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狼来过之后的第三天,陈原开始修屋顶。
不是想修,是不得不修。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但足够把他淋醒。他躺在炕上,头顶那个还没补的洞正好对着他的脸,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额头上,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他抹了一把脸,坐起来,看着那个洞。
洞外面是黑漆漆的天,偶尔有闪电,照亮一小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挪到墙角,靠着墙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被子湿了一半,地上全是水,他的那双鞋漂在屋里——鞋里能养鱼了。
他把鞋拎起来,倒掉水,穿上。
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
他看着那个洞,想:该买新鞋了。
然后又想:该修屋顶了。
—
他爬上屋顶。
梯子是老巴特尔借给他的,木头做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嘎吱响。
他爬到一半,梯子晃了一下。
他停住,等它稳了,继续爬。
爬到顶,他站在屋脊上,往下看。
羊们在院子里,正在吃草。小白在最前面,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它。
它咩了一声。
他说:“看什么看?”
它继续咩。
他不再理它,开始检查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油毡,再上面压着几块石头。二十年的风吹晒,油毡早就烂了,到处都是洞和裂缝。
他数了数,大的洞有三个,小的裂缝数不清。
他拿出带来的材料:一卷新油毡,一盒钉子,一把锤子。
开始。
—
第一个洞,在屋脊旁边,直径大概二十厘米。
他把旧油毡撕掉,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也烂了一块,一碰就掉渣。
他看着那块烂木板,想:这得换。
但他没带木板。
他想了想,把新油毡铺上去,盖住那个洞,然后用钉子固定。
钉子钉下去,油毡固定住了。
他试了试,好像还行。
他继续。
—
第二个洞,在屋檐边上。
他爬过去,蹲下,准备铺油毡。
刚蹲下,脚下的木头突然一松。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滑。
他伸手想抓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他摔下去了。
从屋顶摔到地上。
砰。
—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云。
他眨了眨眼。
耳朵里嗡嗡响。
屁股疼,背疼,胳膊疼,哪儿都疼。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动。
又动了一下脚趾。
脚趾也能动。
他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个脑袋出现在他视线里。
小白的脑袋。
它低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疑问。
他躺着,也看着它。
它咩了一声。
他说:“摔不死。”
它又咩了一声。
然后更多的脑袋出现。
一群羊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都低着头看他。
他就那么躺着,被一群羊围观。
他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
场面很安静。
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开口了:“看够了没有?”
羊们没动。
他说:“看够了就散了吧。”
羊们还是没动。
他叹了口气,慢慢爬起来。
屁股疼得厉害,他呲牙咧嘴,扶着腰站着。
羊们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抬头,一起低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他看着它们,突然想笑。
他就笑了。
笑完,他继续爬梯子。
—
第三个洞,他摔了第二次。
这次不是从屋顶摔,是从梯子上摔。
梯子那个嘎吱响的台阶,终于断了。
他踩上去,台阶断了,他往后仰,摔在地上。
这回是仰面朝天。
他又躺下了。
羊们又围过来了。
小白又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又看着它。
它又咩了一声。
他说:“我知道。”
它又咩。
他说:“你能不能换句词?”
它不会。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把梯子扶起来,看了看那个断掉的台阶。
木头已经朽了,一掰就断。
他把断的那截拆下来,扔到一边。
现在梯子少了一阶,剩下的几阶间隔变大,更难爬了。
他看了看,决定继续用。
—
第三个洞终于补完了。
第四个洞,他学聪明了,先检查脚下的木头,确认结实了再踩。
没摔。
第五个洞,也没摔。
第六个洞,他又摔了。
这回不是从屋顶摔,是从屋顶走到梯子的时候,脚滑了。
他顺着屋顶滑下来,摔在梯子旁边。
第三次躺在地上。
羊们已经习惯了。
它们这次围过来的时候,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例行公事。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头边上,低头看他。
他看着它。
它咩。
他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来?”
它不听。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爬梯子。
—
下午四点,三个大洞补完了。
裂缝他没管——太多了,补不过来。
他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
太阳开始往下落,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羊们在院子里,有的吃草,有的趴着,有的站着发呆。
小白趴在他摔下来那个地方,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看着它,突然想:这羊是不是傻?
但想了想,可能傻的是自己。
毕竟正常人不会从屋顶摔三次还继续爬。
—
他爬下来,这回没摔。
进屋,生火,烧水,泡面。
面泡好,他端着碗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小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吃一口,它看一眼。
他又吃一口,它又看一眼。
他问:“你想吃?”
它咩。
他掰了一小块面饼,扔给它。
它低头闻了闻,没吃。
他看着它:“你不是想要吗?”
