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腐烂的甜腥味，硝烟的余烬，垃圾堆特有的酸馊，还有新鲜血液的铁锈气……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后巷。但此刻，更冰冷、更锐利的气息，是从巷口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形高挑，黑色的长风衣在带着腐臭的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手里提着的野战刀很长，刀身黝黑，唯有锋刃处反射着一点惨淡的天光，刀尖朝下，粘稠的暗红液体正缓缓凝聚、滴落，在肮脏的地面砸开一朵小小的、不祥的花。
她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巷子的昏暗，精准地落在林衍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猎物价值般的审视。
林衍的背脊紧贴着冰冷湿的砖墙，握着钢管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粗糙的钢管纹路慢慢下滑，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同样沉默着，甚至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喘息和轻微的颤抖。在这样一个感知不明的对手面前，任何多余的伪装都可能弄巧成拙。他展现出的，就是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搏、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新手的真实状态。
三米。
这个距离，对于她手中那把长刀来说，瞬息可至。
林衍的大脑在疯狂计算。她的装备精良，姿态放松却毫无破绽，眼神冷静得像冰。她过“东西”，刀上的血就是证明。可能是丧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比自己强，强得多。正面冲突，胜算渺茫。
逃？巷子是死路，唯一出口在她身后。呼救？在这座死亡之城里，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项——谈判。或者说，是争取一个不被立刻击的机会。
“枪声是我弄出来的。”林衍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渴和紧张而沙哑，但尽量平稳，“了一只那东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丧尸的尸体，坦白，但不提供更多信息。
夜莺——她刚才似乎提到了这个名字——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短暂地扫过那具扭曲的尸体，在在丧尸口中的钢管和旁边那把明显经过粗暴改装、此刻枪口还在冒烟的射钉枪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评估，又像是……一丝了然的轻蔑？
“粗糙。”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但有效。对于新手来说，不算太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恰好从巷口的强光区域踏入阴影边缘，面容清晰了一些。防护面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锐利，眼角似乎有些细小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锐利感。
“不过，你的‘灯塔’点得太亮了。”她目光扫过巷子内外，“枪声，血腥味，还有你刚才那不算安静的移动。不用十分钟，这里就会变成自助餐厅。”
林衍的心脏微微一沉。她说得对。刚才搏的动静，还有此刻弥漫的血腥味，就像黑暗中的篝火。
“你想怎么样？”他直接问道，放弃了一切迂回。
“。”夜莺的回答同样直接，“暂时性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衍的反应。
“我需要一个对声音和光线敏感、能发现那些‘东西’提前预警的‘耳朵’，和一个在某些时候能吸引火力的‘靶子’。而你，”她的目光落在林衍受伤的手和简陋的武器上，“需要一个知道去哪里找真正能保命的家伙，以及怎么避开其他‘老鼠’和更麻烦东西的人。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时间处理你的伤口，恢复体力，而不是立刻被下一波游荡者堵死在这条臭水沟里。”
靶子。诱饵。她说得毫不掩饰。
林衍沉默着。她在陈述事实，残酷但真实的事实。他现在的状态，独自一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里乱闯，生存概率确实低得可怜。
“条件。”林衍吐出两个字。
“找到的东西，我需要的有优先挑选权。情报，按价值交换。遇到麻烦，各自尽力，但不保证救援。如果我判定你会害死我，或者有更好的选择，我会立刻离开。同理，你也可以。”夜莺的条件冰冷而现实，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互助，只有裸的利益权衡和风险规避。
很公平。至少表面如此。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拿到需要的东西后，顺手把我清理掉？”林衍盯着她的眼睛。
夜莺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因为你现在的价值，大于你死后可能掉落的零碎。一个能用垃圾改装武器、冷静掉丧尸的新手，比一具尸体有用。至少，在找到下一个‘资源点’之前。”她顿了顿，“当然，信不信由你。你可以选择拒绝，然后试试看自己能在这条巷子里活多久。”
她说完，不再看林衍，反而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远处的动静。她的姿态依然放松，但林衍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身体重心也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她也在警惕着巷子外的更大威胁。
这是一个信号。她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意味着她的主要威胁判断来自外部。这反而增加了一点她话语的可信度。
林衍的大脑在飞速权衡。拒绝，立刻面临未知风险（她可能动手，也可能离开，但丧尸和其他契约者很快会来）。同意，则进入一个与虎谋皮的险境，但至少获得了一丝喘息和获取信息的机会。
“玄女，”他在心中默念，“分析她的话，可信度评估。”
【……数据不足……对方生命体征平稳，无明显战斗后生理波动……情绪波动极低……话语逻辑自洽……行为模式符合高风险环境下利己主义个体选择……初步评估：暂时提议具备一定真实性，但信任基础脆弱，风险等级：高。建议：保持警惕，获取信息，储备脱离方案。】
残破AI的分析与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可以。”林衍终于点头，松开了紧握钢管的手，让它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一个微弱的、表示暂时无攻击意图的信号。“我叫林。”
“夜莺。”她也报出了代号，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同盟的建立。“能走吗？”她的目光扫过林衍流血的左手。
“可以。”林衍扯下另一截相对净的里衬，快速而潦草地再次包扎了一下虎口，将疼痛暂时压下。
“那就别浪费时间。”夜莺转过身，率先向巷子外走去，步伐稳定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我来，保持五米距离，注意我的手势。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第一时间低声示警。”
林衍没有犹豫，捡起地上那把已经报废但暂时还能当棍子用的射钉枪，跟了上去。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惨白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这座濒死城市的面貌更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街道空旷而破败。翻倒燃烧的汽车残骸冒着黑烟，橱窗玻璃碎了一地，报纸和垃圾在风中打着旋。更远处，有建筑物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晃动的影子，看不真切。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物、腐烂物和硝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
夜莺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她并没有走宽阔的主道，而是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穿梭在狭窄的岔路和小巷之间。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次停顿和转向都恰到好处地利用掩体，避开开阔地带。
林衍尽力跟上，同时强迫自己分散一部分注意力观察周围。他的“知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通过建筑物的招牌、路牌、商店橱窗里残留的商品，他迅速在脑中构建着这片区域的大致地图和可能的资源点：加油站（可能有工具和燃油）、便利店（食物和水）、五金店（工具和可能的武器）……当然，还有那些“资源标定点”。
腕间的印记微微发热，视网膜上，一个半透明的小地图边缘，一个绿色的箭头标记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他自己。而地图的其他部分，笼罩在一片战争迷雾中。这就是所谓的“半公开坐标”？只显示自己？
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了两条满是废弃车辆和可疑血迹的街道后，夜莺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堆放着大量空木箱的角落停了下来。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
透过木箱的缝隙，林衍看到大约三十米外，有一间门面不大的店铺。招牌歪斜，玻璃门碎裂，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罗伯特兄弟工具租赁与五金”。
“第一个目标。”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应该被搜刮过，但角落和仓库可能还有遗漏。我需要一套合手的螺丝刀和液压钳，其他的，看运气。记住，动作轻，速度快。我们有最多十五分钟。”
她说完，没有看林衍，身体已经如同幽灵般滑出掩体，贴着墙，无声而迅速地接近那间五金店。
林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也跟了上去。踏入这座死亡之城的第一步，伴随着一个临时盟友和未知的危险，正式迈出。
而他手腕上的银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微微灼热了一分。视网膜角落，那行“天赋激活进度：1%”的字样，依旧冰冷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