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饥饿的回响
上午十点过后，设备间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压缩饼带来的短暂饱腹感早已消失，胃部的空虚感转化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鸣响，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体力在缓慢流失，简单的起身、走动都让人感到比平时更费力。孩子们最先表现出不耐，小川（苏晓的孩子）开始小声嘟囔“饿”，朵朵则在高烧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只是无力地哭泣。
系统负载：生理需求（饥饿）开始显著影响基础状态。
苏晓和陈实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清楚，饥饿不仅是生理问题，更是心理和秩序的定时炸弹。当人饿到一定程度，理性会让位于本能，规则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周建国的违规只是一个前兆。
“我们需要谈谈下一步。”陈实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抬起头。他走到手绘的楼层图前，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
“现状很明确：第一，食物最多再撑两三天。第二，水暂时够用，但依赖雨水，不稳定。第三，药品危机部分缓解，但朵朵的退烧药是最大隐患。第四，”他的炭笔重重地点在代表1503和管道井的线条上，“我们头顶上，有一个会敲SOS的‘东西’。它离我们很近，而且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茫然、或恐惧的脸：“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行动，在两个方向上至少突破一个：要么，向上，探查敲击声源头，消除这个近在咫尺的未知威胁，同时看看1503或更高层有没有被遗漏的物资。要么，向下，尝试进入13楼或更低楼层，寻找食物和其他补给。”
二、分歧：铁砧与铁锤
“我反对向上。”苏晓立刻开口，语气坚决，“敲击声太诡异了。如果是幸存者，为什么只敲SOS，不尝试其他方式联系？如果是陷阱或别的什么……我们主动上去，等于送货上门。风险完全不可控。”
她指向楼下：“13楼我们没仔细搜过。灾难爆发时，很多人可能没来得及带走所有东西。而且，楼下单元门被堵死，相对封闭，蚀暗者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向下风险更可评估。”
“但向下的未知同样大。”陈实反驳，声音冷静如铁，“单元门虽然堵死，但楼内防火门呢？13楼走廊有没有游荡的蚀暗者？我们动静大了，会不会把整栋楼的怪物都引上来？更重要的是，如果敲击声源头有敌意，我们在向下探索时，它从上面下来，堵住我们的退路怎么办？”
他看向沈钧：“沈师傅，您怎么看？从声音传导和建筑结构分析。”
沈钧推了推眼镜，沉吟道：“敲击声能如此清晰地传到1403，说明声源和我们的垂直距离很可能不超过一层，且与主水管或结构柱紧密相连。1503是最可能的位置。至于敌意……无法判断。但持续敲击SOS，更像是一种……固化的行为模式，或者求救本能，不一定是主动攻击的信号。”
“也可能是诱饵。”李伟小声了一句，脸上还带着后怕。
“向上是消除威胁，但可能撞上铁板。向下是寻找生机，但可能引狼入室。”张明远总结道，眉头紧锁，“我们就像一块铁，被放在铁砧上，无论朝哪个方向锤打，都可能碎裂。”
战略分歧首次公开化。苏晓代表“稳妥求生派”，主张优先解决生存物资（食物），规避已知高风险（敲击声）。陈实代表“风险控制派”，主张优先消除迫在眉睫的潜在威胁（敲击声源头），为后续行动扫清障碍。
争论没有结果。最终，陈实做出了决断：“我们不能在争论中耗尽时间。这样，兵分两路，同时进行有限度的探查。”
他快速部署：
1. A组（向上探查组）： 陈实、吴振、孙志强（伤势稍稳，坚持参与）。任务：不进入1503，只探查15楼走廊和1503门外情况，重点确认敲击声是否再次响起、门外有无异常、能否听到室内动静。绝对禁止进入。 携带（12发，备用）、工兵铲、长杆镜子。
2. B组（向下探查组）： 苏晓、周建国、张明远。任务：尝试打开14楼通往13楼的防火门（从内部被他们自己堵死），只开门缝，用镜子观察13楼走廊情况，评估蚀暗者活动强度和走廊内房门状态。同样禁止进入。
3. 留守组： 李瑶、刘等照顾伤员和孩子，沈钧负责监听无线电和楼内异常声响。
“两组同时行动，但A组先行，B组待A组到达15楼平台后再开始。任何一组发现无法应对的威胁，立刻撤回，另一组也必须同步撤回。行动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陈实看向苏晓，“这样可以吗？”
苏晓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但你们向上组，一定要遵守‘不进入’的原则。”
“我保证。”陈实道。
三、双线探查：寂静与痕迹
上午11:20，A组（陈实、吴振、孙志强）出发。
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14楼防火门，进入楼梯间。空气冰冷，带着灰尘味。他们贴着墙，一步步向上。经过14楼到15楼的转角时，陈实示意停下，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没有敲击声，没有脚步声。
踏上15楼平台。防火门就在面前。陈实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依旧死寂。
