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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陆明远站在街口,看着破庙方向冲天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烧了?

真的烧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别过去!”老七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现在过去,你就是去送死!”

陆明远挣扎着:“可是——”

“没有可是!”老七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拖进旁边的巷子里,“你看清楚,烧的是破庙,不是民宅!他们自己点的火!”

陆明远愣住了。

自己点的火?

他探出头,往破庙方向看去。

火光确实是从破庙里冒出来的,浓烟滚滚,火舌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窜出来,把周围的夜空映得通红。但奇怪的是,火势并没有向四周蔓延——破庙周围是一片空地,最近的人家也在二十丈开外。

街上有人跑出来了。

李嫂子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张着嘴往破庙看。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几个年轻后生拎着水桶,但跑到一半就停住了——离得太远,本够不着。

没有人救火。

也救不了。

陆明远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毁尸灭迹。

那些猛火油,那些刀枪棍棒,那些大箱子——全都在里面。

牛二的人发现昨晚有人偷听,知道事情暴露了。他们不敢赌,脆一把火烧了破庙,把所有证据烧得净净。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七松开他的胳膊,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火光。

“他们比你想象的精。”他说,“也比你想象的狠。”

陆明远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昨晚他偷听的时候,那些人说“后天晚上动手”。现在他们提前烧了破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偷听了。

说明他们知道偷听的人是他。

说明——

他猛地转头,看向瓦子街的方向。

街上,那些跑出来看火的街坊们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议论,有人害怕,有人只是看热闹。

月光下,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从他脑海里闪过。

李嫂子。王老头。茶棚的老太太。那几个白天帮忙的年轻后生。

还有——

张婉娘。

她站在铺子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往破庙的方向看。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转过头,往他藏身的巷子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陆明远心里一紧。

她看见他了?

“走吧。”老七说,“再看下去也没用。”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他走进夜色。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又去了瓦子街。

破庙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几个孩子蹲在废墟边上,用棍子拨拉着什么,被大人骂走。

郑大河带着人继续砌石头,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破庙那边看一眼。

陆明远走到工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的进度。

沟渠的石头已经砌了三分之一。虽然粗糙,但胜在结实。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四五天就能完工。

“东家,”郑大河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火……是不是跟牛二有关?”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听说了什么?”

“没听说。”郑大河摇头,“但是码头上都在传,说牛二最近在城南囤东西,不知道要什么。昨晚这火一烧,有人说……”

“说什么?”

“说牛二在销赃。”郑大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兄弟看见,昨晚火起来之前,有人从破庙里往外搬东西。好几辆板车,往北边去了。”

陆明远目光一凝。

往北边?

不是销赃。

是转移。

他们把猛火油转移走了。

“看清往北边哪儿了吗?”

郑大河摇头:“天太黑,不敢跟太近。只知道是往城里方向去了。”

城里。

陆明远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城北是富人区,王公贵族住在那边。

牛二的人,把猛火油运到城北去了?

他们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灰袍人,想起那块刻着“赵”字的玉牌,想起老七说的“你身后有人”。

城北。

八贤王府就在城北。

“东家?”郑大河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陆明远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继续活。今天把这一段砌完。”

郑大河应了一声,回去继续忙。

陆明远沿着沟渠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李嫂子家门口,他停下来。

李嫂子正蹲在沟边,用手摸着那些新砌的石头。

见他来了,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陆少爷,这沟……真好看。”

陆明远笑了笑:“好用就行,好看不好看的,不打紧。”

“好用。”李嫂子说,“昨晚我特意看了,门口一点水都没积。以前下雨,这门口能汪一脚深。现在……”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大嫂,”他忽然问,“你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李嫂子说,“嫁过来就在这儿,一住二十年。”

“二十年,”陆明远看着她,“这二十年,有没有人想过整治这条街?”

李嫂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想过。怎么没想过?十几年前县太爷说要修,结果修到一半没钱了。后来又有几个商家想租铺子,说要修路,结果被……”

她忽然停住。

“被什么?”

李嫂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被牛二的人打跑了。”

陆明远目光一闪。

“牛二?”

“嗯。”李嫂子点头,“那年有个姓周的商人,租了街口的几间铺子,说要开杂货铺。他出钱把门口的路修了一段,结果牛二的人来了,说他坏了规矩,要交‘份子钱’。周掌柜不肯,没几天铺子就被砸了,人也跑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这条街的事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为什么还住在这儿?”

