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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明远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窗外天色渐暗,周管家守在门口,一言不发。整个陆府静得像一座空宅,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声音。

从周管家说出“八贤王府”四个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陆老爷还没回来。

陆明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八贤王赵元俨,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表面上礼贤下士、温和儒雅,实则权倾朝野、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跟一个皇商扯上关系?

除非……

“少爷,”周管家忽然开口,“要不您先用晚膳?老爷那边,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陆明远摇摇头:“我不饿。”

他顿了顿,问:“周管家,爹跟八贤王府,以前有过往来吗?”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面上没有。但老爷做的是皇商的生意,宫里那条线,免不了要跟王府的人打交道。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分没少过。但也仅止于此了。”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周管家摇头,“来的是个灰袍中年人,没穿王府的服制,但拿的是王府的帖子。老爷看了帖子,脸色就变了,二话没说就跟人走了。”

灰袍中年人。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灰袍。

打他的那个,是灰袍。街角站着的那个,是灰袍。今天来请父亲的,还是灰袍。

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问。

周管家回忆了一下:“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留着短须。说话不多,但眼神很利。腰里挂着块玉牌……”

“什么玉牌?”

“没看清。”周管家歉然道,“他进门的时候,我站在侧边,只瞥见一眼,好像是刻着字的。”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玉牌。

他想起昨天在瓦子街,人群散去时,街角那个灰袍人腰间,似乎也挂着一块玉牌。

“少爷,”周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明远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身影穿过院子,大步走来。

陆老爷。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进门后往太师椅上一坐,一言不发。

周管家赶紧倒茶,陆老爷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周管家看了陆明远一眼,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陆明远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坐着。他在等,等父亲先说话。

终于,陆老爷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昨天在瓦子街,得罪了什么人?”

陆明远心里一凛。

“儿子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有人想打死儿子。”

陆老爷的瞳孔缩了缩。

“那一棍子,是冲着你命去的?”

“是。”

陆老爷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今天请我去的人,是八贤王府的长史,姓孟。”

陆明远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问我,”陆老爷盯着他的眼睛,“你儿子最近在忙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陆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

八贤王府在打听他。

一个皇商的纨绔儿子,怎么会引起王府的注意?

除非——

“爹,”他问,“王府的人还说了什么?”

陆老爷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

“他说,有人向王府递了话,说陆家最近不太安分,在城南那边动作不小。王爷关心民生,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递话的人是谁?”

“没说。”陆老爷看着他,“但我猜,跟城南牛二脱不了系。”

陆明远目光一闪。

牛二?

那个地头蛇,背后是八贤王府?

“牛二在城南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几十号人,收保护费、开赌坊、放印子钱,什么事都。衙门不是没抓过,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陆老爷冷笑一声,“为什么?因为他后面有人。以前我以为是哪个衙门里的官,今天才知道,是王府。”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爹,王府的人,是敲打咱们,还是……”

“都有。”陆老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孟长史最后说了一句话——‘王爷说了,陆家世代本分,生意做得不错。有些事,不该碰的,就别碰。’”

不该碰的。

瓦子街。

陆明远明白了。

牛二在城南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瓦子街虽然破,也是他的地盘之一。现在陆明远要整治这条街,等于断了牛二的财路。牛二告到王府,王府出面敲打陆家。

一个皇商,怎么跟王府斗?

“爹,”他站起来,“是儿子连累了家里。”

陆老爷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

“你……”他张了张嘴,忽然问,“你今天在瓦子街,做了什么?”

陆明远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见张娘子,定下修沟搭棚的事,遇到张三,拿木牌把人退。

陆老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大了。”他说。

陆明远一愣。

“以前我以为你是个废物,这辈子能守成就不错了。没想到……”陆老爷摇摇头,“挨了一棍子,反倒把脑子打通了。”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示意陆明远也坐。

“王府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说,“我陆崇德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风浪没见过?王府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再说,咱们背后也不是没人。”

陆明远目光一闪:“爹说的是……”

“户部周尚书。”陆老爷压低声音,“这些年宫里的买卖,走的都是他的路子。他欠我一个人情。”

户部尚书周世荣。

陆明远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名字——朝堂上的老狐狸,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

“但是,”陆老爷话锋一转,“人情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没了。”

他看着陆明远:“所以你要想清楚,瓦子街那事,你还不?”

陆明远没有犹豫。

“。”

陆老爷盯着他,目光锐利。

“哪怕得罪王府?”

