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城中村的路，平时只要走十五分钟。但今天，这段路变成了世界上最漫长、最拥挤的“商业步行街”。
陈默贴着墙，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正在疯狂喷水的消防栓。路边的广告牌滋滋作响，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不知所谓的乱码，红色的光映照在街道上，把地上的血水照得像是一层廉价的油漆。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也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房产中介聚集地”。
平时这里总有七八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小伙子，见人就塞传单，拦着你问“哥，买房吗？学区房，首付只要三十万”。
今天，他们依然在那里。
只是场面变得有些……难以描述。
“哥！您看这套房！坐北朝南！通透！”
一个满脸是血的中介丧尸，正把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按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它的手里不是户型图，而是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尖锐铁皮，正死死地抵在外卖小哥的口。
“我不买！我没钱！救命啊！”外卖小哥绝望地惨叫，双腿乱蹬，试图踢开压在身上的怪物。
中介丧尸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它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狰狞表情，眼球甚至因为愤怒而突出了眼眶。
“没钱？没钱您可以贷款啊！我们有利率最低的贷！款！方！案！”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黑红的唾沫喷在受害者脸上。
“噗嗤！”
随着最后一声怒吼，中介丧尸把那块铁皮狠狠扎进了外卖小哥的腔，像是在盖章确认合同。
“签字！这里签字！生效了！”
中介丧尸兴奋地嘶吼着，双手伸进那个血肉模糊的腔里，抓出一把还在跳动的内脏，像是捧着沉甸甸的业绩，献宝似地举向天空。
“这套房是您的了！恭喜成为尊贵的业主！”
周围其他的几个中介丧尸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围了上来。它们没有抢食，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已不知还是什么的“名片”（有的甚至是指甲盖或者碎骨头），争先恐后地塞进那个已经断气的外卖小哥嘴里。
“装修找我！全包八八折！” “我是金牌销售！下次置换找我！”
陈默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胃里一阵翻腾。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这不仅仅是戮。
这是一种病态的、极端的职业惯性。它们把人变成了“成交”，把分食变成了“庆祝签约”。
“冷静……陈默，你现在是穷光蛋，你是社会底层，你是无效客户。”
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句话，仿佛是在念什么咒。
他深吸一口气，从垃圾桶后面走了出来。
必须要穿过这个路口，才能回到出租屋。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时，离得最近的一个中介丧尸猛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如果不看那半边被啃掉的耳朵和灰白的瞳孔，甚至还能看出几分稚气。它的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实习生：小张”。
小张盯着陈默，鼻子抽动了两下。
在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他全身僵硬，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没电的老人机，那是他唯一的武器——虽然只能用来砸核桃。
小张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评估算法。
【扫描目标……】 【衣着品牌：并夕夕9.9包邮款。】 【鞋履磨损度：极高，鞋底脱胶。】 【资产评估：负债。】 【潜在购买意向：无。】
几秒钟的死寂后。
小张眼里的红光熄灭了，脸上那种亢奋的、想要冲过来“推销”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嫌弃。
就像是平时走进奢侈品店，柜姐看了一眼你脚上的泥巴，然后转身去擦柜台一样。
小张翻了个白眼——是真的把眼球翻到了后脑勺那种，然后转过身，继续对着地上的尸体推销装修套餐去了。
“呼……”
陈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真的有用。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穷”竟然成了最强的隐身衣。那些曾经让他自卑、焦虑、抬不起头的标签——没钱、没房、没车、没前途——此刻却成了他在丧尸群中穿行的通行证。
他壮着胆子，挺直了腰杆，大摇大摆地从那群正在分食尸体的中介丧尸中间穿过。
甚至有一个中介丧尸挡了他的路，陈默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结果那个丧尸反而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陈默身上的“穷酸气”沾染了它那身其实早已破烂不堪的高定西装。
“借过，借过，买不起房的穷鬼借过。”陈默小声嘀咕着，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荒谬的爽感。
以前路过这里，这些人恨不得把他拉进去剥层皮。现在？求它们理他，它们都懒得张嘴。
穿过十字路口，前面的景象更加混乱。
一家大型健身房的落地窗被砸碎了，几十个穿着紧身衣的肌肉丧尸冲到了街上。
这里简直是版的“全民健身”。
