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同北边的山里。
林烨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隐蔽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如果不是有人带路,从外面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东西。
但往里走了一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搭着几十间木屋和窝棚。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正在练——列队,刺枪,跑步,喊声隐隐传来。
林烨粗略数了数,至少两千人。
那个自称叫“老周”的人走在他旁边,指着那些兵说:“怎么样?你爸练的。”
林烨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兵。
队列整齐,动作有力,喊声里带着一股狠劲。虽然穿得破破烂烂,武器也五花八门,但那股精气神——和他在京营练的那一千五百人一模一样。
“他练了多久?”
“三年。”老周说,“刚来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慢慢攒起来的。”
林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
他爸在这山里,练了三年的兵。
而他,二十三年没见过他。
“他在哪儿?”
老周指了指山谷最深处的一间木屋。
“那儿。你自己去吧。”
林烨深吸一口气,朝那间木屋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二十三年了。
他三岁那年,父亲说要出一趟远门,抱着他亲了一口,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糖吃”。
然后就没回来。
他妈等了一年,后来改嫁了。他跟着爷爷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没爸。
后来爷爷告诉他真相——不是死了,是穿越了,去了明朝。
他一直以为爷爷在编故事。
直到他自己也穿了。
木屋的门半掩着。
林烨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见了面说什么?
爸,我找你找了二十三年?
还是说,你怎么不回去?
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手上全是老茧,腰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但那双眼睛——
和林烨一模一样。
林烨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很久,很久。
那人忽然笑了。
“长这么大了。”
林烨的眼眶忽然湿了。
二十三年。
他找了他二十三年。
“爸……”
那个字喊出来,声音是哑的。
林远山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手很粗糙,很重,但很暖。
“好小子。”他说,“比你爸强。”
林烨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一把抱住他爸。
抱得很紧,像怕他再消失一样。
林远山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
父子俩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山谷,带起一阵沙沙的树叶声。
远处,练的喊声还在继续。
很久之后,林烨松开手,抹了一把脸。
“进去说吧。”
林远山点点头,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上挂着一把刀。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了的粥。
林烨坐下。
林远山也在对面坐下。
父子俩对视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林远山先开口。
“你爷爷还好吗?”
“还好。”林烨说,“八十多了,身体硬朗。”
林远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呢?”
“改嫁了。”林烨说,“你走之后一年。”
林远山的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你是怎么穿的?”他问。
林烨把经过说了一遍——缅甸丛林,炮弹掀飞,醒来在萨尔浒;第二次穿越,满桂;第三次穿越,囚车,袁崇焕,遵化。
林远山听着,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比我强。”他说,“我第一次穿的时候,差点饿死。”
林烨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穿到哪儿?”
“嘉靖四十三年。”林远山说,“福建沿海,倭寇正在上岸。我什么都没带,就一块虎符,差点被倭寇砍了。后来被一个老渔民救了,在他家躲了半年,才慢慢学会这边的话。”
林烨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爸比他难多了。
他穿越的时候至少还有装备,有枪,有药。他爸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规律。”林远山说,“虎符可以来回穿,但每次穿之前,得先想好去哪儿。我在嘉靖朝待了五年,后来又去了万历朝,天启朝。最后落在崇祯朝,就没再回去。”
林烨皱眉:“为什么不回去?”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边有事要做。”他说,“清君侧。”
林烨心里一动。
“老周跟我说了。”他说,“你想清君侧?清谁?”
林远山压低了声音。
“魏忠贤的余党。”他说,“你以为魏忠贤死了就完了?他的人还在,钱还在,势力还在。崇祯了一个魏忠贤,但魏忠贤的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周延儒、温体仁、曹化淳——哪个不是阉党出身?”
林烨愣住了。
周延儒是阉党?
他记得历史书上说,周延儒是东林党啊。
“东林党?”林远山冷笑一声,“那是他装的。魏忠贤倒台之前,他是魏忠贤的人。魏忠贤一死,他立马转投东林,还帮着东林斗阉党。这种人,最阴。”
林烨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周延儒那张永远在笑的脸。
想起袁崇焕说的话:开城门的是曹化淳的人。
想起曹化淳提醒他小心,却原来是贼喊捉贼。
“你有多大的把握?”
林远山看着他。
“有你,就有十成。”
林烨一愣。
“我?”
“对。”林远山说,“你那空间能装多少东西?”
林烨心里一动。
“十立方米。”
林远山的眼睛亮了。
“十立方米?”他猛地站起来,“十立方米?!”
“对。”
林远山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他。
“你能带多少兵过去?”
林烨愣住了。
“带兵?”
“对。”林远山说,“你那空间,能装活人吗?”
林烨摇头:“不能。试过,装不进去。”
林远山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那也能装不少东西。”他说,“、粮食、兵器、甲胄——十立方米,够两千人打一场仗了。”
他看着林烨,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烨摇头。
林远山一字一句地说:
“意味着我们可以打赢。”
那天晚上,林烨住在了山谷里。
父子俩聊了一夜。
林远山告诉他,这三年他一直在等机会。等虎符合一,等有人来。
“虎符有两块,阳主往,阴主归。”他说,“你太爷爷传给你二爷爷的时候,是阳符。你二爷爷传给我的时候,也是阳符。阴符一直在你爷爷手里,留给你。”
林烨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远山笑了。
“因为我相信。”他说,“我儿子,一定会来找我。”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远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回去什么?”他说,“那边有我吗?我在那边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了。户口消了,身份证没了,房子卖了——我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边有事要做。”
林烨看着他。
“清君侧就那么重要?”
林远山点了点头。
“你不懂。”他说,“我在明朝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事。见过老百姓怎么被贪官欺压,见过边军怎么饿着肚子打仗,见过朝廷怎么一点点烂下去。”
他叹了口气。
“崇祯是个好皇帝,勤政,节俭,想事。但他身边全是蛀虫。那些人在吸大明的血,吸老百姓的血。不除掉他们,大明撑不了几年。”
林烨沉默了。
他想起历史。
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
离现在,只有十四年了。
“你有计划吗?”
林远山点点头。
“有。”他说,“第一步,拿下遵化。”
林烨看着他。
“遵化?”
“对。”林远山说,“迟早要撤。他们粮草被你烧了,兵器库被你炸了,再耗下去,自己先饿死。最多一个月,他们肯定撤。”
他顿了顿。
“到时候,谁先进遵化,谁就是收复失地的功臣。朝廷得赏,老百姓得救,咱们就有了地盘。”
林烨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林远山笑了,“然后就看京城里那些人,怎么接招了。”
窗外,天快亮了。
林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山谷里,晨雾弥漫,练的号角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
“我跟你。”
林远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他说,“咱们父子,一起把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