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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阴冷湿的风裹着霉味与陈年血腥,顺着墙缝钻进来,呛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发疼。

沈清晏蜷缩在冷宫硬榻上,眼窝处的血痂裂了又合,结着暗褐的硬壳,断去手脚的创口烂得深可见骨,黄脓混着血水渗出来,粘在破烂的囚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她像一摊被揉碎踩烂的泥,困在这方寸里,整整三年。

门轴发出一声锈蚀的吱呀响,细碎的环佩叮当撞碎了满室死寂。跟着飘进来的,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那是沈清柔最喜欢的味道,也是刻进她骨血里、催命的恨。

“姐姐,我来看你了。”

声音娇柔婉转,尾音拖得软软的,像极了当年在将军府里,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模样。可下一秒,冰凉的指尖就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忘了跟姐姐报个信,”沈清柔的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剐着她仅剩的神智,“昨午时,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全在西市,拦腰斩断了。”

沈清晏的喉咙里滚出嗬嗬的破风声,像被踩烂了气管的野狗。

“父亲临刑前磕得满头是血,求监斩官让他再见你一面,”沈清柔俯下身,气息喷在她溃烂的创口上,带着恶毒的快意,“大哥嗓子喊得全是血,到死都在叫‘阿晏快跑’。可惜啊,他们最疼爱的嫡长女,早就成了个瞎眼断肢的废后,连给他们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空洞的眼窝里本流不出眼泪,只能渗出血红的水,烫得裂开的血痂生生发疼。她想骂,想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张伪善的脸,可她连抬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沈清柔笑得更得意了,指尖划过她空洞的眼窝,“你的后位,你的婚约,你的将军府,现在全都是我的了。哦对了,你这双眼睛,是我亲手挖的,你这手脚,也是我亲自让人打断的。谁让你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嫡女?我拼尽全力够不到的东西,你生来就攥在手里,凭什么?”

“还有三皇子殿下,哦不,现在是陛下了。”她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的东珠手串,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他从来爱的都不是你,娶你,不过是为了沈家的兵权。你以为那封通敌的书信是哪来的?是我娘,趁你喝了安神汤昏睡的时候,从你母亲的妆匣里偷了印信,一笔一划仿着你父亲的笔迹写的。沈家满门的命,都是我们母女,亲手送出去的。”

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咬碎舌,却被人死死捏住下颌,牙关被蛮力撬开,一碗泛着腥气的毒酒顺着喉咙狠狠灌了进去,连呛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火烧火燎的疼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意识像被水卷着,飞速下坠。弥留之际,沈清晏的脑子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蚀骨的悔恨。

若有来生,我沈清晏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定要护住沈家满门!定要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一个个拖进十八层,挫骨扬灰!

……

“小姐?小姐您醒了?”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撞碎了无边的黑暗。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腔像被撕开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入目不是冷宫发霉的墙壁,而是雕工精致的拔步床顶,挂着水绿色的纱帐。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梨花香,净得让她发抖。

她僵着身子,像提线木偶一样,一点点抬起右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练枪磨出的薄茧,虎口处的厚硬印记清晰可见。没有伤口,没有断肢,完好无损,暖的,是活的。

沈清晏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一点点抚上自己的眼眶。

眼睫扫过指腹,带着微痒的触感。眼眶完整,视线清晰,能看清纱帐上绣的缠枝莲的每一片花瓣,能看清窗外飘进来的梨花瓣上的晨露。

不是梦。她的眼睛,还在。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撞进眼里——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还在,那是她十二岁随父亲围猎时替大哥挡箭留下的。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惊魂未定,却盛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肌肤饱满,唇色嫣红。

是十六岁。是她及笄礼刚过,还没被拖进的模样。

“小姐,您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地上凉!”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水盆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东西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绣鞋要给她穿上,语气里满是着急:“您前几及笄礼忙了两天,又受了凉,睡了整整一天,太医说了要好好静养,可不能再着凉了。”

青禾。

沈清晏看着眼前这张带着婴儿肥、满眼担忧的脸,喉咙瞬间哽住,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前世,青禾为了护她,被生生打断四肢,乱棍打死,尸体扔去乱葬岗,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她好好地站在这儿,活着,会笑,会担心她着凉。

“青禾,”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从爬回来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今天……是什么子?”

