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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早上,陈原是被冻醒的。

破房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他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钻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不想动。

但肚子饿了。

昨天小周送他回来的时候,留了一箱泡面和两壶热水。热水早就凉了,泡面得用凉水泡——他试过,泡出来的面硬得能硌牙。

他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穿上所有衣服,出门,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捡来的草和木头生了一堆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那儿,把手伸过去,感受那点可怜的温暖。

远处,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又大又红,把整片草原染成橘红色。

很好看。

但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今天得去买羊了。

小周昨天走之前说过:“老巴特尔住在你东边三十里,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看见一个蒙古包就是。团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他。”

陈原把那辆破三轮推出来。

三轮车是他前天从镇上买的二手货,花了三百块。车龄比他大,三个轮子两个歪,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至少能跑。

他把一袋泡面塞进包里,骑上三轮,往东走。

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颠得他屁股疼。

骑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一个蒙古包。

白色的,圆顶,旁边有一个羊圈,里面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三四百只羊。

蒙古包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蒙古袍,戴着皮帽子,手里拿着烟杆,正眯着眼晒太阳。

陈原把三轮车停在旁边,走过去。

老头看着他,没动。

陈原站定:“老巴特尔?”

老头点头,还是没说话,上下打量他。

陈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表现出来。

打量了足足半分钟,老头开口了:“你是老陈的儿子?”

陈原点头。

老头站起来。

他比陈原矮半个头,但很壮,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围着陈原转了一圈,然后说:“瘦。”

陈原没说话。

老头又转了一圈:“你爹当年壮,一个人能扛两只羊。”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头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坐。”

陈原坐下。

老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买羊?”

陈原点头。

“要多少?”

“八百只。”

老头愣了一下:“多少?”

“八百。”

老头又打量他一眼:“你知道八百只羊要多少钱吗?”

陈原说:“市场价,一只一千二,八百只九十六万。”

老头被噎住了。

烟杆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陈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头把烟杆放下来,清了清嗓子:“你知道行情?”

陈原说:“查过。”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知道,我这儿不按市场价卖吗?”

陈原说:“知道。”

老头又愣了:“知道?”

陈原说:“团长说了,你第一回见生人,喜欢开高价。”

老头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笑了。

笑得很突然,很大声,把羊圈里的羊都吓了一跳。

“老周那个王八蛋,”他笑着骂,“什么都往外说。”

笑完,他看着陈原,眼神变了。

“行,你老实,我也不坑你。”他站起来,“走,看羊。”

老巴特尔带着陈原进了羊圈。

羊们看见他们,纷纷往后退,挤成一团。

老巴特尔如数家珍:“这只,两岁,母羊,能生。那只,一岁,公羊,肉好。那边那批,是今年的羊羔,现在还小,你要的话得等明年。”

陈原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突然说:“我能数一下吗?”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数什么?”

“羊。”

老巴特尔笑了:“你不信我?”

陈原说:“信。但数一下放心。”

老巴特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挥挥手:“数吧。”

陈原开始数。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老巴特尔在旁边说:“你这一只一只数,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陈原没理他,继续数。

数到二百五十三只的时候,老巴特尔忍不住了:“你就不能整群数?”

陈原停下来:“怎么整群数?”

老巴特尔走到羊群边上,突然大喊一声。

羊们 startled,往一个方向跑。

老巴特尔指着跑过的羊:“一群大概五十只,你数群就行。”

陈原看着跑过的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开始数群。

一群,两群,三群……

数完,他说:“三百七十八只。”

老巴特尔眼睛瞪大了:“你数对了?”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什么的?”

陈原说:“放羊的。”

“放羊的能数这么快?”

陈原想了想:“可能数学好。”

老巴特尔又沉默了。

看完了羊,他们回到蒙古包门口。

老巴特尔拿出一个茶壶,倒了两碗茶,递给陈原一碗。

陈原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烫,很香,有一点咸。

老巴特尔看着他喝,突然问:“你爹怎么死的?”

陈原放下碗:“肺癌。”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抽烟抽的?”