他轻轻推开防火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15楼的走廊展现在眼前。比14楼更显破败，地面散落着更多杂物，几扇防盗门敞开着，露出里面被翻找过的狼藉景象。空气中灰尘味更重，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1403闻到过的甜腥味。陈实快速扫视，注意到1501的门半坠着，里面黑洞洞的。1502的门大敞，家具东倒西歪。而1503，就在他们左手边，门关着，但门锁周围有明显的、反复撬凿的痕迹。
“有人试过，没撬开。”吴振低声道，摸了摸那些痕迹。
陈实点点头，示意吴振和孙志强贴墙站立，三人迅速而安静地向1503移动。
来到1503门前。防盗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陈实蹲下身，检查门缝。灰尘有被摩擦的痕迹，但不算新鲜。他将耳朵贴在门上。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示意吴振用长杆末端的镜子，从门上方气窗的破口处小心探入，调整角度。
镜子反射出有限的视野：玄关处空荡，地面有灰尘。更里面看不清。没有看到人影或活动的物体。
陈实等待了足足三分钟。敲击声没有出现。
就在他准备示意撤退时，孙志强轻轻拉了他一下，指向1503门旁的墙壁。那里，靠近地面约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涸的喷溅状痕迹，非常细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血迹？
陈实的心一沉。他再次看向门锁上的撬痕，又看了看那片血迹。一个画面在他脑中形成：有人试图撬开1503的门，过程中可能发生了冲突或意外，留下了血迹。然后，门没开，里面的人（或东西）开始持续敲击SOS？
还是说，敲门者已经进去了，血迹是里面的东西留下的？
信息不足，但威胁感在加剧。
“撤。”陈实低声道。三人保持警戒，缓缓退回防火门，闪身进入楼梯间，轻轻带上门。
几乎同时，对讲机（调到最小音量）里传来苏晓压得极低的声音：“B组就位，准备开门观察13楼。”
上午11:40，B组（苏晓、建国、张明远）开始行动。
他们移开了堵在14楼下行防火门后的部分重物。门被从内部用销锁着。苏晓轻轻拔开销，和李伟一起，将门拉开一道仅容镜子通过的缝隙。
张明远立刻将准备好的长柄镜子伸出去，调整角度。
13楼的走廊映入镜中。光线更暗，应急灯似乎坏了。地面一片狼藉，杂物、破碎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具蜷缩在角落的、已经腐烂的遗体。几扇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没有看到活动的蚀暗者。
但就在张明远缓缓转动镜子，试图观察更远处时，镜子的边缘，照到了走廊尽头防火门（通往12楼）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鲜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杂乱，有赤足的（非人类脚型，趾印尖锐），也有类似靴底的。而且，脚印旁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些拖拽的痕迹，指向12楼方向。
“下面……近期有东西活动过，不止一种。”张明远用气声报告，声音发紧。
苏晓和李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13楼并非他们想象的“静止”区域。
“收回镜子，关门，加固。”苏晓果断下令。
B组迅速撤回，将防火门重新锁死，并用重物顶牢。
四、铁砧之上
半小时后，两组人在设备间重新汇合。
陈实汇报了1503门外的撬痕、血迹和死一般的寂静。苏晓汇报了13楼走廊的杂乱、尸体，以及新鲜的、混杂的脚印和拖痕。
两个方向的探查，都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向上，威胁（敲击声源头）的门前有暴力痕迹，内部情况不明，寂静得反常。向下，本以为相对安全的区域，竟然有近期活动的迹象，而且似乎不止蚀暗者一种东西。
他们没有被困在孤岛，而是被困在了一块铁砧上。头顶是悬着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铁锤（1503），脚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炭火（13楼及以下）。
食物危机依旧迫在眉睫。威胁却从单一变成了双向。
“我们……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栋楼？”王璐抱着婴儿，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感觉越来越不安全了。”
“去哪里？”沈钧苦笑，“外面街上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是不知道。这里至少还有墙，有门，暂时安全。”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饥饿、疾病、内外威胁……压力如同实质，挤压着设备间里有限的空气。
陈实沉默地看着地图。苏晓也眉头紧锁。
系统面临崩溃压力。决策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照顾朵朵的李瑶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苍白：“陈实，苏晓……朵朵……朵朵刚才说胡话，提到了‘黑水’……还有‘它们在天花板上爬’……”
黑水？天花板？
陈实猛地抬头，看向设备间斑驳的天花板。那里除了通风口和几管道，什么都没有。
但朵朵的谵妄，和1503的寂静、13楼的新鲜痕迹、以及那持续不断又戛然而止的SOS敲击声……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也许，威胁从来不是“向上”或“向下”的选择题。
也许，威胁是立体的，早已渗透进这栋楼的每一个缝隙，包括他们头顶的管道，和他们脚下的楼层。
而他们，正站在铁砧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