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码头在汴京城东南角,离瓦子街约莫五里地。
陆明远走了小半个时辰,越往东走,路上的车马越密。驴车、牛车、独轮车,满载着各色货物,吱呀吱呀地往同一个方向赶。赶车的有穿短褐的汉子,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个个脸上带着赶路的急切。
空气里渐渐有了水腥气,混着粮食、木材、麻绳的味道。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汴河横亘在面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河面上船只穿梭,有高大的漕船,有轻快的渔船,还有连成一串的木排。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码头上人声鼎沸。
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踩着跳板。记账的先生坐在棚子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监工的工头叉着腰,扯着嗓子骂人。还有卖吃食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明远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忽然有点恍惚。
这才是他熟悉的场景——人流、物流、信息流,汇聚成一个活生生的经济体。规划局那五年,他不知道来过多少次这样的地方。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身后跟着测绘队。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一张嘴,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
“让让!让让!”
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把他撞个跟头。麻袋角蹭到他胳膊,辣地疼。
陆明远往边上让了让,目光扫过码头,寻找他要找的人——
管事的。
这么大个码头,肯定有人管。管石料的,管木材的,管粮食的。他要找的是管石料的,最好是那种手里有废弃石料、正愁没地方处理的人。
看了一圈,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码头东侧,堆着一大片石头。有方整的青石条,有粗糙的毛石,还有碎成小块的石渣。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旁边,正对着几个脚夫指手画脚。
陆明远走过去。
“这位掌柜,打扰一下。”
中年人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绸衫、净脸、不像是活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是?”
“在下姓陆,想跟掌柜的打听点事。”
“什么事?”
“您这堆石料,”陆明远指了指那片石头,“卖不卖?”
中年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卖?这些破石头有什么好卖的?都是修码头剩下的废料,扔在这儿占地方,我还发愁怎么处理呢。”
陆明远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
“那……送人送不送?”
中年人的笑僵住了。
“送人?”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凭什么送你?”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一看,眉头挑了挑:“陆家?做绸缎生意的那个陆家?”
“正是。”
中年人把木牌还给他,态度缓和了些:“你们陆家要这些破石头做什么?”
“修路。”
“修路?”中年人又愣了,“修什么路?”
陆明远没瞒他:“城南瓦子街,是我们陆家的产业。那条街太破,我想整治整治。先修排水沟,再铺路面,需要不少石料。”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敷衍的笑,这回是感兴趣的笑。
“瓦子街?”他说,“那条破街我听说了,烂了十几年了。你要整治?”
“是。”
“你一个人?”
“还有工匠。”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排水沟?”
“对。”
“怎么修?”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画着瓦子街草图的那一页,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低头看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这是你画的?”
“是。”
“你……学过这个?”
“算是吧。”陆明远含糊其辞。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速写本还给他。
“石料可以送你。”他说,“但是有个条件。”
陆明远心里一紧:“什么条件?”
“你修排水沟的时候,让我去看看。”
陆明远一愣。
“我姓钱,单名一个通字,是这码头的副管事。”中年人自我介绍,“管这堆破石头管了五年,天天发愁怎么处理。你要是真能用这些石头修出排水沟来,我谢谢你。要是修得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码头上,不止有石料。”
陆明远明白了。
这是遇到行家了。
钱通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工程多了去了。他不是对陆明远感兴趣,是对“用废料修排水沟”这个思路感兴趣。如果陆明远真能成,以后码头上那些“废料”——烂木头、破麻袋、碎砖瓦——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这是个机会。
“行。”陆明远一口答应,“修排水沟的时候,您随时来看。”
钱通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两人同时转头。
码头上,一个脚夫模样的年轻人正被几个人围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敞着怀,露出口一团黑毛,正揪着年轻人的衣领,一巴掌扇过去。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年轻人不敢还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周围的其他脚夫低着头活,没人敢上前。
钱通的脸色沉下来。
“又是这个王扒皮。”他低声骂了一句。
陆明远目光一闪:“那是谁?”