陈原说:“不知道。”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抽烟凶,一天两包。我劝过他,他不听。”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八几年,他第一次来这儿,跟老周一起。那时候我也是年轻小伙子,帮他们带路。你爹话少,但活实在。有一次我们赶羊,遇上狼群,他一个人挡在前面,硬是把狼赶跑了。”

陈原听着,没说话。

老巴特尔回头看他:“他后来回去,结婚,生你。我以为他能过上好子。”

陈原说:“他后来在工厂上班,累了一辈子。”

老巴特尔点点头,没再问。

喝完茶,该谈正事了。

老巴特尔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八百只羊,按市场价一千二一只,总共九十六万。但你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吧?”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说:“老周说了,先给你两百只,剩下的六百只,等你有钱了再买。两百只,二十四万。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陈原说:“我有八万。”

老巴特尔愣了愣:“就八万?”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买?”

陈原说:“分期。”

老巴特尔被这个词噎住了。

“分期?”他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银行了?”

陈原说:“每月还两万,八个月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老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着陈原,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想了想,突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每月两万,八个月还清。利息不要你的。”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别谢我,谢你爹。他当年救过我的羊。”

谈完价格,老巴特尔站起来:“走,挑羊。”

陈原跟着他又进了羊圈。

老巴特尔指着羊群:“你自己挑。要哪些?”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满圈的羊。

羊们也在看他。

他站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

老巴特尔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挑不挑?”

陈原说:“挑。”

但他还是没动。

老巴特尔问:“那你倒是挑啊?”

陈原说:“我在看。”

老巴特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看什么?”

陈原说:“看哪只好。”

老巴特尔忍不住了:“这有什么好看的?羊都长得差不多!”

陈原摇头:“不一样。”

他指着羊群:“那只,耳朵上有疤,可能是打架伤的。那只,走路有点瘸,腿有问题。那只,一直在叫,可能饿了。那只,离群,性格孤僻。”

老巴特尔张大了嘴。

他看了看羊群,又看了看陈原,再看看羊群,再看看陈原。

最后他说:“你是什么妖怪?”

陈原说:“不是妖怪。”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原想了想:“观察。”

老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指着羊群:“那只白的,母羊,两岁,你要不要?”

陈原看向那只羊。

白色的脸,眼睛很亮,正看着他。

他说:“要。”

挑完羊,天已经快黑了。

老巴特尔帮他把两百只羊赶出羊圈,围成一个圈。

陈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羊。

小白脸那只母羊站在最前面,还在看他。

老巴特尔说:“你一个人赶得回去?”

陈原说:“试试。”

老巴特尔摇摇头:“二百只羊,你一个人,三十里路,天快黑了。你试试?”

陈原想了想:“那怎么办?”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冲蒙古包里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二十多岁,跟老巴特尔长得像。

“我儿子,巴,”老巴特尔说,“他帮你赶一半。”

巴看了陈原一眼,没说话,去牵马。

老巴特尔对陈原说:“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陈原点头。

回去的路上,巴骑马,陈原骑三轮车,中间是一百只羊。

另外一百只羊被分成两群,陈原赶一群,巴赶一群。

天越来越黑。

羊越走越慢。

陈原的三轮车越骑越颠。

他骑一会儿,停下来看看羊,数一数,再骑一会儿。

数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只。

他停下来,往回看。

草原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巴在前面喊:“怎么了?”

陈原说:“少了一只。”

巴骑马回来,看了看羊群,数了数,说:“二十八只,没错啊。”

陈原说:“我原来有一百只,现在九十九只。”

巴愣了愣:“你数了?”

陈原点头。

巴问:“数了几遍?”

陈原说:“五遍。第一遍一百,第二遍九十九,第三遍一百,第四遍九十九,第五遍九十九。”

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等等。”

他骑马往回跑。

陈原站在原地等。

等了十分钟,巴回来了,马后面跟着一只羊。

“掉沟里了,”巴说,“腿摔伤了。”

陈原走过去看。

那只羊躺在草地上,右前腿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在发抖。

巴说:“要不要?不要就扔这儿,狼会来吃。”

陈原蹲下来,摸了摸羊的头。

羊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陈原说:“要。”

他把羊抱起来,放到三轮车上。

羊很重,至少四十斤。

他喘着气,把羊放好,然后继续赶路。

晚上九点,终于到了破房子。

陈原把羊赶进那个还没修好的羊圈——几木桩围起来的临时围栏。

巴帮他把羊圈好,然后说:“我走了。”

