腐毫无作用。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某种结晶态的灰色物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
必须用晷教的方法。
“师姐,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楚夜说,“我需要用混沌之力中和熵腐,但你得完全信任我,不能抵抗。”
苏沐雨虚弱地点头:“你……怎么会的……”
“没时间解释了。”楚夜双手悬在她伤口上方,闭上眼睛。
他开始引导体内的混沌本源。
这次是精细的控。他将能量分解成亿万条比发丝还细的丝线,每一都携带着“无序”的特性。熵腐的本质是极致的秩序崩溃——它强行打乱生命体的结构法则,让其解构成无序的能量浆。要中和它,就需要引入更高级的、可控的无序,来“覆盖”那种崩溃。
就像用墨水覆盖污渍。
灰色丝线从楚夜的指尖流出,渗入苏沐雨的伤口。刚一接触,熵腐就剧烈反应,灰白色物质像活物一样蠕动、挣扎,试图侵蚀这些外来能量。
楚夜感到巨大的压力。熵腐在反抗,而他的混沌之力在与之对抗的同时,也在被苏沐雨体内残存的秩序之力排斥。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污染”。
“师姐,放松……”楚夜咬着牙说,汗水从额头滑落。
苏沐雨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量压制自身的秩序反应。她完全放开了防御。
灰色丝线终于深入伤口核心。楚夜“看见”了熵腐的真实形态——那是一个微型的、不断崩溃又重组的多面体结构,每个面都在向外辐射解构波。他用丝线编织成一张网,将多面体包裹,然后开始“拆解”。
温柔地引导它的崩溃方向,让解构波相互抵消。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苏沐雨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楚夜自己的状态也在恶化——第二重封印的裂纹越来越多,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熵腐的核心多面体终于瓦解,化作无害的能量消散。伤口周围的灰色结晶开始褪去,露出鲜红的、正在快速愈合的新肉。
成功了。
楚夜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眼睛的虹膜边缘也染上了一圈灰。封印又松动了一大截。
苏沐雨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看着楚夜,眼神复杂:“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重要。”楚夜摇头,“你现在能动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蚀骨者可能还会回来,而且我制造山崩可能引起了其他存在的注意。”
苏沐雨试着起身,但身体还很虚弱。楚夜扶起她,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就在这时,回音壁突然发出了声音。
壁面自己在“说话”!
“……钥匙……终于来了……”
“……混沌与秩序的混血……悖论之子……”
“……留下……留下……”
壁面的光滑表面开始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秩序阵营的装束,也有混沌信徒的纹身。他们都是从古至今死在峡谷里的亡者,记忆被回音壁吸收,成了这面石壁的一部分意识。
“快走!”楚夜扶着苏沐雨向外退。
但地面开始蠕动。岩石、泥土、藤蔓……峡谷里的一切都在活化,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
回音壁在“渴望”他们——渴望楚夜体内的混沌本源,也渴望苏沐雨身上那种纯粹的秩序气息。这面壁想要吞噬他们,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楚夜拔出了短匕。刀刃上的符文亮起银光,退了最近的一丛活化藤蔓。但他知道这不够——回音壁是整个峡谷能量场的节点之一,硬拼没有胜算。
必须智取。
混沌视觉全力展开。楚夜看向回音壁的深处,看到了它的“核心”——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拧成的能量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的平衡点。
只要扰乱那个平衡点……
“师姐,捂住耳朵!”楚夜喊道。
然后他用尽力气,对着回音壁发出一声长啸。
用注入了混沌之力的、直接攻击能量结构的“法则之音”。
啸声与回音壁的“声音”碰撞。
峡谷里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巨响。这是能量层面的震荡。楚夜感觉自己的耳膜要破了,眼前一片漆黑。苏沐雨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几秒钟后,震荡平息。
回音壁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人脸消失了,壁面恢复了普通的岩石质感。活化现象也停止了。
楚夜咳出一口血——强行使用法则之音,他的内脏受了震荡伤。但他顾不上这些,扶着苏沐雨,跌跌撞撞地朝峡谷出口方向走去。
他们刚离开回音壁范围不到百米,身后就传来了新的动静。
峡谷的更深处,传来了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吸声。有什么巨大的、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刚才的能量震荡惊醒了。
楚夜回头看了一眼。
在混沌视觉的极限视野里,峡谷最深的黑暗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金色的,竖瞳的,覆盖着鳞片的眼睛。
它看了楚夜一眼。
就一眼。
楚夜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注视”——像人类看着蚂蚁搬运食物时的漠然好奇。
然后眼睛闭上了,黑暗重新合拢。
“楚夜?”苏沐雨感觉到他的僵硬。
“……没事。”楚夜转回头,声音沙哑,“我们得再快一点。”
他扶着苏沐雨,在迷雾和夜色中艰难前行。身后峡谷的黑暗里,远古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但那种被注视过的颤栗感,久久不散。
而楚夜不知道的是,在他与那只眼睛对视的瞬间,秩序圣城最深处的观测塔里,一块尘封三百年的黑色石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石板表面浮现出一行正在消失的古文:
“悖论之子已苏醒,并与‘守望者’对视。第一阶段预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