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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暮春的傍晚,风卷着西府海棠的落瓣,一下下扑在清晏居的窗纸上,簌簌轻响,像极了冷宫里永不停歇的、带着霉味的穿堂风。

内室点着两支蜜蜡烛,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把满室梨花木家具浸得柔和。沈清晏端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指尖死死攥着半旧的素色绣帕,帕角歪歪扭扭绣着一朵长枪纹样——那是她十岁刚学刺绣时,闹着要给母亲绣的生辰礼,针脚歪得像爬虫,最后还是苏婉宁趁着她睡着,偷偷帮她补完的。

这方帕子,她在阴冷发霉的冷宫里攥了三年,指腹磨穿了帕角,直到被灌下毒酒的那一刻,都死死嵌在掌心,和血粘在一起。

门帘被轻轻挑开,一股熟悉的晚香玉气息漫了进来——那是苏婉宁用了十几年的熏香,前世她自缢前,屋子里燃的也是这个味道。青禾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掩得严严实实。苏婉宁端着一个白瓷炖盅,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窗边僵坐的人。

“阿晏,”她把炖盅放在沈清晏面前的小几上,瓷盖掀开,清甜的燕窝香气瞬间漫了出来,“这几你都没怎么好好用饭,娘让小厨房慢炖了冰糖燕窝,趁热喝一口,润润嗓子。”

沈清晏的指尖猛地收紧,绣帕的边角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几乎要被指腹磨破。她缓缓抬头,撞进苏婉宁温柔的眉眼间。

眼前的人,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那是常年熬夜刺绣、为府中琐事劳熬出来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圆润的珍珠耳坠,是她十岁那年用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买的,款式简单得很,苏婉宁却戴了整整六年,从没摘下来过。

不是冷宫里模糊铜镜里,自己枯槁如鬼的脸;不是刑场上漫天血雾里,母亲最后望向宫门、满是绝望与不甘的眼神。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她失而复得的娘。

沈清晏的喉结滚了又滚,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只低低挤出一句:“劳娘费心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语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像隔着一层冰。重生这三,她对着沈清柔能演得滴水不漏,对着柳氏能狠得下心肠,可唯独对着苏婉宁,她不敢靠得太近。

她怕这满室暖光都是一场镜花水月,一碰就碎;更怕自己身上沾着的、从里带回来的血腥味和恨意,污了眼前这双净温柔的眼睛。

苏婉宁却没退开。她在沈清晏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指尖带着刚捂热的温度,轻轻碰了碰沈清晏的发顶。

沈清晏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苏婉宁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她缓缓收回手,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一字一句敲在沈清晏的心上:“阿晏,你从及笄礼那天醒过来,就不一样了。”

烛火晃了晃,把沈清晏紧绷的下颌线投在墙上,拉出一道冷硬的影子。

“从前你把清柔疼到心坎里,她抢了你及笄礼上陛下赏的羊脂玉簪,你都只是笑着说‘妹妹喜欢便拿去’,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前,你能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反手打翻她递过来的汤,一字一句戳穿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眼尾都没抖一下。”

“从前你最不喜演武场的铁锈味,说闻着头疼,你爹你练枪,你能躲在我房里哭半个时辰;可这三,你天不亮就扎进演武场,一杆银枪练到头偏西,右手虎口磨得血肉模糊,缠了布条继续练,连握筷子都在抖,却半句疼都没喊过。”

沈清晏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意顺着神经窜上来,才勉强稳住了心神。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所有的恨意和绝望都压在了心底,却没想到,第一个看穿她的,是她的母亲。

“还有你看我的眼神。”苏婉宁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有想念,有愧疚,还有藏在最底下的、压都压不住的怕。阿晏,那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穿窗而来的风卷着花瓣打在窗纸上,烛火猛地缩了一下,室内的光暗了瞬。沈清晏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再也藏不住,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痛苦和滔天恨意,像决了堤的洪水,撞得她心口生疼。

前世三年冷宫,她被挖去双眼,断去手脚,躺在污秽的草堆里,听着沈清柔笑着说沈家满门被腰斩于市,说她的母亲三尺白绫自缢身亡,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她只咬着牙,把所有仇人的名字刻在骨血里,发誓若有来生,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可此刻,看着活生生坐在她面前、满眼担忧的母亲,她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了。

“娘,”她的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苏婉宁的手,像是抓住了溺水时最后一救命稻草,“我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长很长、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把两世的剜心之痛,都裹在“噩梦”两个字里,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又破碎。

“梦里,三个月后,爹和大哥二哥出征北境,赵嵩那个奸贼克扣粮草,切断援军,把边防布防图亲手卖给了北戎。大哥被困在雁门关外,弹尽粮绝,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你带的胭脂;二哥中了埋伏,身中数十箭,连尸身都没能收回来;爹中了毒箭,重伤不治,临死前都在喊着‘守好国门,护好阿晏’。”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苏婉宁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却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更大的力气,紧紧回握住她冰凉到刺骨的手。

