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当爸爸妈妈急匆匆地跑到病房门口时,我正忍着浑身剧痛,试图伸手拔掉呼吸机。
活着好累,苟延残喘更让我生不如死。
‘啪’的一声,勉强够住呼吸管的手被猛地打掉。
我抬起头和妈妈对视,彼此眼里的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芸芸,你怎么伤成这样,痛不痛?你想嘛,你刚才想嘛。”
陈钰满脸不可置信,手止不住地颤抖。
再晚来一步,她就会看见她怀胎早产,熬过了多少难关才生下来的宝贝,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抬头看向妈妈身后的爸爸,刚才的一字一句比忍痛呼吸更让我辛苦。
“芸芸,没事的,妈妈陪着你。”
“我们既然能康复一次,就能康复第二次,还有机会的,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我们一家子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你不要先走,你不能让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妈妈死死地攥紧我的双手,生怕我逃脱。
宋建林红了眼眶,猛地扇了自己两巴掌,跑出了病房。
喉咙里仿佛有刺,让我哽塞,每个字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妈…妈,我好痛,让我走…走吧。”
“求…求求你。”
又是一巴掌,伤口的脓液透过纱布渗透出来。
陈钰眼里都是疯狂和狰狞。
我被打到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妈妈眼里的偏执才褪去,小心翼翼地给我上药。
“芸芸,很痛吗?妈妈给你上药,好不好?”
“你不要丢下妈妈,好不好?”
“妈妈知道错了,妈妈都知道了,我们都错了。”
“妈妈废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你生下来,你也为妈妈努力一次,妈妈求你了!妈妈真的求你了。”
妈妈每说一句,膝盖就往下曲一分,直到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磕头。
鼻涕混杂着眼泪塞满我的鼻腔,我看着天花板无声流泪。
妈妈,我真的真的累了。
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放我走吧。
活着真的好累,每一秒呼吸都传来灼烧的刺痛。
宋宴成安排人从别的医院调完血,确保宋珍珍没有生命安全才重新赶回来。
病房前的长椅上,陈钰和宋建林各自坐在一侧不说话。
宋宴成内心酸涩,可这一条错路走到这里,他早就不能回头了。
“爸,妈,你们别生宋芸的气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自己都行动不便,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怪我不该出去喝酒,不然就能及时发现了。”
“珍珍也没什么大碍了,到时候把宋芸送到偏房去住吧,免得大家都看得闹心。”
宋宴成自说自话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准备进病房看看宋芸,却被陈钰拦下来。
“妈,我知道你在气头上,我就进去看看宋芸怎么样,虽然是宋芸不小心打翻蜡烛,但我也有部分责任。”
“死了。”
宋宴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钰在说什么。
“妈,你别开玩笑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您别说气话了,到时候把她送走就行,大家都眼不见心不烦。”
陈钰还是跟个复读机一样重复。
“死了。”
“我进去看看。”
宋宴成没有防备,被陈钰发疯似的推开几米远。
“妹死了!你听不懂吗!她刚才自己拔掉了呼吸机!她说…我的宝贝说,她好疼好疼,求我放她走!她死了!我的宝贝她死了……”
陈钰瘫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己。
宋宴成腿软了几分,差点没站稳,一脸不相信,又转去问宋建林。
“爸爸,妈肯定是被气疯了,你说,你说我就信。”
宋建林缓了半晌,才勉强开口,第一句就让宋宴成如临大敌。
“宋宴成?你十七岁的时候,拿着一张亲子鉴定回来,说妹是跟人抱错了,是吧。”
宋宴成停顿半天,语气带着心虚。
“是啊,您不是还带着珍珍去做了亲子鉴定吗?报告您也看了。”
宋建林把血型报告用了全力,一张一张甩到宋宴成的脸上。
“那你告诉我,我和你妈都是B型血,珍珍是A型血。”
“为什么!”
宋宴成的脸被报告边缘划出血痕,却不敢丝毫后退,整个人如坠冰窖。
5.
