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天台上的懦夫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深站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天台上,夜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衬衫。衣服是两年前买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边,他一直舍不得扔。
楼下是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远处城中村的尽头,隔着一道围墙,是这座城市的繁华——高楼大厦的灯光彻夜不灭,像另一个世界。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台的护栏只到他大腿高,锈迹斑斑,稍微用点力就能翻过去。七楼,够高了。跳下去应该很快,砰的一声,就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开始发软。
林深今年三十五岁。三十五岁,没房、没车、没老婆——不对,有老婆,但已经离了。有孩子,但孩子不在他身边。女儿朵朵六岁,两个月前被前妻杨雪带上了回湖南的火车。
那天他站在站台上,朵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哭,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腿也软了,没追上去。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起来。他没掏,知道是谁。这个月第十几次了,催债公司的。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轮番轰炸。有时候他接起来,对方骂,他听着;有时候他不接,对方就发短信。
最新那条他还留着。
“林深先生,您欠款25万已逾期187天,我司将采取法律手段……”
25万。
其实三个月前是55万。那时候房子还没拍。他把房子卖了,还了30万,还剩25万。大哥送来了30万,他还了银行25。
大哥那的30万,说是借给他的。
但大哥从来没催过。
林深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不是催债,是微信。大哥发的。
“明天新公司入职,别迟到。地址发你了,早上八点半,别让人家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
大哥又发了一条:“好好,别再让我心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风继续吹,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发现手是湿的。什么时候哭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三十五岁,欠债二十五万,住十平米的隔断间,月薪五千的工作还是大哥求人给的。
这就是他的人生。
往前二十年,他也曾站在考场上,以为自己能考上好大学,能改变命运。往前十年,他也曾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往前三年,他也曾看着账户里二十万,觉得自己终于要翻身了。
然后呢?
复读两年,考了个普通一本。质检员六年,被公司辞退。创业一次,被骗三万。一年,欠债八十万。
离婚,卖房,住进城中村。
每一步都踩坑,每一个坑都是自己挖的。可每次挖坑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次能成”。
这次能成。
这四个字,害了他半辈子。
林深把一只脚抬起来,搭在护栏上。护栏的铁管冰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把另一只脚也抬上去。
腿又软了。
这一次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一瘫,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
然后他开始发抖。
全身都在抖,牙齿打颤,手死死扒着护栏,指节发白。
妈的。
他骂自己。你他妈连死都不敢,还是人吗?
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风一直吹,吹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手背蹭了蹭,蹭到满手都是咸的。
怕疼。从小就怕疼。小时候能哭半小时。
怕黑。出租屋走廊的灯坏了三天,他愣是没敢自己换,每天摸着墙走。
怕死得难看。跳下去万一没死透呢?万一残了呢?万一头着地,脑浆迸出来,第二天被人拍下来发网上呢?
怕第二天被人指指点点。怕大哥来认尸的时候哭。怕杨雪带着朵朵来看他最后一眼,朵朵问“爸爸怎么了”,杨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蹲到腿麻了,他扶着护栏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天台的门是扇生锈的铁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六楼,五楼,四楼。他的房间在302,走廊尽头那间。
十平米,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押金是大哥垫的。
开门,进屋,反锁。他没开灯,直接瘫在床上。
床单三个月没洗了,有股霉味。枕头边上是昨天吃剩的泡面桶,里头还有半口汤。他没倒,想着明天还能泡个馒头。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
杨雪走的那天,他站在站台上,看见朵朵趴在车窗上,小脸贴着玻璃。火车开动的时候,朵朵的手挥了挥,他看不清是在跟他说再见还是只是随便挥挥。
父母电话里说:“孩子,咱们也没本事帮你,你自己要争气。”他应了一声,挂断。
那天晚上他坐在这张床上,想了很多。想到小时候父亲送他去上学,想到母亲给他缝书包,想到他们从没要求过他出人头地,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可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隔壁传来电视声,好像是哪个台的深夜剧,男女主角在吵架。
他盯着那块墙皮,突然觉得嘴里有东西。
异物感,硌牙。
他吐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看——是一颗纽扣。
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像是老式大衣上的那种。不是他自己衣服上的。他今天穿的衬衫是塑料扣子,昨天那件也没这种金属扣。
哪来的?
他回想了一下,睡前没吃过东西,也没把什么东西放嘴里。
做梦咬的?
可能是吧。以前听说有人睡觉磨牙,把牙都磨平了。他倒不磨牙,但偶尔会梦到吃东西,醒来嘴里空空的。
随手把纽扣放在床头柜上,他又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那颗纽扣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新公司报到。物流公司办公室,月薪五千。大哥托的关系,再不去就真的没脸了。
睡吧。
他对自己说。睡着了就不欠债了,就不丢人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隔壁的电视剧终于结束了。楼上的脚步声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
梦里,有人在雨中奔跑。
天很黑,雨很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背影。那个人跑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他追上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突然,那个人回头了。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空洞、绝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自己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什么?他没听清。
那个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听清。
然后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早餐摊的声音,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纽扣还在。
他拿起来看,还是那颗。不是梦。
算了。他把它扔进抽屉里,开始穿衣服。
今天要去新公司。得精神点,不能给大哥丢人。
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瘦,憔悴,眼眶发青,胡子拉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找出一件没破洞的衬衫,换上,出门。
走廊里碰到房东老陈。老陈正在挨个敲门收租,看见他,愣了一下:“小林啊,这个月的租……”
“晚上回来转你。”
老陈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啊。”
他应了一声,下楼。
城中村的早晨热闹得很。卖菜的,卖早点的,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挤在狭窄的巷子里。他穿过人群,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一群人围在一个手机店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店里的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播一条紧急新闻。昨晚间,我市东城区废弃化工厂内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警方初步勘查,死者年龄约三十至四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穿不明材质的长袍,身份暂无法确认。”
林深本来只是路过,但“不明材质的长袍”这几个字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电视里继续播报:“死者面部遭受严重损毁,无法辨认容貌。死因正在调查中。死者随身物品中,发现一枚金属纽扣,样式特殊,疑似重要线索。请知情者与警方联系。”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那颗纽扣的特写。
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的。纽扣被他扔在床头柜里了。
但那个画面,和今早被他扔进抽屉的那颗,一模一样。
“死者身上还发现一块布料残片,材质极为特殊,非市面常见织物。专家初步判断,可能来自古代织造工艺,但具体年代需进一步鉴定……”电视里还在说。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了他一下,他都没反应。
脑子里只有那句话——“面部遭受严重损毁”“身穿不明材质的长袍”“来自古代织造工艺”。
什么人会穿着古代长袍死在废弃化工厂?什么人死了还要被毁掉脸?
他想起了凌晨那个梦,想起了梦里那个自己说的两个字。
快逃。
从哪儿逃?逃什么?
他不知道。
但心跳开始加速,快得不像话。
手机响了,大哥的电话。
“出发了没?别迟到!”
“马上。”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地铁站走。
也许是巧合。天底下纽扣那么多。
可那件长袍呢?那张被毁掉的脸呢?
地铁来了,他被人群挤进去。车厢里闷热,有人吃包子,有人刷短视频,有人靠着扶手打盹。他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
三十五岁,欠债二十五万,住城中村,刚找到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
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事要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快逃。”
他愣住,正要回拨,信号断了。
车厢里响起报站声:“下一站,东城区……”
东城区?不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区?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变成空号。
风从车厢连接处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快逃。
逃什么?
他不知道。
但兜里没有纽扣,心里却像压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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