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五十,距离和平台主管的线上会议还有十分钟。
陆尘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正义直播的后台数据页面,显示粉丝数已经突破五万;一个是外卖平台关于张建国封号的公告页面;还有一个是刘小雨那条“澄清视频”的评论区,实时刷新着各种争吵。
他关掉所有页面,打开摄像头测试软件,调整光线和角度。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建国发来的短信:“陆律师,我刚收到派出所的电话,让我下午两点去做笔录。他们说星文化报警了,告我‘诽谤和寻衅滋事’。”
陆尘皱眉,回复:“知道了。下午我陪你去。两点,派出所门口见。”
刚发出去,又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陌生号码:“陆先生,我们是江城晚报的记者,想就昨天外卖员事件对您进行一次专访,不知您是否方便?”
陆尘没回,直接拉黑。
从早上直播回应到现在,他已经接了七八个媒体电话,有正规媒体,也有自媒体,还有两个自称“网络公关公司”想跟他“炒作”。他一一婉拒,只留下了江城电视台《民生现场》栏目组的联系方式——毕竟陈国华师兄在那里有点关系,算是相对可信的渠道。
但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早上八点多,他下楼买早餐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两个陌生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蹲在路边抽烟,眼神却时不时往他身上瞟。陆尘买了包子豆浆往回走,那两人也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跟到他单元楼下。
他没有回头,直接上楼,关门,反锁。
然后从窗帘缝隙往外看——那两人在楼下徘徊了几分钟,低声说了些什么,才转身离开。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也不是记者。记者会更直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李薇或者张怀明派来的人。
监视?警告?还是……
陆尘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没用,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局面。
十点整,正义直播平台官方账号发来了私信视频通话邀请。
陆尘点击接受。
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他自己的摄像头画面,右边出现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背景是一间装修简洁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内容运营部”的牌子。
“陆先生您好,我是王哲。”男人微笑,语气温和,“感谢您抽出时间。”
“王主管您好。”陆尘点头致意。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王哲推了推眼镜,“首先,平台对您的内容非常认可。真实、有深度、有社会价值,完全符合我们‘正能量创作者’的定位。所以,我们想邀请您成为平台的签约独家主播,我们会给予最高级别的流量扶持和资源倾斜。”
“签约有什么条件?”陆尘问得直接。
“条件很优厚。”王哲调出一份文档,通过屏幕共享展示给陆尘看,“基础保底月薪五万,打赏分成平台只抽三成——业内一般是五成。另外,平台会为您配备专属的运营团队,负责内容策划、舆情管理和商业对接。您只需要专注创作。”
陆尘扫了一眼那份合同草案。
条款确实优厚,甚至优厚得有些不正常。五万月保底,对一个刚开播三天的新人来说,简直是天价。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很简单。”王哲的笑容加深了些,“第一,独家签约,所有直播内容只能在我们平台发布。第二,配合平台的宣传和活动。第三……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接受平台的‘内容建议’。”
“内容建议?”陆尘抬眼,“具体指什么?”
“比如,选题方向、直播节奏、甚至……某些敏感话题的处理方式。”王哲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陆先生,您也看到了,您的内容很容易引发争议。我们平台希望您能持续输出正能量,但同时也需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陆尘沉默了几秒。
“王主管,如果我签约,平台会介入我现在处理的案子吗?比如外卖员张建国被封号的事?”
王哲的笑容淡了些:“陆先生,平台有平台的规则。‘快跑’是我们重要的商业伙伴,他们的内部管理决定,我们不便涉。但我们可以保证,只要您成为我们的独家主播,平台会全力维护您的合法权益,任何针对您的不实指控,我们都会协助澄清。”
话说得很漂亮,但陆尘听懂了弦外之音:签约,就不要再碰张建国的案子;不签,平台也不会帮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尘说。
“当然。”王哲并不意外,“合同草案我可以发您邮箱,您有三天的考虑期。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陆先生,我个人建议您尽快决定。您可能不知道,已经有好几家竞争对手在接触我们,想挖您过去。我们平台是真心想和您,希望您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威胁?还是提醒?
