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暮春,清晨的风卷着满院海棠落瓣,扑过镇国将军府正厅的雕花窗棂。紫檀长案上的安神檀香燃得青烟袅袅,缠过梁上描金云纹,却半点压不住厅里那股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底下藏着的、快要溢出来的算计。
苏婉宁端坐在上首梨花木圈椅里,月白绣兰草的褙子衬得她眉眼温婉,指尖捻着一串磨得温润的菩提佛珠,一下一下,慢得近乎凝滞。她是太傅嫡女,嫁入将军府二十余年,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底下柳氏哭得双肩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眼尾都没抬一下。
“妾身……妾身并非敢在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柳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水绿色软罗帕被绞得皱成一团,指尖掐得帕子都起了毛,垂着的眼尾泛红,活脱脱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的模样,“只是昨大小姐在清晏居的举动,实在是失了咱们将军府嫡女的体统。清柔好心给她炖了安神汤送过去,她非但不领情,反倒当众打翻汤碗,还说清柔不安好心,险些伤了人。这要是传到外头,人家只会说咱们将军府的嫡长女骄纵蛮横,容不下庶妹,到时候坏的不只是大小姐的名声,更是整个将军府、甚至未来姑爷家的体面啊。”
她身侧的沈清柔立刻往柳氏身后缩了缩,才怯生生往前半步,福身时腰弯得极低,露出发红的眼尾,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母亲息怒,都怪女儿不好,是女儿笨,没炖好汤惹姐姐生气。姐姐要是还气不顺,女儿、女儿这就去清晏居门口跪着,给姐姐磕头赔罪,只求姐姐别气坏了身子。”
话说得谦卑到了尘埃里,可每一个字,都在死死坐实沈清晏骄纵蛮横、无故苛待庶妹的罪名。
苏婉宁捻佛珠的指尖顿了半瞬,眼尾才慢悠悠抬起来,扫过母女俩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声音淡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风,听不出半分喜怒:“哦?竟有这事?”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很,带着和往里那个跳脱娇憨的嫡大小姐全然不同的沉敛力道。海棠花瓣随着风卷过门槛,落在来人月白镶银边的裙摆上——沈清晏就站在厅门口,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挺直的肩背描出一层浅金的边,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是她十二岁替大哥挡箭落下的印记,往里总用脂粉细细遮着,今却半点没掩,反倒给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几分人的凛冽锐气。
她跨进门槛,眼神半分都没往柳氏母女身上落,像那两个哭哭啼啼的人,不过是两块碍眼的石头。径直走到上首苏婉宁面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清冽得像山涧刚融的冰,半点不见往的娇憨:“女儿给母亲请安。”
“阿晏来了。”苏婉宁原本冷着的眉眼,在看见她的瞬间就软了下来,伸手就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触到了虎口那层磨得发硬的厚茧——那是她从小跟着父兄练枪磨出来的,往里总扑到自己怀里撒娇喊疼,今却安安静静的,半点情绪都没露。苏婉宁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刚巧,正说你昨的事呢。”
沈清晏这才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柳氏母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冰碴子的笑。
就是这两个人。
前世,是柳氏偷了母亲的陪嫁印信,仿着父亲的笔迹伪造通敌书信,把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全送上了西市的腰斩台;是沈清柔,在冷宫里亲手挖了她的眼睛,断了她的手脚,笑着凑在她耳边说“姐姐,你生来就有的东西,本就该是我的”。她在阴湿发霉的冷宫里熬了三年,临死前那碗灌进喉咙的毒酒,还是沈清柔亲手端来的。
蚀骨的恨意几乎要烧穿腔,可她指尖只是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急什么。她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这一次,她不会再是那个被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的傻子,这些欠了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哦?说我什么?”她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直直钉在沈清柔脸上,“说我打翻了你巴巴送到清晏居的安神汤?”
沈清柔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像被毒蛇盯上了似的,下意识又往柳氏身后缩了缩,眼泪说掉就掉:“姐姐,我……我不是故意要跟母亲说的,我只是……只是怕姐姐气坏了身子……”
“只是什么?”
沈清晏直接打断她的话,往前迈了一步。她身形纤细,可这一步迈过来,带着常年练枪养出来的压迫感,压得沈清柔连气都喘不匀。
“只是想在母亲面前,坐实我骄纵蛮横、苛待庶妹的罪名?还是想再跟我说一遍,你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是一片好心?”