它抬头看他,然后继续蹲着。
他摇摇头,继续吃。
—
晚上,小周来了。
开着一辆皮卡,后面拉着一堆东西。
他下车,看见陈原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陈原说:“没怎么。”
小周看着他:“你脸上有伤。”
陈原摸了摸脸,摸到一个肿起来的地方。
他说:“摔的。”
小周问:“摔哪儿了?”
陈原指了指屋顶。
小周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他,然后说:“你从屋顶摔下来?”
陈原点头。
小周问:“摔了几次?”
陈原想了想:“三次。”
小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活着,命大。”
陈原说:“嗯。”
小周摇摇头,走到车后面,开始卸东西。
他卸下来:一袋水泥,一袋沙子,一把瓦刀,一个抹子。
陈原看着那些东西,问:“这是什么?”
小周说:“团长让我送的。他说你那房子墙也不行,得修。”
陈原看着那袋水泥,没说话。
小周说:“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原。
陈原拆开。
里面是五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团长的字:
“买鞋。”
陈原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正在冲他招手。
他把钱收起来,说:“替我谢谢团长。”
小周点头,然后问:“还有什么需要的?”
陈原想了想:“梯子。”
小周看了看那个缺了一阶的梯子,说:“这破梯子,该换了。”
陈原说:“嗯。”
小周说:“明天我给你带个新的来。”
—
小周走了。
陈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袋水泥。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袋水泥。
陈原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白咩。
他说:“水泥。修墙用的。”
小白又咩。
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小白继续咩。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毛很软,有点脏,但很暖和。
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水泥扛进屋。
—
第二天,他去镇上。
骑那辆破三轮,嘎吱嘎吱响了四十里。
先去供销社,买了双新鞋。
三十五块,解放鞋,绿色,底很厚。
他当场换上,把旧鞋扔进垃圾桶。
旧鞋在桶里躺着,两个破洞像两只眼睛,瞪着他。
他没理它们,走了。
—
然后他去邮局。
门口排着队,十几个人,都是牧民,背着大包小包。
他排在最后面。
前面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大纸箱,看起来很重。
她回头看他一眼,问:“寄东西?”
陈原点头。
老太太问:“寄哪儿?”
陈原说:“河南。”
老太太眼睛亮了:“河南?俺也是河南的!”
陈原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俺是驻马店的,你哪儿的?”
陈原说:“周口。”
老太太更高兴了:“哎呀老乡啊!你来这儿啥?”
陈原说:“放羊。”
老太太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他,然后说:“你?放羊?”
陈原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城里娃吧?”
陈原又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话。
—
排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他。
他把一个信封递进去:“寄这个。”
柜员看了一眼:“寄哪儿?”
陈原说:“河南周口。”
柜员称了称,贴上邮票,收了钱。
陈原拿着回执,看了很久。
回执上写着收件人的名字:陈原。
收件地址是他老家的房子。
寄件人是自己。
寄的是钱。
五百块。
团长给的五百块,他留下三十五买鞋,剩下四百六十五,全寄回去了。
寄给老家的自己。
不是寄给谁,是存着。
他怕自己乱花。
—
从邮局出来,他去了一趟供销社。
不是买东西,是看东西。
他在卖电子产品的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嗑瓜子,看见他站着不动,问:“买啥?”
陈原说:“看看。”
柜员继续嗑瓜子。
陈原看着柜台里的东西:收音机、手电筒、电池、电线、灯泡、开关……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指着一样东西:“这个多少钱?”
柜员看了一眼:“万用表?四十五。”
陈原问:“能测电压?”
柜员说:“能。”
陈原问:“能测电阻?”
柜员说:“能。”
陈原问:“能测电流?”
柜员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买不买?”
陈原想了想:“下次买。”
柜员翻了个白眼,继续嗑瓜子。
—
陈原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镇子边上,有个废品收购站。
他进去转了一圈。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一堆旧东西:一个破收音机、两个旧电机、一卷电线、几个开关。
总共花了八块钱。
他把袋子绑在三轮车上,骑回去。
—
回到破房子,天已经黑了。
他把那袋东西拎进屋,点上蜡烛,开始拆。
先拆收音机。
螺丝刀拧开,后盖打开,里面是一堆电路板。
他看着那些电路板,一个一个看上面的零件。
电阻。电容。三极管。变压器。
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认。
认完,他开始想。
想这些零件能做什么。
想做报警器需要什么。
想怎么让羊圈在狼来的时候发出声音。
想怎么让他在屋里就知道外面有狼。
他想了很久。
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了一。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图很简单:一个开关,一个喇叭,一个电池,几线。
他盯着那个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躺下,睡觉。
—
第二天早上,老巴特尔来了。
他骑马来的,马背上挂着一个袋子。
下马,他把袋子扔给陈原:“羊肉。”
陈原接住:“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然后看见院子里那堆破烂。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被拆开的收音机,愣了愣:“这是什么?”
