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刺破了充满硫磺味的浓雾,照亮了这片被称为“卡尔德堡”的荒原。
在乌萨尔联合与维克托尼亚帝国的交界处,永冻防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
一边是乌萨尔那如蚁群般密集的混凝土碉堡和粗制滥造的蒸汽管网,另一边则是维克托尼亚那些闪烁着精密齿轮光泽的钢铁要塞。
而夹在中间的,就是帕维尔现在的家——或者说,坟墓。
第404独立机甲惩戒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人渣、败类、或者倒霉透顶的替罪羊。
装备全靠捡,补给全靠抢,就连这台“暴徒-IV”机甲,也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手、修修补补拼凑起来的缝合怪。
“真是糟糕透顶的形势啊。”
帕维尔操控着机甲,在一片泥泞的战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那台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暴徒-IV型机甲,此刻正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喷吐着黑烟。
虽然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名字和编号——列兵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编号404-631——但他完全不知道原主到底犯了什么事。
是偷了政委的伏特加?还是睡了将军的小儿子?
记忆是一片空白。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在这里,没人指望你能活过下一场战斗。
咔嚓——噗嗤——
机甲沉重的液压足踩碎了堑壕里的一具冻僵的尸体,黑色的血浆混合着冰渣溅在装甲板上。
随着他们接近营地,周围的欢呼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那是属于一群亡命徒的欢迎仪式。
“哦!那是帕维尔回来了!”
“上帝啊,即便隔着三公里我也能闻到那群猪猡身上的烤肉味!”
“干得漂亮,帕维尔!你这阴险的杂种,哈哈哈哈!”
几个满身油污、缺胳膊少腿的惩戒营老兵用力拍打着帕维尔机甲的腿部装甲,发出邦邦的闷响。
在他们眼里,“阴险”、“卑鄙”、“残忍”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这意味着你能带着大家活下来,哪怕手段脏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帕维尔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打开了扩音器,声音经过过滤,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过奖,诸位。” “我只是帮那些维克托尼亚老爷们把暖气开大了一点而已。毕竟今天是寒霜之月的第一天,可要注意保暖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狂笑。
格里戈里跟在他后面,也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昂着头,仿佛那把火是他点的一样。
告别了那群狂欢的疯子,帕维尔驾驶机甲径直走向营地角落的一排破旧机库。
所谓的机库,其实就是几个用波纹钢板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顶上还漏雨。
在这里,不存在什么后勤维护技师。
想活命?自己修。
修不好?那下次上战场就等着变成铁棺材里的肉泥。
帕维尔将机甲倒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昏暗隔间。
这个隔间由帕维尔专门加固过,甚至连隔音都稍微做了处理。
这一路上,他的精神高度紧绷。
并不是因为担心敌人的炮火,而是担心机甲本身。
一旦离开战场,肾上腺素褪去,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
哐当!
他操纵着机甲反手拉上了机库沉重的铁闸门,又谨慎地从内部插上了两道加粗的门闩。
甚至还搬了两个废弃的齿轮箱抵在门口。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窥探的视线后,帕维尔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机库内昏暗无光,只有机甲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系统自检完成,锅炉压力下降,脊神经连接……准备断开。”
又到了他最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蒸汽机甲的操控并不是靠什么拉杆和方向盘,那太慢了,无法适应瞬息万变的战场。
为了追求极致的反应速度,疯狂的科学家们开发出了脊髓直连的操作系统。
数十根金属探针,穿透驾驶员背部的皮肤,直接刺入脊椎神经,将人的大脑与机甲的蒸汽核心连为一体。
人即机甲,机甲即人。
帕维尔操纵机甲走到房间中央的固定架前。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机甲缓缓呈单膝跪地的姿态停稳。
锅炉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只剩下散热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断开连接。”
滋——滋——!
一阵电流穿过的噪音响起。
紧接着,剧痛如闪电般炸裂。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生生将你的脊梁骨从身体里抽出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位于机甲驾驶舱背部的几根液压探针开始缓缓回缩。
它们从帕维尔的脊椎骨缝隙中拔出,带着粘稠的生物凝胶和少许血丝。
帕维尔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汗水瞬间浸透了身上的绷带。
视觉从全景监视器切换回了肉眼,听觉从扩音器变回了耳膜,那种掌控钢铁的无所不能感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的沉重与虚弱。
终于,最后一根探针脱离了。
嗤——
机甲的胸部装甲伴随着气压释放的声音,缓缓向外弹开。
滚烫的蒸汽从驾驶舱内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里面滚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砰——
那是一个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十六岁的女孩。
甚至可能更小。
她有着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的银色短发。
一张沾满了机油和污垢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却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她的身体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是旧伤,已经结痂变成了暗红色的疤痕;有些是新伤,还渗着血。
背部的皮肤更是惨不忍睹,脊柱两侧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针孔,那是神经探针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针孔周围都有淤青和红肿,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了。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
这就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如今的身体。
也是“他”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脱离机甲的最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