一个穿着瑜伽服的女丧尸正把一个路人的腿强行掰成一百八十度，嘴里还在喊着：“呼吸！感受大腿内侧的拉伸！不要停！再坚持五秒！”
只听“咔嚓”一声，路人的腿骨断了。
女丧尸并不在意，反而兴奋地拍手：“很好！突破极限了！接下来我们做颈椎放松！”说完，它双手捧住路人的头，用力一拧。
另一边，一个像铁塔一样的壮汉丧尸，手里抓着两个幸存者的脚踝，把他们当成哑铃，一下一下地举过头顶。
“一组！两组！燃烧你的卡路里！”
那两个幸存者早已昏死过去，随着它的动作，像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鲜血飞溅，洒落在壮汉丧尸满是青筋的肌上。
陈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平时最怕去健身房，因为每次去都会被私教围攻，说他核心太弱、体态不正、骨盆前倾，如果不买课就会半身不遂。
现在看来，那些私教没骗人。不买课，真的会死。
陈默尽量贴着另一边的店铺走，不想引起注意。
但墨菲定律告诉我们，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嘿！那个瘦子！”
一声如洪钟般的咆哮在陈默耳边炸响。
陈默浑身一僵，转过头。
只见那个手里提着两个“人肉哑铃”的壮汉丧尸，正死死盯着他。
它的眼神狂热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一块废料。
壮汉丧尸扔掉手里的尸体，大步流星地朝陈默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我看你骨骼惊奇，但是体脂率太高！肌肉含量太低！你需要专业的指导！”
壮汉丧尸冲到陈默面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陈默的心跳都要停了。难道“穷人隐身”法则在这里失效了？
壮汉丧尸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陈默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陈默感觉自己的锁骨快要碎了。
“办卡吗？现在周年庆，年卡只要……”
壮汉丧尸一边吼，一边凑近陈默，那张血盆大口里喷出的腐臭气息差点把陈默熏晕过去。
但在下一秒，壮汉丧尸突然停住了。
它那只有眼白的大眼睛在陈默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陈默凸起的肚腩和松垮的二头肌上。
它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望。
“甚至没有改造的价值……”它嘟囔了一句，“这种身体素质，练一天就会死在跑步机上，会影响我的私教转化率。”
它嫌弃地擦了擦刚才抓过陈默肩膀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滚吧，弱鸡。别挡着我找潜客。”
壮汉丧尸转过身，朝着远处一个正在奔跑逃命、身材健硕的运动员扑了过去。
“那个谁！你跑步姿势不对！会伤膝盖的！让我来教你！”
陈默瘫软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TM也行？
因为太弱鸡，被健身丧尸判定为“无转化价值”而逃过一劫？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幸存者的生存标准竟然是“又穷又废”？
“原来咸鱼真的是可以救命的……”陈默苦笑着，扶着墙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在这个末世里被重塑。
……
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商业区，陈默来到了他居住的城中村——“幸福里”。
这个名字充满了讽刺意味。这里是城市著名的贫民窟，违章建筑层层叠叠，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遮天蔽，地面永远湿漉漉的。
但此时此刻，这里却出奇的安静。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本来就少有出门工作的，大部分都是像陈默这样的家里蹲或者是夜班工作者。
陈默熟练地绕过几堆垃圾，来到了他租的那栋六层小楼下。
楼道口，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
那是他的房东，王大妈。
王大妈平时最喜欢搬个小马甲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监视每一个进出的租客，谁要是带了异性回来，或者谁要是晚交了一天房租，那大嗓门能传遍整个巷子。
此刻，王大妈依然坐在那里。
只不过她的手里抓的不是瓜子，而是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流浪猫。她机械地把猫身上的毛一拔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这只猫没交物业费……这只也没交……都不交……”
陈默吞了口口水。他欠了王大妈三个月的水电费和半个月房租。昨晚王大妈才发微信说，今天不给钱就把他的东西扔出去。
这是个高危NPC。
陈默踮起脚尖，像做贼一样，试图从王大妈背后溜进楼道。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踏上台阶的时候，楼道的感应灯亮了。
该死！这破灯平时怎么跺脚都不亮，今天怎么这么灵敏！
王大妈猛地转过头。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恐怖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过，气管都露在外面，随着她的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算计、充满了市侩的光芒。
“陈……默……”
王大妈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老人机，随时准备砸过去。
“王……王阿姨，那个，房租……”陈默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王大妈站了起来，手里还提着那只血淋淋的猫。她一步步近陈默。
“你……搬走了吗？”王大妈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啊？”陈默愣了一下，“我……那个……”