“码头的工头,姓王,外号王扒皮。”钱通说,“这些脚夫都是他管的,活的钱他要抽三成,不听话就揍。告到衙门也没用,他在上头有人。”
陆明远看着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忽然问:“他欠王扒皮的钱?”
“欠什么欠?”钱通冷笑,“脚夫们每天扛货,工钱是固定的。王扒皮抽三成,剩下的才给他们。那个年轻人今天扛的货少了几袋,王扒皮就说是他偷懒,要扣他今天的工钱。”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管?”
“谁管?”钱通看他一眼,“这些脚夫都是外地来的,没没底的,死了都没人收尸。王扒皮背后有人,管事的也不愿意得罪他。”
那边,王扒皮终于打够了,一脚把年轻人踹倒在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年轻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脚夫继续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明远收回目光,看向钱通。
“钱掌柜,”他说,“刚才那个条件,我答应了。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钱通眉头一挑:“什么条件?”
“这些石料,”陆明远指了指那堆石头,“我不用你们的人送。我自己找人搬。”
钱通愣了愣:“你自己找?码头上的脚夫都是王扒皮管的,你找得到人?”
“找得到。”陆明远说,“就找那个被打的。”
年轻人叫郑大河,今年十九岁,从河间府来。
他爹死了,娘病了,家里揭不开锅,他一个人跑到汴京讨生活。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货,赚的工钱一大半被王扒皮抽走,剩下的寄回家,连药钱都不够。
今天因为发烧,扛货的时候慢了几步,被王扒皮看见,又是一顿打。
陆明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用袖子擦脸上的血。
“郑大河?”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
“想找你活的人。”
郑大河愣了愣:“什么活?”
“搬石头。”陆明远指了指那堆石料,“把这些石头搬到城南瓦子街。按趟算钱,一趟二十文。”
郑大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我……我在码头上还有活。”
“王扒皮那边?”陆明远说,“你今天被他打了,明天他照样让你活,照样抽你的钱。你一个月,到手的有多少?”
郑大河咬着嘴唇,没说话。
“八百文?”陆明远替他算,“一千文?够给你娘抓几副药?”
郑大河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陆明远说,“是做生意。我需要人搬石头,你能搬,就这么简单。”
郑大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石头,有多少?”
“够你搬半个月的。”
“一趟二十文,一天能搬几趟?”
“看你的力气。”陆明远说,“少则五六趟,多则七八趟。一天下来,一百多文。”
郑大河的心跳加快了。
一百多文。
在码头上三天,也未必能拿到这么多。
“王扒皮那边……”
“你不用管。”陆明远说,“你就说老家有事,请几天假。他还能把你绑在码头上?”
郑大河咬了咬牙,站起来。
“了。”
陆明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递给他。
“这是今天的定金。明天一早,瓦子街街口见。”
郑大河接过钱,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东家,”他忽然问,“您贵姓?”
“姓陆。”
“陆东家,”郑大河深深鞠了一躬,“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陆明远一愣,随即摆摆手。
“别,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活。”
郑大河用力点头。
陆明远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他回头。
郑大河跪在地上,冲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从码头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明远走在甜水巷里,脑子里还在想着郑大河那双眼睛——绝望里突然亮起光的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规划局的时候,他去过棚户区改造现场。那些住了几十年危房的老居民,听说要拆迁时,也是这种眼神。
绝望的人,给一点希望,就能拼命。
郑大河会是他在瓦子街的第一批“自己人”。
走到陆府门口,他刚要进门,忽然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
国字脸。
短须。
那个在街对面跟他“打招呼”的人。
这次那人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陆明远也站着。
两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
暮色四合,街灯还没点起来,灰袍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腰间那块玉牌,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泛着光。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灰袍人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巷子边的石墩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明远走到石墩前,低头一看。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字——
“赵”。
陆明远把信揣进怀里,快步走进陆府。
回到自己院子,点上灯,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牛二身后有人。你身后,也有人。”
没有落款。
陆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夜色已深。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黑影。
那个人,还在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夜空。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
这场游戏,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