“然后,赵嵩和三皇子萧景琰联手,拿着柳氏偷了你的陪嫁印信、伪造的通敌书信,构陷沈家满门叛国。景和帝下了旨,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全都被押到西市刑场,腰斩于市。”

烛火被穿堂风刮得东倒西歪,暖融融的光里像是裹了刺骨的寒意。沈清晏的眼泪砸在苏婉宁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紧。

“娘你把自己锁在正厅,三尺白绫断了气。下人说,你走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我给你绣的那方帕子,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眼睛都没闭上。”

“我被萧景琰骗着嫁给他,成了他夺嫡的棋子。等他踩着沈家满门的鲜血坐上皇位,转头就废了我的后位,把我打进不见天的冷宫。沈清柔,那个我掏心掏肺疼了十几年的妹妹,亲手挖了我的眼睛,断了我的手脚,天天踩着我的囚衣笑我是条废狗,最后端着毒酒,笑着灌进了我的喉咙。”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在看向苏婉宁的那一刻,瞬间化为铺天盖地的脆弱。

“娘,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好恨,我好怕……”

话没说完,她就被苏婉宁一把搂进了怀里。

女人的怀抱很软,带着熟悉的晚香玉气息,和前世记忆里的、最后的温暖一模一样。苏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摔了跤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又坚定。

“不怕了,阿晏,不怕了。”她的声音也带着颤,却稳得像一座山,“娘在呢,这不是梦,是真的。你爹好好的,你哥哥们也好好的,我们都在你身边,都好好的。娘是镇国将军府的主母,是太傅府的嫡女,谁也别想动我的女儿,动我的沈家一分一毫。娘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梦里的事,落到我们头上。”

沈清晏埋在母亲的怀里,积攒了两世的情绪彻底崩塌,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一样,失声哭了出来。她哭前世的无能为力,哭满门的血海冤屈,哭此刻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温暖。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擦脸上的泪,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坚定。她从苏婉宁的怀里退出来,坐直了身子,指尖还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开。

“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害我们沈家。柳氏是赵嵩安在府里的钉子,她留在府里,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的定时炸弹。朝堂上赵嵩一手遮天,三皇子虎视眈眈,北戎在边境磨刀霍霍,我们没有退路了。”

苏婉宁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缓缓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个锁了二十多年的樟木匣,从里面拿出一方沉甸甸的青铜印信,还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轻轻放在沈清晏面前的小几上。

印信上“镇国将军府中馈印”七个字磨得温润发亮,那是她嫁入沈家那天,老夫人亲手交到她手里的,掌着将军府上下百余口人的生计,是后院绝对的权柄。

“阿晏,这是将军府的管家权,娘现在,完完整整地交给你。”苏婉宁看着她,眼里满是信任与骄傲,“从前娘总想着,把你护在羽翼底下,让你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辈子不用沾这些阴私算计,不用见这些腌臜龌龊。可现在娘知道,我的阿晏长大了,不是躲在娘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沈清晏虎口缠着的布条,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半分反对。

“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去做。后院的魑魅魍魉,娘帮你盯着,绝不让人给你拖后腿;朝堂上的事,你外公是当朝太傅,三个舅舅手握京畿兵权,他们不会坐视沈家被人构陷,更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半分委屈。沈家的女儿,从来不是只能困在深闺里绣花的金丝雀。你想握枪,想护着这个家,娘都支持你。”

沈清晏看着桌上的印信,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前世到死,都没能护住母亲,没能护住这个家,可现在,她的母亲,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底气,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伸手,紧紧攥住那方青铜印信,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漂泊了两世的心,前所未有的稳。

“娘,你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我绝不会让梦里的惨剧,在我们身上重演。那些欠了我们沈家血债的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丫鬟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忐忑。

“夫人,大小姐,柳姨娘身边的周嬷嬷来了。说柳姨娘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府里的中馈琐事实在管不过来,把所有的账本、库房对牌都送过来了,说……请大小姐暂管府里的事。”

沈清晏和苏婉宁对视一眼。

她指尖摩挲着青铜印信上冰凉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柳氏的这点手段,和前世分毫不差。前世她就是借着染病的由头,把这烫手的中馈推给毫无经验的自己,账本里挖了无数个填不上的坑,等着她摔进去,最后落得个“管家不力、苛待下人”的名声,连带着沈家都被满京城的勋贵笑话。

只可惜,这一次,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天真懵懂、连账本都看不利索的沈家嫡女。

是从十八层里爬回来,带着满身戾气,来跟他们一笔一笔算血债的沈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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