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天台。
老头说,既然星星出来了,就得看。不看浪费。
战神说好。
我说行。
三个人,爬那歪斜的楼梯,推开那扇歪斜的铁门,站在风大的天台上。
星星比昨晚多。
不是多一点,是多很多。密密麻麻铺了半边天,像有人拿面粉筛子筛了一遍,细细密密洒得到处都是。
老头抬头看着,脸上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战神也抬头看着,脸上还是没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颗最亮的,代表阿念的。
我也抬头看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突然想起以前在台上讲段子的时候。
那时候台下也是密密麻麻的人脸,灯光一打,什么都看不见,就看见那些脸在笑。
现在天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但没人笑。
星星不笑。
星星就看着。
“你知道吗,”老头突然开口,“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他指了指天上,“挂在上面,看着下面的人。”
我沉默。
战神也沉默。
老头继续说:“我女儿走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来看。想找哪颗是她。找了三年,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找了。”他说,“反正她在上面就行。哪颗都行。”
我看着他,那张三千年的脸,在星光底下,皱纹没那么深了,反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
战神在旁边,突然开口。
“阿念走之后,我也找过。”他说,“找了八千年。”
我转头看他。
他抬着头,看着那些星星,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
“今天找到了。”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有一颗星星。
不是很亮,但很稳。不像别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它就那么定定地挂着,像在等人看它。
“那颗?”老头问。
战神点头。
老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嗯,是那颗。”
我看着他俩,一个八千岁,一个三千岁,对着天边一颗星星,像两个找到了失踪多年亲人的老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
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我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口小棺材,拿出记,翻开最新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今天的记。
但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今晚星星很多。战神找到了阿念的那颗。老头说不找了,哪颗都行。我还没找到我的那颗。但我想,也许不是没找到,是还没到时候。”
写完,我抬头。
战神和老头还在看那颗星星。
我走到他们旁边,也看。
三个人,站在天台上,对着天边那颗不闪的星星,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
但不冷。
看了很久。
久到我脖子都酸了。
老头先收回头,揉了揉眼睛:“行了,看够了。下去吧。”
战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星星,然后转身。
我跟在后面。
走到铁门口,老头突然停下。
“对了,”他回头看我,“你那记,明天借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有自己的吗?”
“想看不一样的。”他说,“看了三千年自己的,腻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我说,“明天给你看。”
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那么歪,还是那么晃。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老头在前面停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盯着墙上什么东西看。
我凑过去。
墙上刻着字。
不是老头那种工整的刻字,是很潦草的,像小孩随手画的。
“爸,我去天台看星星了。你睡吧。——小芽”
我愣住了。
小芽?
老头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摸小孩的脸。
“她刻的。”他说,“三千年前,有天晚上睡不着,自己跑上来刻的。”
我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下楼。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芽。
原来她叫小芽。
回到棚子底下,老头躺下就睡,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我坐那把破藤椅上,战神坐那把缺腿的,两个人对着黑漆漆的废墟,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该说点什么了。
“战神,”我开口,“你女儿叫阿念,他女儿叫小芽。我的记里,有没有一个名字?”
战神转头看我。
“不知道。”他说,“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
我摇头。
“我只写‘别怕’。”我说,“没写过名字。”
战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也许那个名字,不用写。”
“什么意思?”
“你写别怕的时候,”他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心里想的是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心里想的是谁?
我自己。
一直都是我自己。
三千多篇记,每一篇都是写给自己的。
可如果只是写给自己,为什么要写“别怕”?
自己跟自己说话,用不着称呼。
除非——
我愣了一下。
除非那些记,本来就不是写给自己的。
是写给某个人的。
那个人,需要我告诉ta——别怕。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棺材。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记本烧焦的封皮上。
两个字:《别怕》。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背面的字:“爹,我见到那个写记的人了。他说别怕。我就不怕了。”
阿念见过我。
小芽呢?
她有没有也见过我?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来:
【记忆碎片解锁进度:6.5%→7%。】
【下一碎片解锁条件:读完老头的记。】
我抬头看老头。
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怀里,揣着那本《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