青禾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小姐,今是景和十二年三月初六,您及笄礼后的第三天。”

三月初六。

这六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脑子里炸开,沈清晏的心脏狠狠攥成一团,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距离沈家满门被斩,还有半年。距离父兄奉旨出征北境,还有三个月。距离柳氏偷取母亲的印信,伪造那封致命的通敌书信,还有一天。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滔天的恨意瞬间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前世的惨死,沈家满门的鲜血,冷宫三年的折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硬生生把那股疯魔的恨意压了下去。

不能急。

前世她就是太蠢,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把豺狼当亲人。这一世,她再也不会做那个任人玩弄的傻子。她要一步一步,布下天罗地网,把所有欠了沈家血债的人,一个个拖进,让他们尝遍她受过的所有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低眉顺眼的通报声:“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

沈清柔。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脑子里。方才还翻涌的情绪瞬间敛得净净,深琥珀色的眼瞳里像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她缓缓转过身,坐回床沿,接过青禾递过来的外衫披上,指尖连抖都没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让她进来。”

门帘被掀开,沈清柔一身水粉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手里端着个描金黑漆碗,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脚步轻得像猫。一进门,她就挂着满脸恰到好处的担忧,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看起来柔弱又无辜,活脱脱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和前世在冷宫里,笑着挖掉她眼睛的恶鬼模样,判若两人。

“姐姐!你可算醒了!”她快步凑过来,把手里的漆碗往她面前递,声音娇滴滴的,满是“真切”的担忧,“你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妹妹担心坏了!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炖了安神汤,我守在炉边寸步不离,炖了整整三个时辰呢,姐姐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漆碗递到眼前,浓郁的药香里,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腥气。旁人闻不出来,可她在冷宫里泡了三年,闻遍了各种毒药迷药,这味道,她化成灰都认得。

软筋散。

就是这碗汤。前世她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夜。等她醒过来,柳氏已经偷了母亲的印信,伪造的通敌书信已经送进了东宫,父兄出征的圣旨已经拟好,一切悲剧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这碗汤,就是她万劫不复的开端。

沈清晏没接汤,抬眼看向沈清柔,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钉在沈清柔脸上。

沈清柔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慌,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攥紧了碗沿。“姐姐?”

“这汤,是你亲手炖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冰碴子,一字一句砸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和往里那个温顺柔和、对庶妹百般纵容的沈家嫡长女,判若两人。

沈清柔定了定神,连忙垂下眼,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哭腔:“自然是妹妹亲手守着炖的。姐姐前几及笄礼累着了,又受了凉,太医说要安神静养,妹妹特意翻了好几本药谱,给姐姐配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的,姐姐怎么……”

话没说完,沈清晏突然抬手,不是去接碗,而是手腕狠狠一扬!

“哐当——!”

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静了。描金漆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汤药劈头盖脸泼了沈清柔一身,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褐色的药渣混着汤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一片狼藉。

沈清柔被烫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裙摆上全是汤药污渍,前的衣料湿了一大片,烫得她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晏,声音都抖了:“姐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跟进来的丫鬟全吓傻了,钉在原地不敢动。青禾也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清晏身前,警惕地看着沈清柔一行人。

沈清晏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月白色的外衫衬得她身形挺拔,眉眼冷冽。她比沈清柔高出小半个头,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柔的心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沈清柔浑身发毛,连哭都忘了。

“温和滋补?”她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沈清柔,你敢不敢把地上的药渣捡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府医署,当着父亲母亲的面,验一验这汤里,除了安神的药材,还加了什么好东西?”

沈清柔的脸瞬间褪得惨白,像被抽了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声音都劈了叉:“姐姐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在汤里加别的东西?姐姐莫不是睡糊涂了,平白无故地冤枉我!”

“冤枉你?”

沈清晏俯身,指尖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就像前世,她在冷宫里对自己做的那样。她强迫沈清柔抬起头,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淬了血的恨:“软筋散,无色无味,喝下去四肢无力,昏沉数,连府医都极难验出来,对不对?”

沈清柔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可能!这软筋散是娘特意给她的,连府医都验不出来,沈清晏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软筋散的名字?!

“姐姐……我……我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更凶,试图用往里百试百灵的柔弱蒙混过关,“你弄疼我了姐姐,我真的是好心给你送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好心?”

沈清晏冷笑一声,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她疼得脸色惨白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骗了,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把她当亲妹妹,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眼盲肢残,是满门抄斩,是三年冷宫生不如死。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还在西市的石板上淌着,她怎么可能心软?

“我沈清晏的清晏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我沈清晏的东西,更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碰的。”她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拿过青禾递过来的锦帕,擦完随手扔在地上的碎瓷片里,语气冷得能冻死人,“带着你的人,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清柔捂着辣的下巴,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浑身带着戾气的沈清晏,心里又怕又恨,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捂着嘴,带着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门槛都差点绊倒,活像身后有鬼追着一样。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青禾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自家小姐冷冽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这……”

“收拾了。”

沈清晏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梨花,指尖缓缓摩挲着虎口的厚茧。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一半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

她回来了。

从十八层里,爬回来了。

柳氏,沈清柔,赵嵩,萧景琰……所有欠了她沈家血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垂眸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明天,该收第一笔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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