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瓦子街就热闹起来了。
陆明远到的时候,街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郑大河带着四个码头上的兄弟,扛着撬棍、铁锹,站在最前面。钱通介绍的几个工匠蹲在旁边,抽着旱烟,低声聊着什么。赵班头叼着烟袋锅子,站在人群中间,时不时往街口张望。
最让陆明远意外的,是街坊们也来了不少。
杂货铺的王老头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眯着眼往这边看。修鞋摊空着,但刘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几个面生的妇人,抱着孩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张婉娘的铺子也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却没在擦东西,就那么看着人群。
陆明远走过去,冲她点点头。
“来了?”
“嗯。”张婉娘看着他,“今天真开工?”
“真开工。”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条沟,真能修好?”
陆明远笑了笑:“修不好,我把铺子赔给你。”
张婉娘白了他一眼:“谁要你的铺子。”
话虽这么说,她攥着抹布的手却松了些。
陆明远转身走向人群。
“人都到齐了?”
“齐了。”郑大河憨憨地笑,“东家,咱们今天先挖哪儿?”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好几天的图纸,摊开。
“看见这条线没有?”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虚线,“从街口开始,沿着这边,一直挖到街尾。深三尺,宽两尺,两边用石头砌起来,上面盖石板。”
郑大河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东家,这图我看不太懂。您就说往哪儿挖吧。”
陆明远笑了笑,把图纸收起来,走到街口,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从这儿开始。”
郑大河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码头兄弟扛着工具围过来。
第一铲下去了。
铁锹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声。郑大河用力一撬,一块夹杂着碎石烂瓦的土块被翻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挖了……”
“能行吗?”
“陆家少爷亲自监工,应该行吧?”
陆明远蹲下来,看了看挖出来的土。土质很差,夹杂着太多垃圾,需要换土。他站起来,对郑大河说:
“挖出来的土别扔,堆在一边。后面有用。”
郑大河点点头,继续挖。
第二铲,第三铲,第四铲……
沟渠一点点向前延伸。
挖到半个时辰,出了事。
郑大河的铁锹突然“当”的一声,碰上了硬东西。他用力撬了撬,撬不动。
“东家,底下有东西。”
陆明远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土里露出来一块青灰色的石头,边缘整齐,像是人工凿过的。
“挖开看看。”
几个码头兄弟一起动手,很快把周围的土清净。
是一块石碑。
长约三尺,宽约两尺,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石碑上刻着字,但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
陆明远伸手擦了擦。
“瓦子街重修碑记——熙宁三年立”。
熙宁三年?
那是十七年前。
陆明远心里一动,让郑大河他们把石碑整个挖出来。
石碑下面,还有东西。
是一块铺路的石板,比周围的泥土低下去一截,一看就是当年修过的路面。
赵班头凑过来,看见那块石碑,脸色变了。
“这……这是当年修的?”
“你见过?”陆明远问。
赵班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他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年轻,刚来这条街。当时的县太爷说要整治城南,拨了银子修这条路。结果修到一半,银子没了,工程就停了。这块碑,就是那时候立的。”
“银子为什么没了?”
赵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陆明远看懂了。
被贪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又看看旁边那条只修了一半就废弃的老路,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郑大河,”他站起来,“沿着这条老路挖。看看当年修了多长。”
郑大河应了一声,带人继续挖。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当年的路,修了不到五十丈。从街口往里,五十丈之后,还是烂泥地。
五十丈。
刚好修到张婉娘铺子门口往前一点。
陆明远走过去,站在那个断点处,回头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瓦子街之所以这么破,不是因为没人想修,是因为每次修到一半,就被人拦腰斩断。
第一次,银子被贪了,停了。
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他看向赵班头。
赵班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抽烟。
挖到午时,沟渠已经往前推进了二十多丈。
陆明远让郑大河他们歇一会儿,吃点粮。他自己沿着沟渠走了一圈,检查进度和质量。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
他快步走过去。
沟渠的前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叉着腰站在那儿,挡住了郑大河他们的路。她身后是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屋,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不许挖!这是我家的地!”
郑大河手里拎着铁锹,一脸为难:“大嫂,这是修排水沟,对大家都好……”
“什么对大家好?”妇人瞪着眼,“这是我家门口的地,挖了沟,我出门怎么办?我晾衣服怎么办?”
赵班头在旁边劝:“李嫂子,这是陆家出钱修的,不让你掏一文钱。挖好了,你家门口就不积水了……”
“不积水我也不要!”妇人打断他,“谁知道这沟挖了有什么用?万一下雨倒灌,把我家淹了怎么办?”
陆明远走过去。
“这位大嫂,怎么称呼?”
妇人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陆家少爷,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姓李,当家的在码头上扛货。这房子是我婆家祖上传下来的,门口这块地,我用了二十年了。你们说挖就挖?”
陆明远看了看她身后的棚屋,又看了看门口的地形。
他心里有了数。
“大嫂,你这房子,是不是每年夏天都进水?”
李嫂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陆明远指着她家门口的地势,“你家门口比街面低,比屋里也低。一下雨,水就往这儿流,流不出去,就积在你家门口。积得深了,就往屋里灌。对不对?”
李嫂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这门口,”陆明远继续说,“是不是用土垫过好几次?”
“垫过。”李嫂子脱口而出,“每年夏天都得垫,垫了还灌,灌了再垫。我当家的说,等攒够了钱,把门口用砖砌起来……”
“砌砖没用。”陆明远摇头,“水往低处流,你家门口就是个坑,砌再高的砖,水也能漫过去。唯一的办法,是把水引走。”
他指了指脚下的沟渠。
“这条沟,就是从你家门口过。沟挖好了,水顺着沟走,就再也进不了你家的门。”
李嫂子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李嫂子,人家陆少爷说得在理。你那门口,谁不知道是个水洼子?修沟是帮你,你还不让?”
