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原花了五天时间,把羊圈修好了。
八百桩,他一个人打的。每天从早打到晚,手磨出六个血泡,破了三个,结了两次痂。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桩打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大圈,突然想躺一会儿。
他就躺下了。
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
羊们在圈里吃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脑袋边上,低头看他。
它的脸正好挡住太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原眯着眼看它。
它咩了一声。
他说:“嘛?”
它又咩了一声。
他说:“没事就走开,挡光了。”
它没走,反而低下头,用鼻子拱他的脸。
湿湿的,凉凉的。
陈原躺着没动,让它拱。
拱了一会儿,它终于满意了,走开去吃草。
陈原继续躺着。
他想:这就是放羊?
好像也没那么难。
—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羊要喝水。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水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跑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口井。老巴特尔说过,这口井是二十年前打的,还能用。
他打了一桶水,提过来,倒进一个破盆里。
羊们围过来,挤成一团,抢着喝。
那只最大的公羊把别的羊挤开,自己先喝。
小白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着急。
陈原走过去,把公羊推开,让小白喝。
公羊瞪着他,他也瞪着公羊。
最后公羊妥协了,去喝另一边的水。
陈原站在旁边,看着羊喝水。
他想:一天要喝多少水?一桶够吗?
他算了一下:两百只羊,一只羊一天大概喝五升,两百只就是一千升。
一桶水二十升,要五十桶。
五十桶。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个破盆。
然后他回去,继续打水。
打了二十桶,天黑了。
还有三十桶没打。
他坐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放羊不是把羊圈起来就行。
放羊是伺候它们。
—
第三天,他开始琢磨怎么解决水的问题。
老巴特尔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井边挖沟。
“你嘛?”老巴特尔问。
陈原说:“挖渠。”
“挖渠嘛?”
“引水。”
老巴特尔看了看他挖的那条沟,又看了看羊圈的距离,然后说:“你知道这有多远吗?”
陈原说:“三百米。”
“你打算挖三百米?”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当年也过这种事。”
陈原停下来,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那一年,也是这片地,他想把河水引过来。挖了半个月,挖到一半,下雨了,沟塌了。”
陈原问:“后来呢?”
老巴特尔说:“后来他走了。演习结束,他就回去了。”
陈原没说话,继续挖。
老巴特尔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骑马走了。
下午,他又来了。
马背上驮着几卷塑料管。
他把管子扔在地上:“用这个。比你挖沟快。”
陈原看着那些管子,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老巴特尔说:“别谢我,谢你爹。他当年要是也有这种管子,就不用挖半个月了。”
—
有了管子,水的问题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羊要吃饭。
不是草,是盐。
老巴特尔说,羊需要吃盐,不然会生病。
陈原问:“去哪儿买盐?”
老巴特尔说:“镇上。有专门的羊盐,一大块,放那儿让它们舔。”
陈原第二天就去了镇上。
在供销社买了一箱羊盐,装在三轮车上,往回骑。
骑到一半,天变了。
风突然大起来,天突然黑下来。
他抬头看,一大片乌云压过来,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他加快骑。
但三轮车太重,骑不快。
骑了十分钟,雨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暴雨,夹着冰雹。
冰雹砸在头上,生疼。
他找了个地方躲雨——一个废弃的羊圈,只剩半堵墙。
他蹲在墙后面,看着三轮车上的羊盐被雨淋。
盐在融化。
一箱盐,化成盐水,流到地上。
他蹲在那儿,看着,没动。
雨下了半个小时。
雨停的时候,盐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三轮车边,看着那个空箱子。
然后他上车,继续骑。
骑回破房子,天已经黑了。
羊们在圈里,看见他,咩咩叫。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小白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说:“盐没了。”
小白咩了一声。
他说:“明天再去买。”
—
第四天,他又去了镇上。
这次买了三箱。
回来的时候,天晴,没下雨。
他把盐放在羊圈里,羊们围过来舔。
他看着它们舔,心想: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
第五天,狼来了。
那天下午,陈原在修屋顶。
房子漏雨,他得把洞补上。
他爬上屋顶,正忙着,突然听见羊叫。
叫声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咩咩”的叫声,是惊恐的、尖锐的叫声。
他抬起头,往羊圈看去。
羊群炸了。
它们四散奔逃,挤成一团,往一个方向跑,又折回来,又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看见远处有几个灰影。
灰影在动。
狼。
三只。
他愣在屋顶上。
手里还拿着锤子。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下去,腿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三只狼靠近羊圈。
羊群叫得更惨了。
有一只小羊被挤出来,落在后面。
一只狼冲过去,叼住它,拖着就走。
另外两只狼在后面驱赶羊群,制造混乱。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原站在屋顶上,看着那只小羊被拖走。
他想下去追。
但他知道追不上。
他也没东西打狼。
他只有一把锤子。
三只狼,一把锤子。
他站在那儿,一直到狼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慢慢爬下来,走到羊圈边上。
羊群还在发抖,挤在一起。
他数了数。
少了五只。
五只。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天快黑了。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后传来马蹄声。
老巴特尔的声音:“你傻站着嘛?”
陈原回头。
老巴特尔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把。
他看了看羊圈,又看了看陈原的脸,然后说:“狼来了?”
陈原点头。
“几只?”
“三只。”
“叼走多少?”
“五只。”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办?”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你站在那儿,狼自己会走?”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下马,走到羊圈边上,看了看羊。
看完,他回头,看着陈原:“你知道你爹当年遇到狼,怎么做的吗?”