宋宴成还想狡辩,嘴唇紧张地蠕动。
“爸妈,怎么可能,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再说了珍珍你们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亲生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
陈钰拉起椅子上的爱马仕鳄鱼皮包包,猛地朝宋宴成脸上扇去,连扇了十几下都不解气,最后脱力倒在地上。
“你害死了妹,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最该死的人应该是你,最该替妹去死的人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的芸芸不会烧伤不会截肢,更不会冷冰冰地躺在病床上!”
“你还带来一个陌生女孩来骗我们!你怎么敢!怎么敢!”
宋宴成低着头一言不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苦笑。
“你们终于说出来了,是吧?”
“我就知道!你们巴不得去死的人应该是我!我从来就不如妹妹,自从她出生,你们本就没有关心过我!”
“是我把珍珍带回来的。可是如释重负的不是你们吗?要不是我,你们能从愧疚里解脱吗?”
“我就是不想我们一家都活在对她宋芸的愧疚里,我做错什么了,你们不是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吗?现在装什么父女情谊,母女情深!”
宋宴成越说越癫狂,越说越痛快,他自认为比所有人承受的愧疚要多上百倍。
要不是医院的几个医护拦着,宋建林就差把宋宴成打死了。
宋珍珍出院的时候,只有宋宴成来接她。
等她回到了家里,发现家里安静得如死寂一般,热情的父母对她视如空气。
走进客厅,发现只有宋建林在家,陈钰不知道去哪了。
“爸,我回来了,姐姐呢?虽然她害我变成这样,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听说她也受伤了,她没事吧?”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宋珍珍正在厕所醉吐,除了被倒下的柱子砸破脑袋,没有任何严重的烧伤。
宋宴成接她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扮演自己真千金的身份。
“珍珍,这卡里有两百万,你拿着这钱走吧。”
“你不是我们宋家的女儿,你别管我叫爸,我的女儿只有宋芸。这笔钱就当补偿芸芸打翻蜡烛,给你赔罪了。”
宋珍珍和宋宴成对视一眼,看见墙上挂着宋芸的黑白照,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情况。
眼泪哗啦啦地说掉就掉。
“爸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也是受害者啊。姐姐走了,还有我当你们的女儿,难道在你们眼里只有血缘关系才是亲女儿吗?”
“姐姐走了我更要陪在你们身边,就当我报答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吧。”
“我不要钱,这种时刻,我更要陪在爸妈和哥哥身边。”
宋珍珍哭的一抽一抽,两百万和乘几百倍的遗产她还是分得清要哪个的。
宋建林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默许了宋珍珍的说法。
宋芸葬礼那天,是事发一个月来,宋家人聚集地最全的一天。
宋宴成一直以为陈钰在说气话,看到盛大的葬礼,他终于意识到,他妹妹真的死了。
整个人泄力倒在座位上,仿佛老了十岁,呆呆地看着宋芸的遗照。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一直以来的痛苦源头死了,他应该感到如释重负才对,为什么他感觉到难过得呼吸不上来。
陈钰在葬礼结束后,就带着有关宋芸生前的所有东西离开了。
宋建林几次想跟她服软,全部被她用眼神吓了回去。
“阿钰,芸芸已经死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啊,你还有儿子,还是珍珍啊!”
陈钰看向站在宋建林身后的宋珍珍和宋宴成。
“对啊,妈妈,姐姐走了,还有我陪着你。”
宋珍珍想上前抱住陈钰,被推了回去。
“宋建林,你怎么不陪着女儿一起去死,你们父子更是贱透了!女儿都死了,还让这个人占着女儿的位置。”
“芸儿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你不疼,我疼!”
陈钰带着东西火急火燎地走了,宋建林一夜白发,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宋芸以为烧伤,连照片都很少照,连睹物思人都没有地方寄托。
想到这里,陈钰特地去医院要来监控来怀念宋芸,就算会一次一次揭开她的伤疤,也总比忘记宋芸好。
陈钰对着监控边流泪,边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直到她听见了监控里宋宴成对宋芸说的话,宋建林对宋芸的威胁……
6.
