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陆明远站在街口,看着破庙方向冲天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烧了?
真的烧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别过去!”老七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现在过去,你就是去送死!”
陆明远挣扎着:“可是——”
“没有可是!”老七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拖进旁边的巷子里,“你看清楚,烧的是破庙,不是民宅!他们自己点的火!”
陆明远愣住了。
自己点的火?
他探出头,往破庙方向看去。
火光确实是从破庙里冒出来的,浓烟滚滚,火舌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窜出来,把周围的夜空映得通红。但奇怪的是,火势并没有向四周蔓延——破庙周围是一片空地,最近的人家也在二十丈开外。
街上有人跑出来了。
李嫂子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张着嘴往破庙看。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几个年轻后生拎着水桶,但跑到一半就停住了——离得太远,本够不着。
没有人救火。
也救不了。
陆明远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毁尸灭迹。
那些猛火油,那些刀枪棍棒,那些大箱子——全都在里面。
牛二的人发现昨晚有人偷听,知道事情暴露了。他们不敢赌,脆一把火烧了破庙,把所有证据烧得净净。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七松开他的胳膊,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火光。
“他们比你想象的精。”他说,“也比你想象的狠。”
陆明远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昨晚他偷听的时候,那些人说“后天晚上动手”。现在他们提前烧了破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偷听了。
说明他们知道偷听的人是他。
说明——
他猛地转头,看向瓦子街的方向。
街上,那些跑出来看火的街坊们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议论,有人害怕,有人只是看热闹。
月光下,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从他脑海里闪过。
李嫂子。王老头。茶棚的老太太。那几个白天帮忙的年轻后生。
还有——
张婉娘。
她站在铺子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往破庙的方向看。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转过头,往他藏身的巷子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陆明远心里一紧。
她看见他了?
“走吧。”老七说,“再看下去也没用。”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他走进夜色。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又去了瓦子街。
破庙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几个孩子蹲在废墟边上,用棍子拨拉着什么,被大人骂走。
郑大河带着人继续砌石头,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破庙那边看一眼。
陆明远走到工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的进度。
沟渠的石头已经砌了三分之一。虽然粗糙,但胜在结实。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四五天就能完工。
“东家,”郑大河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火……是不是跟牛二有关?”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听说了什么?”
“没听说。”郑大河摇头,“但是码头上都在传,说牛二最近在城南囤东西,不知道要什么。昨晚这火一烧,有人说……”
“说什么?”
“说牛二在销赃。”郑大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兄弟看见,昨晚火起来之前,有人从破庙里往外搬东西。好几辆板车,往北边去了。”
陆明远目光一凝。
往北边?
不是销赃。
是转移。
他们把猛火油转移走了。
“看清往北边哪儿了吗?”
郑大河摇头:“天太黑,不敢跟太近。只知道是往城里方向去了。”
城里。
陆明远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城北是富人区,王公贵族住在那边。
牛二的人,把猛火油运到城北去了?
他们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灰袍人,想起那块刻着“赵”字的玉牌,想起老七说的“你身后有人”。
城北。
八贤王府就在城北。
“东家?”郑大河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陆明远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继续活。今天把这一段砌完。”
郑大河应了一声,回去继续忙。
陆明远沿着沟渠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李嫂子家门口,他停下来。
李嫂子正蹲在沟边,用手摸着那些新砌的石头。
见他来了,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陆少爷,这沟……真好看。”
陆明远笑了笑:“好用就行,好看不好看的,不打紧。”
“好用。”李嫂子说,“昨晚我特意看了,门口一点水都没积。以前下雨,这门口能汪一脚深。现在……”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大嫂,”他忽然问,“你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李嫂子说,“嫁过来就在这儿,一住二十年。”
“二十年,”陆明远看着她,“这二十年,有没有人想过整治这条街?”
李嫂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想过。怎么没想过?十几年前县太爷说要修,结果修到一半没钱了。后来又有几个商家想租铺子,说要修路,结果被……”
她忽然停住。
“被什么?”
李嫂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被牛二的人打跑了。”
陆明远目光一闪。
“牛二?”
“嗯。”李嫂子点头,“那年有个姓周的商人,租了街口的几间铺子,说要开杂货铺。他出钱把门口的路修了一段,结果牛二的人来了,说他坏了规矩,要交‘份子钱’。周掌柜不肯,没几天铺子就被砸了,人也跑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这条街的事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为什么还住在这儿?”