陈原摇头。
老巴特尔说:“他一个人,一棍子,挡在羊群前面。狼冲过来,他打。狼再冲,他再打。打了半个晚上,狼走了,他身上被咬了三口。”
陈原听着,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你爹不是不怕死。他是怕羊死。”
他顿了顿,又说:“你刚才怕不怕?”
陈原想了想:“怕。”
老巴特尔说:“怕就对了。但怕完了,你得动。”
陈原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你有腿,有手,有脑子。狼来了,你不能站那儿看着。你得想办法。”
陈原问:“想什么办法?”
老巴特尔指了指远处:“枪。狗。或者别的。”
他翻身上马:“明天我来,带你去买狗。”
说完,他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那天晚上,陈原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狼叫。
很远,但能听见。
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脑子里一直在转。
枪?他买不了。他没持枪证。
狗?可以。但狗能防狼吗?老巴特尔说能。
但狗只有几只,狼有三只。狗能打过狼吗?
他想起大学时候那些实验。
传感器。报警器。监控。
能不能用这些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想。
—
第二天早上,老巴特尔来了。
马后面跟着两只狗。
两只蒙古牧羊犬,又高又壮,毛很长,眼神凶。
老巴特尔说:“这两只,送你。”
陈原看着那两只狗。
狗也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它们认识羊,会看家。但你得养它们,喂它们。”
陈原问:“多少钱?”
老巴特尔瞪他:“不要钱。”
陈原愣了一下。
老巴特尔说:“你爹当年救过我的羊,我欠他的。这两只狗,算还一点。”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然后说:“光有狗不够。狗能报警,能挡一阵,但真打起来,不一定打得过狼。你得有别的办法。”
陈原问:“什么办法?”
老巴特尔想了想:“你那个大学,学什么的?”
陈原说:“智能设计。”
老巴特尔听不懂:“什么?”
陈原说:“就是造东西。”
老巴特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那你就造点能打狼的东西。”
陈原想了想,点头。
—
老巴特尔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只狗。
狗坐在地上,也在看他。
他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狗没回答。
他想了想:“你叫大黄。你叫二黄。”
两只狗还是没反应。
他进屋,找了两绳子,给它们拴上。
然后他带着它们去看羊。
羊们看见狗,有点紧张。
狗看见羊,很兴奋,想往前冲。
陈原拉着绳子,说:“不行。”
狗不听,继续冲。
他拉不住,被拖着跑了几步。
最后他放手了。
狗冲进羊群,羊群炸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羊四处跑,狗追着跑。
他想:这就是防狼?
好像是引狼。
—
追了半个小时,狗终于累了。
羊也累了。
陈原把狗拴在房子门口,然后把羊赶回圈里。
数了数。
一只没少。
他松了口气。
但看着那两只狗,他又开始发愁。
这俩玩意儿,到底能不能防狼?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试。
—
晚上,他把狗放开,让它们在羊圈周围转。
他自己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狼又叫了。
狗开始叫。
狼叫一声,狗叫三声。
狼又叫,狗又叫。
叫了半个晚上。
陈原没睡着。
他想:这叫什么防狼?这叫对骂。
但狼没来。
可能骂跑了。
也可能在等机会。
他不知道。
—
第三天早上,他去羊圈检查。
羊都在。
他松了口气。
但刚松完,就发现不对。
有一只羊躺在地上,不动。
他走过去看。
死了。
脖子被咬断了。
狼昨晚来过。
狗没挡住。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死羊。
羊的眼睛还睁着。
他蹲下来,把它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地上有狼的脚印。
从羊圈边上进来,又从另一边出去。
狗在门口叫了一晚上,狼从另一边进来了。
他走过去看那个缺口。
围栏有一桩松了,羊能钻出去,狼也能钻进来。
他昨天没发现。
—
他把那只死羊拖出来,埋在房子后面。
和上次那只受伤死的羊埋在一起。
两个土包,挨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他。
他说:“还会死的。”
它咩了一声。
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
那天下午,他开始画图。
第一张图,是一个圈。
圈里写着:“羊圈报警器”
第二张图,是一个方块。
方块里写着:“红外传感器”
第三张图,是一条线。
线上写着:“围栏通电?”
他画了一下午,画了十几张。
画完,他看着那些图,突然想起大学导师说的话。
“你的想法都很好,但不实用。”
他现在想:不实用,也总比没办法强。
—
晚上,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那些图,愣了半天。
“这是什么?”
陈原说:“防狼的东西。”
老巴特尔拿起一张,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能防狼?”
陈原说:“理论上能。”
老巴特尔问:“什么叫理论上?”
陈原想了想:“就是还没做出来。”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出来要多久?”
陈原说:“不知道。”
老巴特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做出来之前,狼再来怎么办?”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刀。
蒙古刀,很旧,刀刃有缺口。
老巴特尔说:“我年轻时候用的。砍过狼。”
陈原接过来,看着那把刀。
老巴特尔说:“别指望它能狼。但你拿着,心里能稳一点。”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图,做好了给我看看。”
陈原点头。
—
那天晚上,陈原把那把刀放在枕头边上。
狼又叫了。
狗又叫了。
他听着那些叫声,没动。
但他知道,明天开始,他得做点别的事了。
光靠狗和刀,不够。
他得有更好的办法。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羊圈里,羊们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小白在最外面,头朝着房子的方向。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他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