陈原说:“收音机。”
老巴特尔问:“拆了嘛?”
陈原说:“拆零件。”
老巴特尔不懂,但也没再问。
他走到羊圈边上,看了看羊,数了数,然后回头问:“狼还来吗?”
陈原说:“这两天没来。”
老巴特尔点点头,然后指着那两只狗:“它们有用吗?”
陈原想了想:“有用。”
老巴特尔问:“有什么用?”
陈原说:“叫。”
老巴特尔被噎住了。
他看着那两只狗,又看了看陈原,最后说:“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陈原没说话。
—
老巴特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那袋水泥,问:“要修墙?”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看了看那面墙,摇摇头:“这墙不行了,得重新砌。”
陈原说:“不会。”
老巴特尔问:“不会什么?”
陈原说:“不会砌墙。”
老巴特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等我下次来,教你。”
陈原说:“谢谢。”
老巴特尔摆摆手,准备上马。
走到马旁边,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原。
“你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破烂,“到底是要嘛?”
陈原想了想:“做报警器。”
老巴特尔问:“什么报警器?”
陈原说:“狼来了会响的报警器。”
老巴特尔愣住了。
他看着陈原,又看了看那些破烂,再看看陈原。
最后他说:“你大学学这个?”
陈原说:“差不多。”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出来,给我看看。”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上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爹要是活着,肯定看不懂你在嘛。”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骑着马,慢慢消失在草原上。
—
下午,陈原开始砌墙。
他不会,但硬着头皮上。
先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倒在一起,加水,搅拌。
搅了半天,稀了。
又加沙子,又搅。
了。
又加水。
最后搅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对,稠度也不对。
但他不管了,开始抹。
抹在墙上,往下流。
他用手接住,再抹上去。
又流。
他再接,再抹。
折腾了一下午,抹了半面墙。
水泥糊得东一块西一块,跟狗啃过似的。
他看着那面墙,觉得不太对。
但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陈原问:“你觉得怎么样?”
小白咩。
陈原说:“我也觉得不怎么样。”
小白又咩。
陈原叹了口气,把工具收起来,进屋。
—
晚上,他继续拆零件。
那个破收音机拆完了,他开始拆电机。
电机里面有铜线,一圈一圈绕着的。
他把铜线拆下来,缠成一卷。
想着以后可能有用。
拆完电机,他又开始画图。
这回画的是报警器的电路图。
画了一会儿,发现不对。
又画一张。
还是不对。
画了五张,终于画出一张能看懂的。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蜡烛又烧完了。
他摸黑躺下,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羊圈里,羊们挤在一起。
小白在最外面,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突然想:要是报警器做成了,狼来了会响,他就能及时出去。
要是没做成,狼来了,羊又得死。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
三天后,小周来了。
带着一把新梯子。
陈原正在抹墙。
那面墙已经被他抹了三遍,还是很难看。
小周看着那面墙,愣了半天。
然后他说:“你这是抹墙?”
陈原点头。
小周问:“你以前抹过吗?”
陈原说:“没有。”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抹得……还行。”
陈原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揭穿。
小周把梯子卸下来,放在院子里:“团长让我送来的。”
陈原看了看梯子,新的,铁的,很结实。
他说:“谢谢。”
小周摆摆手,然后看见院子里那些零件。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问:“这嘛呢?”
陈原说:“做报警器。”
小周愣了愣:“什么报警器?”
陈原说:“狼来了会响的。”
小周眼睛亮了:“你自己做?”
陈原点头。
小周看着他,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崇拜。
他说:“你真厉害。”
陈原说:“还没做成。”
小周说:“那也厉害。我连收音机都不会拆。”
陈原没说话。
小周又看了看那些零件,然后问:“做成了,能给我看看吗?”
陈原想了想:“能。”
小周高兴了,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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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原坐在屋里,继续画图。
画着画着,他想起一件事。
狼来了,报警器响了,他冲出去。
然后呢?
他拿什么打狼?
刀?老巴特尔给的那把刀,刃都缺了。
棍子?院子里有木棍,但狼会怕木棍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会。
他需要别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羊圈里,羊们挤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父亲挡狼的事。
一个人,一棍子,被咬了三口。
他想着那个画面,想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东西。
一个圈,一个柄。
旁边写着两个字:“电棍?”
他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纸叠好,和之前那些图放在一起。
躺下,睡觉。
—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抹墙。
那面墙已经抹了五遍,还是很难看。
但他不管了。
难看就难看,能挡风就行。
他抹完最后一块,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确实很难看。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陈原问:“是不是很难看?”
小白咩。
陈原说:“我就知道。”
他把工具收起来,进屋,开始研究报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