是张婉娘。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人群里,看着李嫂子。
李嫂子看看她,又看看陆明远,咬着嘴唇不说话。
张婉娘往前走了一步。
“李嫂子,你还记得前年夏天那场大雨吗?你屋里进水,淹了半尺深,你当家的不在,你一个人往外舀水,舀了一夜。”
李嫂子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街坊们都帮你舀。舀完之后呢?第二年夏天,照样灌。”
张婉娘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这条沟,你要是让挖,以后就再也不用舀水了。”
李嫂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挖吧。”
有了李嫂子这一让,后面的工程顺利多了。
那些原本观望的街坊,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让出路来。有几个甚至主动帮忙,把门口的杂物搬开,让郑大河他们过去。
挖到张婉娘铺子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了。
陆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郑大河他们挖土,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娘子,你铺子后面那堵墙,跟左边早点铺挨着的那堵,是你的还是他的?”
张婉娘愣了愣:“是我的。怎么了?”
“能不能拆了重建?”
张婉娘瞪大眼睛:“拆了重建?那得花多少钱?”
“不用你花钱。”陆明远说,“我的方案里本来就有这堵墙。砌成砖墙,加高两尺,把油烟挡住。顺便把你后院那块地方利用起来,开个后门,通到后面那条小巷。”
张婉娘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后面那条小巷,能通到哪儿?”
“通到另一条街。”陆明远说,“虽然窄,但能过人。到时候你前面开店,后面进货,不用再从前面挤。”
张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陆明远,你到底图什么?”
陆明远一愣。
“你又是修沟,又是砌墙,又是开后门。你图什么?”张婉娘盯着他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大家好’。我不信。”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图赚钱。”
“赚钱?”
“这条街好了,铺子就能租出去。租出去了,我就能收租。收租了,我就赚钱。”陆明远说,“就这么简单。”
张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陆明远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是真心的笑。
“行。”她说,“你修吧。修好了,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太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条排水沟终于挖到了街尾。
郑大河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
“东家,挖完了!”
陆明远走过去,沿着沟渠走了一遍。
五十多丈长,三尺深,两尺宽。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够平整,但大体上符合要求。
“赵班头,”他喊了一声。
赵班头叼着烟袋走过来。
“提几桶水来。”
赵班头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赶紧让人去提水。
不一会儿,几桶水提来了。
陆明远站在沟渠的起点,接过一桶水,慢慢倒进沟里。
水顺着沟渠往前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水流。
流了十几丈,水被一处凸起的土坎挡住了。
陆明远皱了皱眉:“这儿得修平。”
郑大河赶紧带人过去,把那处土坎铲平。
水继续流。
又流了十几丈,被一块石头挡住。
搬开石头,水继续流。
流到张婉娘铺子门口,水顺畅地流过,一滴没积。
流到李嫂子家门口,水顺着沟渠拐了个弯,往远处流去。
流到街尾,水汇入一条早已涸的旧沟,消失在地下。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通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郑大河和几个码头兄弟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工匠们抽着旱烟,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蹲下去摸那条沟,有人探头往沟里看,还有几个妇人红了眼眶。
李嫂子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从门前流过的水沟,忽然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沟边的石头。
“真……真不积水了?”
“大雨还没下呢。”旁边有人笑她,“等下了雨才知道。”
李嫂子不理他,只是蹲在那儿,摸着那块石头,摸了很久。
赵班头叼着烟袋,看着那条沟,又看看陆明远,眼神复杂。
“陆少爷,”他忽然开口,“您这事,得漂亮。”
陆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张婉娘铺子门口,看着她。
张婉娘站在门口,眼眶微红。
“哭了?”
“谁哭了?”张婉娘别过头去,“风大,眯了眼。”
陆明远笑了。
“等着,”他说,“后面还有。”
天黑了。
人群渐渐散去,街上安静下来。
陆明远一个人站在街口,看着那条新挖的沟渠。
月光照在沟里,照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上。
明天,要开始砌石头了。
后天,要开始铺路面了。
大后天,要开始修公厕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但他不觉得累。
他想起今天那些人的眼神——李嫂子蹲在沟边摸石头的样子,张婉娘红着眼眶说“风大”的样子,郑大河抱着兄弟们又笑又跳的样子。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棚户区改造的现场,那些住了几十年危房的老居民,看着新楼封顶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是希望。
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街口的石墩上,放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月光下,纸上的字清晰可见——
“小心火烛。”
四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掩饰笔迹。
陆明远攥着那张纸,抬起头,看向街尾的方向。
那里,破庙的轮廓隐在黑暗中。
漆黑一片。
但他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他想起前天晚上那些黑影,想起那些人往破庙里搬的东西——刀枪棍棒,还有几个大箱子。
小心火烛。
什么意思?
是警告?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挖沟的时候,李嫂子家门口那块地,挖出来的土里,有股怪味。像是……油?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
火烛。
油。
破庙。
他猛地转身,看向李嫂子家的方向。
月光下,那间歪斜的棚屋静静地立在那儿,门口堆着杂物。
但今天挖出来的那些土,就堆在旁边。
土里浸着油。
那不是一般的油。
是猛火油。
他快步往回走,走到那堆土前,蹲下来,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错。
猛火油。
这东西,军队里用来攻城,民间用来放火。
点着了,水都浇不灭。
他站起来,看向破庙的方向。
那些人,在破庙里藏的是猛火油?
他们要什么?
他攥紧手里的纸条,手心全是冷汗。
纸条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动——
“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