陆尘分不清,但他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黑了下去。
陆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万月薪,顶级流量,专属团队……对于一个刚被开除、银行卡余额不到四位数的前律师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那个“内容建议”,像一刺。
他打开邮箱,果然收到了一份合同草案。附件里除了合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列了十几条“建议避免的敏感话题”,其中包括“大型企业劳资”“政府官员相关举报”“知名人士负面新闻”等等。
换句话说,如果他签约,以后就只能做那些不痛不痒、不会得罪人的“正能量”内容。
而张建国这种案子,大概率会被归为“敏感话题”。
陆尘关掉邮箱,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固定电话,区号020,来自广城。
他接起:“喂?”
“请问是陆尘陆律师吗?”对面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您哪位?”
“我、我叫苏小冉……是江城一中的学生。”女孩的声音更抖了,还带着哭腔,“我姐姐让我……让我有困难可以找您……她说您是个好人……”
陆尘坐直身体:“你姐姐是?”
“我姐姐叫苏晚晴。”女孩抽泣着说,“她说她在直播里看过您,觉得您是个真正的律师……陆律师,求您帮帮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急,慢慢说。”陆尘的声音放柔了些,“发生了什么?”
“我们学校……有同学欺负我……她们抢我的钱,撕我的作业,还在我椅子上涂胶水……我告诉老师,老师说是同学之间开玩笑……我告诉校长,校长让我自己注意和同学相处……昨天、昨天她们把我关在厕所隔间里,从外面泼水……我的书包、课本全湿了,手机也坏了……”
女孩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我、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他们在外地打工,知道了只会担心……姐姐也联系不上,她工作很忙,经常出差……陆律师,我真的很害怕……她们说今天放学还要找我……我、我不想上学了……”
校园霸凌。
陆尘的心沉了下去。
“苏小冉,你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在学校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好,你听着。”陆尘抓起外套和钥匙,“你现在立刻回家,或者去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不要回学校。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找你。记住,在我到之前,不要见任何你不信任的人。”
“可、可是下午还有课……”
“请假。”陆尘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身体不舒服。现在,马上离开学校附近,去人多的地方,比如商场、图书馆。把地址发给我。”
“……好。”女孩似乎被他的坚定感染,哭声小了些,“我、我去市图书馆……那里很安全。”
“市图书馆,我知道了。你到那里后,找个显眼的位置坐下,不要乱跑。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陆尘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距离下午两点陪张建国去派出所,还有三个多小时。
来得及。
他快速收拾东西:手机、充电宝、录音笔、笔记本、还有那支从正邦带出来的、从未用过的律师徽章——虽然已经离职,但徽章还没交还,或许能有点用。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直播。
标题:“紧急情况,前往市图书馆。”
开播瞬间,在线人数跳到了两千多。弹幕涌出:
“主播这是要去哪儿?”
“发生什么了?”
“又有新案子了?”
陆尘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接到一个求助电话,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需要现场确认。直播会全程开启,但为了保护当事人隐私,镜头可能会遮挡。”
说完,他抓起背包,冲出门。
下楼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早上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小区里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切如常。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市图书馆,麻烦快一点。”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絮叨天气和油价。陆尘没心思搭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苏小冉发来了定位,确实在市图书馆。她还发了一条文字信息:“陆律师,我到图书馆了,在一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穿白色校服,扎马尾。”
陆尘回复:“待在原地,不要跟任何人走。我马上到。”
放下手机,他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校园霸凌。
他想起自己中学时,班里也有个总被欺负的男生。那男生性格内向,成绩也不好,常常被堵在厕所要钱,作业本被撕,书包被扔进水坑。当时的班主任怎么说的来着?
“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你别总招惹他们不就行了?”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听说去了外地,再无音讯。
陆尘闭上眼。
法理之眼在隐隐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十一点二十,出租车停在市图书馆门口。
陆尘付钱下车,快步走进大门。
一楼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尘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女孩抬起头——十四五岁的年纪,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校服袖口有被拉扯过的痕迹。
“苏小冉?”陆尘压低声音。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您、您就是陆律师……”
“别哭。”陆尘从背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把事情经过,详细跟我说一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哪些人,做了什么,你都告诉过谁,他们怎么回应。”
苏小冉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抽噎着开始讲述。
事情开始于两个月前。班上有三个女生,为首的叫林倩,父亲是某建筑公司老板,家境富裕,在班上很有“势力”。一开始只是嘲讽苏小冉穿得土、成绩差,后来渐渐变成抢她的零花钱、撕作业本、往她书包里倒垃圾。苏小冉告诉班主任,班主任口头批评了林倩几句,就不了了之。告诉校长,校长让她“注意和同学搞好关系”。
直到昨天,林倩和另外两个女生把她骗到教学楼顶层的女厕所,反锁隔间门,从外面用拖把桶泼水。她的书包、课本、手机全部泡湿。林倩还隔着门说:“下次再敢告状,就不是泼水这么简单了。”
“她们……她们还说,今天放学要在校门口堵我……”苏小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他们在深圳打工,知道了也只能着急……姐姐工作忙,我也联系不上她……”
陆尘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有证据吗?”他问,“她们抢你钱、撕你作业、泼你水的时候,有别人看见吗?或者,你有没有录音、照片?”