李嫂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少爷,您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知道穷人的子怎么过。”她说,“这街是破,可房租便宜啊。搬走?搬去哪儿?别的地方,我们住不起。”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那些棚户区里的老居民。他们也一样,住着危房,盼着拆迁,又怕拆迁。因为拆了,他们就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地方住了。
“大嫂,”他说,“这沟修好了,以后这条路会慢慢好起来。铺子租出去了,房租会涨,但你们不用担心。”
李嫂子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说,“这些铺子,有一半是你们自己的。街好了,你们的房子也值钱了。到时候不管是租出去还是自己住,都比现在强。”
李嫂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从李嫂子家出来,陆明远继续往前走。
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他停下脚步。
张婉娘正在门口擦柜台,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明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晚,你看见我了?”
张婉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
“那你为什么往那边看?”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放下,直起身看着他。
“你昨晚在那儿,对吧?”
陆明远没说话。
“那条巷子,平时没人去。”张婉娘说,“昨晚火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两个人影站在那儿。后来走了一个,另一个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她盯着他的眼睛。
“是你。”
陆明远点点头。
“是我。”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那儿什么?”
“有人要烧这条街。”陆明远说,“我去看看。”
张婉娘的脸色变了。
“谁?”
“牛二。”
张婉娘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现在呢?”她问。
“他们把证据烧了。”陆明远说,“但东西还在。转移走了。”
张婉娘深吸一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明远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陆明远说,“但我会想办法。”
张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那条沟,今天能修完吗?”
陆明远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差不多。”
“修完了,你试试。”张婉娘说,“我倒几桶水,看看能不能流走。”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下午申时,第一条排水沟终于完工了。
从街口到街尾,五十多丈长的沟渠,全部砌上了石头。虽然粗糙,但结实。沟底铺了一层细沙,方便水流。沟边用石板盖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清淤。
郑大河带着人收拾工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东家,修好了!”
陆明远沿着沟渠走了一遍,用手按了按几块石头,都纹丝不动。
“不错。”
他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冲她点点头。
张婉娘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提着一桶水出来。
赵班头叼着烟袋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街坊。李嫂子抱着孩子,王老头拄着拐杖,茶棚的老太太也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桶水。
张婉娘走到沟渠的起点,深吸一口气,把水倒进去。
水顺着沟渠往前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水流。
流过第一块石头。
流过第二块石头。
流过第三块石头。
流到李嫂子家门口,水顺畅地流过,一滴没积。
流到街中段,水继续流。
流到街尾,水汇入那条早已涸的旧沟,消失在夜色里。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通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郑大河和几个码头兄弟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李嫂子蹲在沟边,用手摸着那些石头,眼泪流了下来。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沟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明远。
“陆少爷,”他说,声音发颤,“老汉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看见这条街有水沟。”
陆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向张婉娘。
张婉娘站在铺子门口,眼眶微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风大”。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
真心的笑。
人群渐渐散去。
天黑了下来。
陆明远一个人站在街口,看着那条新修的排水沟。
月光照在沟里,照在那些新砌的石头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哪怕后面还有牛二,还有王府,还有不知道多少麻烦。
但这一刻,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是那个灰袍人。
陆明远站在原地,没动。
灰袍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你做得不错。”灰袍人开口,声音低沉。
陆明远没说话。
灰袍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和上次一样,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一个“赵”字。
“王爷想见你。”灰袍人说。
陆明远瞳孔一缩。
八贤王?
要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灰袍人说,“酉时三刻,城北芙蓉巷,有人接你。”
陆明远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我可以不去吗?”
灰袍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以。”他说,“但你确定吗?”
陆明远沉默了。
灰袍人转身要走。
“等等。”陆明远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灰袍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是王爷的人。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王爷。”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八贤王只有一个。
什么叫“不是你想的那个王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月光下,火漆上的“赵”字,清晰得像在盯着他。
他慢慢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身后的人,想见你。来了,你就知道是谁。”
陆明远把信凑到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
不是八贤王?
那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
那里,住着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明天晚上。
酉时三刻。
芙蓉巷。
他去,还是不去?
夜风吹过,手里的信纸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老七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条新修的排水沟,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
水沟修好了。
但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