“爹,”陆明远迎着他的目光,“王府要的是咱们听话,牛二要的是咱们的钱。今天退了,明天牛二就能把整条街都吞了。到时候,咱们损失的,不止是一条街。”

陆老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接着说。”

“儿子在瓦子街看了两天,心里大概有数了。”陆明远说,“那条街之所以破,不是因为位置不好,是因为没人管。只要把环境整治好了,把规矩立起来,那地方就能活。活了之后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活了之后,那条街就是咱们陆家的基。不是靠宫里赏饭吃的那种基,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基。到时候,王府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陆老爷的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亏钱,是没地位。

皇商听着风光,实际上就是给皇家跑腿的。宫里一句话,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宫里一句话,也能让他倾家荡产。

但如果有了自己的基……

“你有把握?”

“有。”

陆明远说得斩钉截铁。

陆老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陌生得厉害。

但也亲切得厉害。

“行。”他站起来,“你放手去。王府那边,我顶着。牛二那边……”

他冷笑一声。

“一个地痞,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陆明远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儿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陆明远摆摆手,“去给我弄点吃的,饿了。”

翠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陆明远进屋,点上灯,在书桌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

瓦子街改造方案。

第一步,排水。这是最要紧的。街面比两侧低,一下雨就积水,不解决这个问题,什么都白搭。他回忆着白天看到的街道地形,在纸上画出一条条排水沟的走向。

第二步,修路。夯土路面不行,得铺碎石。汴河码头有的是废弃的石料,花点钱就能拉来。

第三步,公厕。这是他在现代学的——人流聚集的地方,没有公厕,很快就会变成垃圾场。一个公厕花不了多少钱,但能让整条街的卫生状况提升一大截。

第四步,招商。环境好了,得有商家愿意来。头三个月可以免租,等生意起来了再收租。这条街上那些空着的铺子,正好派上用场。

他越写越投入,不知不觉写满了三张纸。

“少爷,面来了。”

翠儿端着碗进来,放在桌上。

陆明远抬头,这才发现手都酸了。

他接过碗,正要吃,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儿,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翠儿摇摇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下午的时候,奴婢在门口看见个人。”翠儿回忆着,“穿着灰衣服,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往咱们这边看。奴婢想出去问问,他就走了。”

灰衣服。

又是灰衣服。

陆明远放下筷子。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翠儿摇头,“站得远,天又暗,就看见是个男的,中等个子。”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重新拿起筷子,“你下去吧,早点睡。”

“哎。”翠儿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少爷,您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翠儿走了。

陆明远坐在灯下,慢慢吃着面。

脑子却没闲着。

灰袍人在盯着他。

是王府的人?还是牛二的人?还是……

他想起张娘子说的那句话——那人虎口和指有老茧,很厚的那种。

练武的人。

王府养着这样的人,不奇怪。牛二一个地痞,也养得起这样的人吗?

他摇摇头,继续吃面。

不管是谁,既然盯上了,迟早会露面。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吃完面,他继续写方案。

写到半夜,终于写完了。

整整五张纸,从排水到修路到招商到管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

像是脚步声。

他目光一凝,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石榴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盯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几息之后,一个黑影从院墙边一闪而过。

陆明远瞳孔一缩。

有人。

真的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

这是原主的东西,一直放在床头,从没用过。

他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和衣躺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起床洗漱,若无其事地吃了早饭。

翠儿不知道昨晚的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安排。

“少爷,咱们今天还去瓦子街吗?”

“去。”

“那奴婢跟您一起!”

“不用。”陆明远摇摇头,“你今天有别的任务。”

翠儿眨眨眼:“什么任务?”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

“这是?”翠儿接过来,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少爷,这写的什么呀?”

“瓦子街的改造方案。”陆明远说,“你今天拿着这个,去找周管家。让他帮忙找几个工匠,泥瓦匠、木匠、石匠都要。价钱谈好,明天带他们去瓦子街。”

翠儿张了张嘴:“少爷,您让奴婢去谈?”

“怎么,不行?”

“奴婢……奴婢没谈过啊。”

“所以才让你去练。”陆明远站起来,“记住,价钱压一压,但别压太狠。手艺好的,贵一点也行。谈完之后,把人名字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翠儿攥着那张纸,紧张得脸都红了。

“少爷,万一谈砸了……”

“砸了就砸了。”陆明远拍拍她的头,“放心,周管家在旁边给你兜底。”

翠儿这才松了口气,用力点头:“嗯!奴婢一定办好!”

陆明远笑了笑,出门了。

这次他没往城南走,而是往东。

他要去汴河码头。

亲自去看那些废弃的石料,亲自去问价钱。

走出甜水巷,拐上大街,他忽然停住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灰袍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腰里挂着一块玉牌。

那人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明远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息。

然后那人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消失在人群中。

陆明远站在原地,手心里的冷汗慢慢渗出来。

不是昨晚那个黑影。

是另一个。

或者说——

是来打招呼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因为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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