苏小冉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她们每次都是趁没人的时候……昨天泼水,厕所里只有我们四个……我的手机被泡坏了,开不了机……”
“你身上的伤呢?有没有去医院?”
“没、没有……就是些淤青,不严重……”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目击证人,甚至没有验伤报告。
典型的校园霸凌困局——施暴者肆无忌惮,受害者求助无门,学校息事宁人。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姐姐苏晚晴,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她是记者。”苏小冉小声说,“经常出差,去很多地方调查……她说她在做很重要的事,让我没事别打扰她……”
记者?
陆尘想起“晚风”那个账号。懂法律,有情报资源,行事神秘……确实很像调查记者的风格。
难道“晚风”就是苏晚晴?
“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平时用什么社交账号?或者,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晚风’的名字?”
苏小冉茫然地摇头:“姐姐很少跟我说工作的事……她说知道多了对我不好……”
看来从苏小冉这里问不出更多了。
陆尘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苏小冉,你听我说。”他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女孩的眼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带你回学校,直接找校长和班主任,要求他们严肃处理。但以你之前反映的情况看,学校很可能会继续和稀泥。”
苏小冉脸色发白。
“第二,”陆尘继续说,“你把那三个女生的名字、班级、家庭住址,还有你记得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我来处理。”
“您……您要怎么处理?”
“法律途径。”陆尘说,“校园霸凌已经涉嫌违法,严重的话可能构成犯罪。我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向教育主管部门举报学校不作为。但这条路会比较长,也需要你配合提供更多证据。”
苏小冉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良久,她小声说:“我……我想选第二条路……但我害怕……林倩她爸爸很有钱,听说认识很多人……”
“有钱有势,不是违法的理由。”陆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力量,“如果你相信我,就交给我。”
苏小冉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您……姐姐说,您是个好人……”
陆尘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连同笔一起推过去:“写下来。所有细节。”
苏小冉开始写。
陆尘则打开手机,搜索“江城一中 林倩”。
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是半年前的本地新闻:“江城一中学生林倩荣获全市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配图是一个穿着礼服、笑容灿烂的女孩,和此刻苏小冉描述的“恶魔”判若两人。
陆尘继续往下翻。
在一家本地论坛的教育板块,他找到一条三个月前的帖子:“吐槽江城一中某L姓大小姐,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横行霸道”。发帖人是匿名,内容很简短,但底下有十几条回复,都在隐晦地附和。
他截了图,又搜索林倩父亲的公司。
“林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法人代表林宏。公司主页上列了一堆市政工程、商业楼盘的照片,看起来规模不小。
陆尘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这时,苏小冉也写完了。纸上密密麻麻,从两个月前第一次被嘲讽,到昨天被泼水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个。”苏小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被水泡得皱巴巴、但还能看清字迹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一行大字:
“下次再告状,就把你从楼上推下去。”
字迹潦草,充满恶意。
“这是昨天她们塞进我书包的……”苏小冉的声音在发抖。
陆尘接过密封袋,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
证据,终于有了一个。
虽然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看向苏小冉:“今天下午你先别回学校了。我给你姐姐打电话,如果联系不上,我就送你去亲戚家或者朋友家暂住。等事情有进展,我再通知你。”
苏小冉点头:“我……我可以去我同桌家,她对我很好……”
“好。”陆尘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我现在送你过去。然后我还有个约。”
“约?”
“嗯。”陆尘站起身,背起背包,“去见一个可能知道很多事的人。”
下午三点,江岸咖啡馆。
他要去会一会那个神秘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