李嫂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少爷,您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知道穷人的子怎么过。”她说,“这街是破,可房租便宜啊。搬走?搬去哪儿?别的地方,我们住不起。”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那些棚户区里的老居民。他们也一样,住着危房,盼着拆迁,又怕拆迁。因为拆了,他们就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地方住了。

“大嫂,”他说,“这沟修好了,以后这条路会慢慢好起来。铺子租出去了,房租会涨,但你们不用担心。”

李嫂子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说,“这些铺子,有一半是你们自己的。街好了,你们的房子也值钱了。到时候不管是租出去还是自己住,都比现在强。”

李嫂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从李嫂子家出来,陆明远继续往前走。

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他停下脚步。

张婉娘正在门口擦柜台,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明远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晚,你看见我了?”

张婉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

“那你为什么往那边看?”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放下,直起身看着他。

“你昨晚在那儿,对吧?”

陆明远没说话。

“那条巷子,平时没人去。”张婉娘说,“昨晚火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两个人影站在那儿。后来走了一个,另一个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她盯着他的眼睛。

“是你。”

陆明远点点头。

“是我。”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那儿什么?”

“有人要烧这条街。”陆明远说,“我去看看。”

张婉娘的脸色变了。

“谁?”

“牛二。”

张婉娘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现在呢?”她问。

“他们把证据烧了。”陆明远说,“但东西还在。转移走了。”

张婉娘深吸一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明远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陆明远说,“但我会想办法。”

张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那条沟,今天能修完吗?”

陆明远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差不多。”

“修完了,你试试。”张婉娘说,“我倒几桶水,看看能不能流走。”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下午申时,第一条排水沟终于完工了。

从街口到街尾,五十多丈长的沟渠,全部砌上了石头。虽然粗糙,但结实。沟底铺了一层细沙,方便水流。沟边用石板盖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清淤。

郑大河带着人收拾工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东家,修好了!”

陆明远沿着沟渠走了一遍,用手按了按几块石头,都纹丝不动。

“不错。”

他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冲她点点头。

张婉娘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提着一桶水出来。

赵班头叼着烟袋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街坊。李嫂子抱着孩子,王老头拄着拐杖,茶棚的老太太也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桶水。

张婉娘走到沟渠的起点,深吸一口气,把水倒进去。

水顺着沟渠往前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水流。

流过第一块石头。

流过第二块石头。

流过第三块石头。

流到李嫂子家门口,水顺畅地流过,一滴没积。

流到街中段,水继续流。

流到街尾,水汇入那条早已涸的旧沟,消失在夜色里。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通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郑大河和几个码头兄弟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李嫂子蹲在沟边,用手摸着那些石头,眼泪流了下来。王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沟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明远。

“陆少爷,”他说,声音发颤,“老汉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看见这条街有水沟。”

陆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向张婉娘。

张婉娘站在铺子门口,眼眶微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风大”。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

真心的笑。

人群渐渐散去。

天黑了下来。

陆明远一个人站在街口,看着那条新修的排水沟。

月光照在沟里,照在那些新砌的石头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哪怕后面还有牛二,还有王府,还有不知道多少麻烦。

但这一刻,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是那个灰袍人。

陆明远站在原地,没动。

灰袍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你做得不错。”灰袍人开口,声音低沉。

陆明远没说话。

灰袍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和上次一样,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一个“赵”字。

“王爷想见你。”灰袍人说。

陆明远瞳孔一缩。

八贤王?

要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灰袍人说,“酉时三刻,城北芙蓉巷,有人接你。”

陆明远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我可以不去吗?”

灰袍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以。”他说,“但你确定吗?”

陆明远沉默了。

灰袍人转身要走。

“等等。”陆明远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灰袍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是王爷的人。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王爷。”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八贤王只有一个。

什么叫“不是你想的那个王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月光下,火漆上的“赵”字,清晰得像在盯着他。

他慢慢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身后的人,想见你。来了,你就知道是谁。”

陆明远把信凑到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

不是八贤王?

那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

那里,住着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明天晚上。

酉时三刻。

芙蓉巷。

他去,还是不去?

夜风吹过,手里的信纸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老七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条新修的排水沟,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

水沟修好了。

但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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