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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陆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

翠儿还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奴婢给您热着饭呢……”

“不用。”陆明远摆摆手,“你去睡吧。”

翠儿看他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好应了一声,退下去。

陆明远进了屋,点上灯,把那团浸了猛火油的土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团土,看了很久。

猛火油。

这东西他在现代见过,是石油的粗加工品。古人用他来点火攻城,也用来放火。点着了水浇不灭,沙子盖才行。

破庙里藏着的,如果是猛火油……

牛二要什么?

烧什么?

烧瓦子街?

不对。瓦子街是他的地盘,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烧陆家?

也不对。陆家在城东,离城南远着呢。

那烧什么?

他想起李嫂子家门口那股油味。那土是刚挖出来的,说明油是最近才渗进去的。如果破庙里藏的是猛火油,这么近的距离,一旦失火……

他猛地站起来。

瓦子街那些破旧的棚屋,一家挨着一家,全是木头的。一旦烧起来,本来不及救。

牛二要烧的,是整条街!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他不肯交“份子钱”?就要烧掉整条街?

不对。牛二是地头蛇,不是疯子。烧了一条街,官府不可能不管。就算他背后有人,这种事也兜不住。

除非……

除非他不是要真烧。

是要吓唬人。

让他陆明远知道,这条街的命,攥在牛二手里。

“小心火烛”——那张纸条,是警告。

是谁送来的?

那个灰袍人?还是那天晚上救他的神秘人?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破庙里到底有没有猛火油。

如果有,有多少。

如果多,那就不只是吓唬了。

他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夜已经深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打更声远远传来。

陆明远贴着墙走,尽量避开有月光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在夜色里不怎么显眼。

从甜水巷到城南,走了小半个时辰。

瓦子街到了。

白天还热闹的工地,此刻一片死寂。新挖的排水沟像一道黑色的疤痕,横在街中央。两旁的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

陆明远蹲在街口,观察了一会儿。

街上没人。

破庙在街尾,要过去得走完整条街。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墙往前摸。

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但他忽然想起白天她说的那句话——“修好了,我请你喝酒”。

如果这条街被烧了,那酒,还喝得上吗?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李嫂子家门口,那堆浸了油的土还堆在那儿。他绕过去,尽量不靠近。

终于,破庙到了。

月光下,破庙的轮廓比白天看着更阴森。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来的椽子像一排排肋骨。墙上长满荒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门歪斜着,露出一条缝。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明远蹲在远处,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没有动静。

没有人。

他慢慢站起来,往门口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到了门口。

他侧身贴在墙上,从门缝往里看。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他竖起耳朵听。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像是……呼吸声?

有人。

不止一个。

陆明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慢慢蹲下来,从门缝底部往里看。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

光柱里,他看见了几双脚。

七八双。

都穿着草鞋。

那些脚一动不动,像是在站着。

站着?

深更半夜,七八个人站在破庙里,一动不动?

陆明远后背一阵发凉。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差不多了。”

是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另一个声音响起:“老大说了,后天晚上动手。”

“知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十几桶猛火油,够把整条街烧成白地。”

“好。到时候从街尾开始放,风往北吹,一晚上就能烧净。”

陆明远屏住呼吸。

十几桶猛火油。

整条街烧成白地。

后天晚上动手。

他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

现在要做的,是赶紧离开,回去想办法。

他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碎石。

“咔哒”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谁?!”

庙里一阵动。

陆明远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追!”

陆明远拼命往前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不敢回头看,只是跑,跑,跑。

跑过李嫂子家门口。

跑过张婉娘铺子。

跑过新挖的排水沟。

街口就在前面!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挡在他面前。

陆明远来不及停下,一头撞上去。

那人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跟我来!”

是个陌生的声音,低沉,急促。

陆明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拽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那人拉着他七拐八绕,速度快得惊人。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那人停下来,松开他的胳膊。

陆明远喘着粗气,抬头看那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一身短褐,像是个活的,但身上的气势完全不像。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不要命了?”他开口,声音低沉,“那种地方,也敢半夜去?”

陆明远喘匀了气,盯着他。

“是你上次救的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是谁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让我看着你。”他说,“不让你死。”

陆明远心里一动。

“谁?”

那人没回答。

“你只需要知道,”他说,“你身后有人。”

又是这句话。

灰袍人送的信上,也是这句话。

“那个人,”陆明远问,“跟八贤王府有关?”