沈清柔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氏立刻上前一步,把沈清柔死死护在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大小姐,您这话就说得太重了。清柔年纪小,心思纯,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当姐姐的多担待些就是了,何必这么咄咄人?再说那碗安神汤,清柔守着炖了三个时辰,确确实实是一片好心,您怎么能往这么腌臜的地方想?”
“好心?”
沈清晏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却带着刺骨的冷。她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跟着的青禾立刻上前,把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稳稳放在了长案上。
油纸被青禾伸手散开,里面是剩下的一点药渣,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盖了府医私印的验单。
“柳姨娘既然一口咬定是好心,不如先看看这个?”沈清晏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张验单,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厅里掷地有声,“这是府医今早刚出的验看结果,你家清柔送的那碗‘安神汤’里,加了足足三钱的软筋散。人喝下去,轻则浑身酸软、昏睡三五天,重则伤及筋脉,这辈子都提不起半分力气,连马都骑不了。”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柳氏的脸“唰”地一下褪得惨白,像被抽了血,绞着帕子的指尖用力到泛青,连声音都劈了叉:“大小姐!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母女怎么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这绝对是误会!是你栽赃!”
“误会?栽赃?”沈清晏挑眉,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她慌乱躲闪的眼睛,“炖这碗汤的婆子,是你的陪房张嬷嬷,跟了你十几年,对吧?今早天不亮,我就让父亲留给我的卫凛把人拿下了,一顿板子没挨,她就全招了——是你亲口吩咐她,把软筋散加进汤里,要让我喝了昏睡过去,好错过今父亲和大哥班师回府的接风家宴,甚至连后续要怎么说我‘及笄礼后失了规矩,贪睡失礼’的话,你都教给她了。我说的,对不对?”
她每说一句,柳氏的脸就白一分,等到话音落下,柳氏的身子已经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沈清柔早就吓傻了,眼泪糊了满脸,腿一软就“噗通”跪了下去,哭着往苏婉宁面前爬了两步,尖着嗓子喊:“夫人饶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汤里有东西!是姨娘!是姨娘让我炖的汤,让我送过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嗓子,直接把柳氏卖得底朝天。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剜了沈清柔一眼,恨不得当场撕了这个没用的东西。可事到如今,她只能咬着牙往下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婉宁狠狠磕了个头,哭得撕心裂肺:“夫人!妾身冤枉啊!是张嬷嬷血口喷人!是大小姐栽赃陷害妾身!妾身在将军府二十多年,对将军、对夫人忠心耿耿,怎么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啊!求夫人给妾身做主!”
苏婉宁自始至终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指尖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直到此刻,她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氏,平里温婉的眉眼瞬间覆了一层寒冰,连声音都没了半分温度,只两个字,像冰坨子似的砸下来:“够了。”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张嬷嬷是你的陪房,跟了你十几年,没有你的吩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敢动嫡大小姐的吃食?”苏婉宁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浸淫主母之位二十多年的绝对威严,半句废话都没有,“清晏是将军府唯一的嫡长女,你敢对她下这种黑手,眼里还有我这个主母,还有将军府的家规王法吗?”
她顿了顿,指尖扫过案上的验单,语气冷得更甚:“从今起,府里的中馈,你不用碰了,全部交到大小姐手里打理。你带着你的女儿,回你的汀兰院禁足,没有我的手令,半步都不许踏出院门。”
柳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婉宁,声音都抖了:“夫人!”
“怎么?”苏婉宁眼尾扫过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敢抗命?”
柳氏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都没察觉。她知道,苏婉宁这是动了真怒,再闹下去只会更惨。最终只能死死低下头,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妾身……不敢。”
她拽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沈清柔,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往里的体面碎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檀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却没了刚才的凝滞。
苏婉宁拉着沈清晏进了内室,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她们母女二人。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指尖轻轻抚过沈清晏眉尾的箭疤,又摸了摸她虎口磨得发硬的厚茧,眼眶微微泛红。她的女儿,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可这两天,她变了太多。往里受了半点委屈都会扑到她怀里哭鼻子,可如今被人告到面前,却半点慌都没露,步步为营,稳得吓人。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太让她心疼了。
苏婉宁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阿晏,跟娘说实话。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有你眼里藏着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