陈原说:“谢谢。”

巴点头,骑马走了。

陈原站在羊圈边上,看着那些羊。

两百只,在黑暗中挤成一团。

那只受伤的羊躺在三轮车上,还没下来。

他把它抱下来,放在羊圈边上,单独围了一小块地方。

然后他进屋,生火,烧水,泡面。

面泡好,他端着碗出来,蹲在羊圈边上吃。

羊们看着他。

他看着羊。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突然想起老巴特尔说的“你爹当年一个人挡狼群”。

他想:一个人挡狼群,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想,可能跟现在差不多吧。

一个人,一群羊,一片草原,一个月亮。

很安静。

也很冷。

第二天早上,陈原醒来,发现那只受伤的羊死了。

它躺在那个小围栏里,身体已经硬了。

陈原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抱出来,在房子后面挖了一个坑,埋了。

埋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

小白脸的母羊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

它抬起头,咩了一声。

他说:“你叫小白吧。”

小白又咩了一声。

他转身,去数羊。

一百九十九只。

他记在心里。

中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骑马来的,马背上挂着一个袋子。

他下马,把袋子扔给陈原:“羊肉。你那只羊死了吧?”

陈原接住袋子:“你怎么知道?”

老巴特尔说:“那种伤,活不了。巴回来说了,我就知道。”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看看羊圈,数了数:“一百九十九只?”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说:“那只死的,算我的。下个月少还两千。”

陈原愣了一下。

老巴特尔瞪他:“愣什么?嫌少?”

陈原说:“不是。”

老巴特尔哼了一声,走到羊圈边上,看那些羊。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小白:“那只白的,你喜欢?”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笑了:“有眼光。那是这批羊里最好的,能生,能长,还认主。”

陈原看着小白。

小白正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给它起名了?”

陈原说:“小白。”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他拍拍陈原的肩:“行,小白就小白。好好养。”

他翻身上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周让我告诉你,下个月有人来检查,你这片地在演习区边上,可能会被查。你心里有数。”

陈原问:“查什么?”

老巴特尔说:“查你有没有搞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原想了想:“放羊奇怪吗?”

老巴特尔被逗笑了,摇摇头,骑马走了。

晚上,陈原坐在屋里,点着一蜡烛。

他看着墙上那几个字:“陈建国,1985年秋”

他伸出手,摸了摸。

字很浅,但很深。

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间屋子里待过。

那时候父亲多大?二十出头?跟他现在差不多。

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来过。

来过,然后走了。

二十年后再也没回来。

他现在来了。

不知道会待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羊。

月光下,羊们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小白在最外面,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蹲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他。

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爹吗?”

小白当然没回答。

他也没指望它回答。

但他还是说了。

“他叫陈建国。1985年秋天,他来过这儿。”

“那时候他比我年轻。”

“他现在死了。”

“我替他来的。”

他说完,站起来,进屋,躺下。

外面有风吹过,很远的地方有狼叫。

他没理。

第三天早上,陈原开始修羊圈。

他要把那个临时围栏改成正式的。

八百桩,他算了算,要打很久。

但没关系。

他有时间。

他拿起锤子,开始打第一桩。

锤子砸下去,木头往土里进了一寸。

他砸了二十下,桩子稳了。

他擦了擦汗,继续砸第二。

小白在旁边看着。

他砸一下,它咩一声。

砸一下,咩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它。

它歪着头,看他。

他说:“你能不能别叫?”

它又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继续砸。

中午,小周来了。

开着一辆军车,后面拉着一堆东西。

他下车,看见陈原在打桩,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打?”

陈原点头。

小周看看那些桩,又看看陈原的手:“你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陈原说:“半个月。”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团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一箱罐头,一床厚被子,还有一个炉子。

陈原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小周说:“团长说了,你一个人,别饿死。”

陈原说:“谢谢。”

小周摆摆手:“别谢我,谢团长。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原。

陈原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团长的字:

“下个月演习,你那片地可能会被扫到。羊如果受惊,往东赶,别往西。”

陈原把纸条收起来。

小周问:“写的什么?”

陈原说:“让我别往西。”

小周愣了愣:“为什么?”

陈原看着西边。

西边是演习区。

他说:“那边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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