那人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行了,”那人转身,“你赶紧回去。后天晚上之前,别再来这儿。”

“等等。”陆明远叫住他,“你叫什么?”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叫我老七就行。”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老七。

身手很好,知道破庙的事,有人让他“看着”自己。

是谁?

灰袍人?还是灰袍人背后的人?

八贤王府?

不对。八贤王府要是想保他,何必派灰袍人来送那种模棱两可的信?直接警告牛二别动他不就行了?

除非……

除非八贤王府内部,不止一股势力。

有人想让他死。

有人想让他活。

为什么?

他一个皇商的儿子,有什么值得两股势力较劲的?

陆明远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巷子,上了大街。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没有人。

但脚步声还在。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

有人在跟踪他。

陆明远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他猛地转身,往那个方向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二十丈外。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是那个灰袍人。

两人对视了几息。

然后灰袍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明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跟踪自己。

还是……在保护自己?

他想起老七的话——“有人让我看着你”。

那个“有人”,会不会就是灰袍人?

如果是,那灰袍人又是谁的人?

他摇摇头,不再想,快步往家走。

进了陆府,关上门,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自己院子,翠儿竟然还在等他。

“少爷!”她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丫头,是真担心他。

“没事。”他拍拍她的头,“去睡吧。”

翠儿点点头,走了。

陆明远进了屋,点上灯,坐在书桌前。

后天晚上。

牛二后天晚上动手。

他还有两天时间。

两天时间,怎么阻止一场大火?

报官?

没证据。破庙里的猛火油,他亲眼看见了,但那是“亲眼看见”,官老爷会信吗?就算信了,派人去查,牛二的人早就跑了。

找人守着?

他手下有谁?郑大河?几个码头兄弟?加上工匠,不到二十人。牛二手下几十号人,怎么守?

唯一的办法……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七。

他身后“有人”。

那个人,能不能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明天,再去瓦子街。

不是为了挖沟。

是为了等人。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就出门了。

他没带翠儿,一个人往瓦子街走。

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些。新挖的排水沟旁边,几个工匠已经开始砌石头。郑大河带着人在旁边帮忙,得热火朝天。

街坊们也出来看,有的还主动搭把手。

张婉娘站在铺子门口,见他来了,冲他点点头。

陆明远走过去。

“今天砌石头?”

“嗯。”张婉娘看了看那条沟,“真快。”

“快了好。”陆明远说,“快完了,快……”

他忽然停住。

快完了。

如果后天晚上烧起来,这些天的辛苦,全都白费。

张婉娘看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明远摇摇头:“没事。”

他转身,往街尾走去。

走到破庙附近,他停下来,远远看着那座破庙。

白天看,破庙没那么阴森。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门口有脚印。

新鲜的。

很多人走过。

他正要靠近,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

“别过去。”

是老七。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明远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白天也有人守着。”

陆明远点点头,没坚持。

“我想见你背后那个人。”他说。

老七看了他一眼。

“不行。”

“为什么?”

“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陆明远压低了声音,“后天晚上他们就要放火了!整条街都要烧光!我没时间了!”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找你。”

陆明远一愣。

“你背后那个人,”他问,“愿意帮我?”

老七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个人说,”他缓缓开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老七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他选择了对抗牛二,对抗牛二背后的人,那他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皇商之子。

他会卷入一场他不知道的争斗里。

那些人,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他想起灰袍人送的那封信——“牛二身后有人。你身后,也有人。”

两个“有人”。

是两股势力。

他被夹在中间。

“想好了吗?”老七问。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新挖的排水沟。

那些石头,是郑大河一块块搬来的。

那些泥土,是街坊们一铲铲挖开的。

那个笑容,是张婉娘第一次对他露出的。

他想起李嫂子蹲在沟边摸石头的样子,想起那些围观的街坊欢呼“通了”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些黑影往破庙里搬猛火油的样子。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小心火烛”。

他转过头,看着老七。

“想好了。”

他说。

“我要。”

老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明远。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卫”。

“拿着这个。”他说,“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找你。”

陆明远接过木牌,攥在手心里。

老七转身要走。

“等等。”陆明远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老七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会知道的。”

然后他走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卫”。

什么意思?

侍卫?

护卫?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灰袍人。

他腰间那块玉牌上,刻着的是什么字?

是“赵”?

还是……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回头。

破庙的方向,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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