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帐外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黄土地上只留下几块颜色略深的痕迹。
若不是亲眼见过刚才那一幕,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刚刚死过一个人。
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就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大帐内,张怀素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张式和在场的数十个伍长以上的小军官。
这些人刚才都亲眼目睹了弑父的全过程,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把他们都看住。"张怀素对身边的飞熊军下令,"一个都不许走,一个都不许开口。谁敢乱说一个字,杀无赦。"
"是!"
三十名飞熊军分散开来,将这几十人团团围住。
这些飞熊军一身金漆鱼鳞甲,甲片层层叠叠泛着金光,腿裙垂至膝下,走动间甲叶相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头顶多瓣铁胄,白缨飘动。左手持厚木双弧盾,盾面包铁,右手握丈八长铩,铩尖寒光凛凛。
那些跪在地上的普通士卒,身上穿的不过是寻常的铁扎甲,甲片稀疏,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只有一件皮甲护身。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张怀素看向张式:"起来说话。"
张式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腰杆却依然微微弯着。
"张彦泽死了,外面有多少人知道?"
"回大帅,今夜在场的只有这几百人,外营的将士们还不知道消息。"
"很好。"张怀素点了点头,"从现在起,封锁消息。张彦泽没死,只是在后帐休息。谁敢泄露半个字,满门抄斩。"
"是!"张式连忙应道。
"牙兵统领石敢,现在在哪?"
张式心中一凛,连忙答道:"回大帅,石敢今夜轮值外营,手下有两千牙兵。"
"此人如何?"
"石敢是张彦泽最信任的牙将,骁勇善战,当年曾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将夺旗。"张式压低声音,"但此人性情暴烈,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
他顿了顿,没敢把话说完。
"看不起我?"张怀素替他说了出来。
张式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若知道张彦泽死了,会怎么做?"
"十有八九会带兵作乱。"张式咬了咬牙,"石敢此人,忠的不是张彦泽,是兵权。谁给他兵权,他就跟谁。但若是让他知道大帅死在少主手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怀素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能让他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张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去请他过来。"
张式一愣:"属下?"
"你是掌书记,张彦泽的心腹,他不会起疑。"张怀素的声音很平静,"就说今夜来了一队武士来投军,装备精良,来历不明。大帅觉得稀奇,请他过来一起喝酒看看。"
张式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道:"可是……石敢生性多疑,若是带太多人来……"
"就说大帅在帐中设宴,人多了不方便。让他只带几十个亲兵就够了。"
张式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张怀素补充道,"这几百人里面,挑五十个可靠的出来,埋伏在帐内两侧。石敢进来之后,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张式转身要走,张怀素又叫住了他。
"张式。"
"属下在。"
"这件事办好了,你就是彰义军的二号人物。"张怀素盯着他的眼睛,"办砸了……"
他没有说完,但张式已经明白了。
"属下定不辱命!"
……
半个时辰后。
大帐内外,杀机四伏。
五十名士卒埋伏在大帐两侧的帷幕后,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这些人刚才都参与了弑父的全过程,手上沾了血,已经和张怀素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们身上穿的是彰义军制式的铁扎甲,甲片用皮绳串联,虽然比不上精锐的明光铠,但也算是军中上品。
二十名陷阵营藏在帐后暗处,三十名飞熊军守在帐门两侧,五十名西凉铁骑在营地外围游弋。
一百五十人的包围圈,就等着石敢自投罗网。
张怀素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一壶酒、几只杯子。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是他第一次设局杀人。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牙兵统领石敢求见大帅!"
来了。
张怀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
帐帘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石敢。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上横肉堆叠,络腮胡子如同钢针。
一双铜铃大眼左右扫视,透着精明和凶悍。
他身披一件山文甲,这是牙兵统领才有资格穿的上等铠甲,甲片如山字形层层叠叠,比寻常扎甲精良得多。
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那是敌人的血浸染的。
他身后跟着四十多个亲兵,个个身披铁扎甲,甲片用牛皮绳串联,虽然比普通士卒的皮甲强些,但和帐门两侧飞熊军的金漆鱼鳞甲一比,寒酸得像叫花子。
石敢一进帐,目光立刻落在了帐门两侧的飞熊军身上。
那一身金漆鱼鳞甲,甲片层层叠叠泛着金光,比他的山文甲还要精良。
那多瓣铁胄上的白缨随风飘动,那厚木双弧盾包着铁边,那丈八长铩寒光凛凛——这等装备,便是禁军也未必有。
石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哈哈大笑。
"好家伙!这是哪来的精锐?老子当了二十年兵,还没见过这么威风的甲士!这鱼鳞甲,啧啧,怕是比宫里的禁军还精良!"
他大步走到帐中,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张彦泽的身影。
"大帅呢?"
张怀素站起身,微微一笑:"石将军,家父身体不适,让我代为招待。请坐。"
石敢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张怀素一眼。
"少主?"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大帅请老子来喝酒,怎么自己不出来?"
"家父偶感风寒,正在后帐休息。"张怀素不动声色地说,"他让我先陪石将军喝几杯,等他好些了再出来。"
石敢狐疑地看了张怀素一眼,但并没有太在意。
在他眼里,这个少主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翻不出什么浪花。
"行吧,那就先喝着。"
他大咧咧地坐下,伸手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他抹了抹嘴,指着帐外的飞熊军问道:"这些甲士是哪来的?这身鱼鳞甲,老子都眼馋。"
"是家父新招募的勇士。"张怀素给他又倒了一杯,"从西北来的,据说是什么将门之后。"
"西北?"石敢眼睛一亮,"陇右的?"
"差不多吧。"
石敢哈哈大笑:"陇右出好兵啊!这些甲士要是归老子统领,哈哈,那可就威风了!"
他说着,又灌了一杯酒。
张怀素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时机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石敢面前。
"石将军,我敬你一杯。"
石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主客气了。"
他伸手去接酒杯。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杯沿的一瞬间——
张怀素手腕一翻,酒杯脱手!
"啪!"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数片,酒水四溅。
摔杯为号!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