三个月后,陈钰自己回到了宋家。
宋建林开心得合不拢嘴,一家人又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平静。
宋宴成又一次在夜里惊醒,自从得知宋芸因他而死后,他每天都梦到宋芸化身厉鬼来找他索命。
有时候为了能踏踏实实地睡几个小时,安眠药都是一连好几片吞下。
宋宴成很矛盾。
他睡得太轻,宋芸一直鲜血淋漓地来找他索命,又怕睡得太沉,他见不到宋芸,不能向她忏悔和痛哭。
“芸芸,要是我没有点燃煤气罐,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要是我没有为了逃避愧疚把珍珍带回家,你是不是…就不能承受二次被火烧的痛苦。”
“要是我没有你承认……”
说什么都太晚了,人死不能复生。
陈钰回来后,对宋宴成的态度逐渐缓和,这是宋宴成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父母的偏爱。
“儿子,来喝点鸡汤,妹一会儿放学了,你去接接她。”
宋宴成受宠若惊地递过碗,转而又一脸疑惑。
“妈,你是不是记错了,珍珍早上大学了,不需要去接了。”
陈钰嗔怒地瞪宋宴成一眼,
“当然是你芸芸妹妹,她高三身体吃力,必须要吃鸡汤补补。”
宋宴成的表情,僵在脸上久久回不过神。
“好。”
他呆滞地尝了一口鸡汤,猛地吐出来,表面上还飘着没溶化的盐块。
自那天以后,宋宴成的梦魇更加严重了。
他经常梦见宋芸出现在他身边,阴魂不散,甚至好几次压得他在梦中醒不过来。
【哥哥,来陪我吧,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来陪我吧,你做了这么多错事,该来陪我了。】
“走开!走开!”
宋宴成从梦中惊醒,猛然看见妈妈的脸,吓了一大跳。
“儿子,妈妈看你一直喊妹的名字,是怎么了?”
“做噩梦了吗?”
宋宴成背后汗湿透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陈钰给了他无数次说出真相的机会,可他一对上妈妈那探究的眼睛和对宋芸的偏执就说不出话来。
妈妈不会原谅他的,他不能再失去这梦寐以求的母爱了。
“我没事妈,你早点去睡吧。”
宋宴成长舒一口气,没看见陈钰眼里的失望,也没有看见脖子上未消的勒痕。
宋宴成每的行程,固定增加了一项对着宋芸的遗像忏悔,好几次开车分心,差点出车祸。
最后一次,宋宴成了摆脱宋芸的幻影,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在药效里,宋宴成看见了宋芸小时候坐在院子里等他放学的场景。
小宋芸很黏他,全家只听他的话。
等到了宋宴成上初中的子,宋芸整抱着时钟坐在院子里等宋宴成回来,第一个送上甜甜的微笑和大大的拥抱。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可以来陪芸儿玩吗?”
宋宴成在幻觉里释然地笑了。
“好,这就来。”
听到消息,除了陈钰,所有人都赶去了医院。
陈钰在家里听到抢救无效的消息传来,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她给了那么多机会让宋宴成说出真相自首,他都没有把握,她结出的恶果,就由她来了结。
宋宴成不知道他每皱着眉头喝的鸡汤里有致幻剂,但他依旧甘之如饴。
宋宴成死后,陈钰也不装疯卖傻了。
她把医院监控交给了警察,把宋珍珍以故意人罪告上了法庭。
宋珍珍供认不讳,被判刑二十年。
陈钰跟宋建林离了婚,带走了宋家的全部财产。
宋建林自知理亏,没有阻拦,整体就把这酒瓶买醉。
陈钰把事情解决完,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美国特殊的疗养院里,我看着镜子里经过百次疗养,勉强能看得出正常人肌肤的脸,门外传来敲门声,转过头去。
“妈妈,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