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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二天一早,老头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他旁边等着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那张脸,吓得往后一缩。

“嘛?”

“记。”我说,“你说的,今天给你看我的。”

老头揉揉眼睛,坐起来:“哦,对。”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别跑》,递给我。

我把自己的记递给他。

交换。

我捧着那本《别跑》,掂了掂。很轻,比想象中轻。三千年的记,按理说应该厚得搬不动,但这本也就跟普通笔记本差不多厚。

老头看着我那本《别跑》的表情,跟我一样。

“你这也不厚啊。”他说。

“烧过。”我指了指封皮,“穿越的时候烧了一半。”

老头点点头,翻开第一页。

我翻开第一页。

《别跑》的第一页,不是第1年。

是第137年。

我抬头看老头:“前面那些呢?”

“烂了。”他说,“头一百年写的,纸太差,早烂没了。”

我低头继续看。

第137年:今天发现了一本书。图书馆塌了,书散了一地。我捡了一本。看了三遍。书名忘了。但有一句话记住了:人类是群居动物。写这书的人,肯定没来过废土。

第138年:今天又去图书馆废墟翻书。翻出一本笑话集。看了三页,没笑。不是笑话不好笑,是我忘了怎么笑。

第139年:今天试着笑了一下。对着墙。墙没反应。我也没反应。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都很短。一两句话。像写给自己的便签。

第500年:今天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今天,我都会想起她。不是刻意的,是到那天就自动想起来了。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

第501年:今天又想起来。想了一天。晚上没睡着。

第502年:今天没想起来。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觉得对不起她。

我翻到第1000年那页:

第1000年:一千年了。她还回来吗?

第1001年:不回来也没事。我等着。

第1002年:等也是一种活法。

我继续往下翻。

第2000年:今天又去河边。还是没鱼。但看见一朵花。河边石头缝里,开了朵小花。黄的。三千年没见过花。我蹲那儿看了一下午。晚上回去,没写记。就看着那朵花,想到她小时候也喜欢花。

第2001年:那朵花还在。我给它浇了点水。

第2002年:花死了。正常,本来也活不长。

我翻到第3000年那页:

第3000年:三千年了。今天去了趟天台。星星很多。我想,也许她在上面。哪颗都行。

第3001年:今天开始写背面。正面写满了。

我愣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翻到背面。

果然。

背面从第3001年开始,一直写到第3047年——就是我们来之前那天。

第3047年:今天,好像有人来了。跟我记里写的一样。我的记里,有个写记的人。他也写‘别怕’。他来了。

我合上记,抬头看老头。

他已经把我的记翻了一半,正看得入神。

“好看吗?”我问。

他头也不抬:“嗯。你比我惨。”

我笑了。

“你那本,”他说,“写的都是活着的事儿。我写的是等死的事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写的是不想死,但还得活。我写的是不想活,但还得等。”

我愣了。

他继续低头看我的记。

我继续看他的记。

棚子外面,黄云压着,风吹着,废墟还是废墟。

但这一刻,我觉得这地方没那么荒了。

两本记,一个写“别怕”,一个写“别跑”,并排放在两个活人手里。

这画面,挺有意思的。

老头翻到某一页,突然停下来。

“这句,”他指着那页,“写得好。”

我凑过去看。

是我那本记的第1800多篇,具体子我也记不清了,就一句话:

“今天见了第八个心理医生。她说我有病,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想治吗,我说不想。她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那就不治。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心理医生。”

老头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这个医生,”他说,“是个明白人。”

我点头。

“我那三千年,”他指了指自己那本,“一个医生都没见过。全凭自己熬。”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老头,你恨吗?”

他愣了一下:“恨什么?”

“恨就剩你一个。”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恨。”他说,“刚开始恨过。后来就不恨了。恨也是一个人,不恨也是一个人。选不恨的,活得轻松点。”

我沉默。

他继续翻我的记。

翻到某一页,他又停下来。

“这句也写得好。”

我凑过去看。

第2000多篇,那天应该状态不错,写的是一句:

“笑了不一定是快乐,哭了不一定是难过,活着不一定想活,想死不一定敢死。”

老头念完,抬头看我。

“你写的时候,”他问,“是笑还是哭?”

我想了想:“记不清了。”

他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那页是我出发前写的:

“今天去废土世界。带一个八千岁的老战神。替一个八千年前的小孩看星星。她叫阿念。顺便,给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图书馆管理员,读一篇记。”

老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记合上,还给我。

“读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读什么?”

“记。”他指了指那本,“你不是说要给我读一篇吗?”

我看着他那张三千年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读哪篇。

太多了。

三千多篇。

每一篇都是写给自己的。

也每一篇都是写给——眼前这个老头的?

我随手翻开一页,开始读。

“别怕。今天下雨。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在屋里待着,听着那声音,觉得还挺好听的。以前下雨的时候,总想有人一起听。后来发现,一个人听也挺好。雨不在乎几个人听,它在乎的是下得痛不痛快。”

老头闭着眼睛听。

听完了,他睁开眼。

“这篇好。”他说。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开:

【检测到情绪波动:温暖+共鸣。情绪值+1000。当前情绪值:7630/1万。】

【支线任务触发:老头的记,最后一页。】

【任务提示:那本《别跑》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你知道该写什么。】

我低头看手里的《别跑》。

翻到最后一页。

确实是空白的。

三千年的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写。

我抬头看老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等我走了,”他说,“你帮我写上。”

我愣住了。

“写什么?”

他想了想。

“写:别怕。小芽回来过。她带着一个写记的人,来看我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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