“昨晚……微信……说了……”王大妈歪着头，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让你……滚……”
陈默灵机一动。
“对！对！我已经搬走了！我现在就是回来拿点垃圾！我不住了！”陈默大声喊道，“我不是你的租客了！我们解约了！”
听到“解约”两个字，王大妈眼中的凶光突然消散了。
由于房东丧尸的底层逻辑是“压榨现有租客”，一旦确认对方不再是租客，甚至连潜在租客都不是，她的攻击欲望瞬间降低。
“不是租客……那就……滚……”
王大妈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继续拔猫毛，不再看陈默一眼。
“好嘞！马上滚！”
陈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楼梯。
到了三楼，也就是他的房间门口，陈默发现房门虚掩着。
坏了，不会进贼了吧？
或者是其他丧尸进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手里举着一块从楼道里捡来的半截砖头。
房间里很乱，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满地的泡面桶，堆在椅子上的脏衣服，还有那个永远只有显示器亮着的电脑桌。
没有人。也没有丧尸。
但是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破旧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快递盒。
盒子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快递单，只有上面印着的一个银色的Logo——那是一个由无数个齿轮组成的眼睛图案。
这就是那个“入职大礼包”。
陈默锁好门，甚至搬了张桌子顶住门口，确定暂时安全后，才瘫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盒子。
“未来人力资源部……模范市民计划……”
他想起那条短信。
这个世界疯了，但他似乎被选中成为了这个疯人院里的……什么？管理员？还是实验小白鼠？
陈默颤抖着手，撕开了快递盒上的封条。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高科技武器，也没有什么生化解药。
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 【岗位名称：末观察员（试用期）】
第二样，是一部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智能手机，全透明的机身，屏幕依然亮着，上面只有一个APP图标，图案和盒子上的Logo一样——齿轮之眼。
第三样，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员工手册》。
陈默拿起那本《员工手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条用血红色字体打印的规则：
【规则一：在这个世界，你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要试图做一个“好人”。好人，是第一个死的。】
陈默皱了皱眉。这算什么狗屁规则？
就在这时，那部透明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一行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员工已就位。】 【系统激活中……】 【首个任务发布：请给您的“专属客服”一个五星好评。】
“专属客服？”陈默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一个人影撞破了窗户，摔进了他的房间，满地碎玻璃飞溅。
那是一个穿着JK制服的少女，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消防斧，长发凌乱，脸上沾着黑色的血污，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抬起头，正好和手里拿着《员工手册》的陈默对视。
“你是谁？”陈默举起砖头，警惕地问。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黑色卡片，眉头微皱，然后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我是来送货的。顺便问一句，你家里有可乐吗？冰的。”
陈默愣住了。
这个从天而降的暴力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丧尸。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比楼下的王大妈还要可怕。
“有……有是有……”陈默指了指角落里的冰箱。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玻璃渣，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可乐，“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
她舒爽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陈默，晃了晃手里的斧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入职导师’，也是你的保镖。我叫林小飒。你可以叫我小飒姐，也可以叫我飒小姐，随你便。”
“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在这个APP上给我打差评，我就用这把斧头把你的脑袋修剪成那种最好看的圆球形。听懂了吗？”
陈默看着她手里那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肉丝的斧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请为林小飒的服务打分】的界面。
他毫不犹豫地，颤抖着手指，点亮了全部五颗星星。
“听……听懂了。五星好评，分期付……不，一次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