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回到百花门安排的客房时,已是子夜。

林渡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惨白。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夜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鸣还是什么的细碎声响。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明面上的不对劲——哪个修仙门派没点秘密?而是那种渗透在空气里、融进花香中的不对劲。像一锅慢慢熬煮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判官笔终端。

黑色的笔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指尖划过屏幕,调出李月娥的数据档案——刚才在夜昙花丛里,他趁她不注意时扫描过了。

【姓名:李月娥】

【阳寿余额:11个月7天】

【状态:噬生符(激活中)、锁魂禁制(三层)】

【异常标记:气运持续流失,流失速率:3单位/】

【关联对象:百花门灵泉(编号未登记)、未知法器(信号屏蔽中)】

林渡盯着“11个月7天”那几个字。

按照阳间算法,李月娥今年二十三岁。如果不出意外,她的自然寿命应该在八十五到九十岁之间。可现在,她剩下的时间不足一年。

而那个“3单位/”的气运流失速率……

林渡切到地府内部数据库,输入权限密码,调出一份三年前的报告。那是阳间执纪组成立前的试点调研,标题是《关于部分修真门派非法采集“气运”现象的初步观察》。

报告里有一段话被他标了红:

“……气运,在玄学体系中可理解为个体生命轨迹的‘势能’。正常状态下,气运随年龄、境遇自然波动。但某些邪法可通过强制抽取,将他人气运转化为自身修为或法器能源。被抽取者轻则霉运缠身,重则阳寿锐减。值得注意的是,气运抽取往往伴随着‘噬生符’类禁制,形成‘生命-气运’双通道掠夺系统……”

双通道掠夺。

林渡关掉报告,重新看向李月娥的数据。手腕上的噬生符抽她的阳寿,灵泉底下的某种东西抽她的气运——而这两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百花门后山的轮廓。那口灵泉就在山腰处,被一片茂密的灵木遮掩着,白天去看时只觉得灵气充沛,现在想来,那灵气里确实掺杂了别的东西。

太均匀了。

正常的灵脉,灵气分布会有起伏,有核心有边缘。但那口泉的灵气场均匀得像人工调配的香水,每一寸空气里的浓度都分毫不差。

只有一种解释:那底下有个“转换器”,把抽来的气运和阳寿,加工成了可供吸收的灵气。

而百花门的弟子们,就在用这种加工过的“灵气”修炼。

林渡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几个年轻弟子。他们脸上那种不健康的红润,眼睛里过于亢奋的光——那不是修为精进的征兆,那是透支。

就像给快饿死的人灌糖水,短时间内精神焕发,底子里却越来越虚。

他关上窗,坐回床沿。

三天时间。

中年修士要李月娥的“样本”,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检验“产品质量”,看这炉鼎还能榨出多少油水;二是——林渡眼神沉了沉——要拿去做别的用途。

地府数据库里,关于“阳寿样本”的非法交易记录有十七例。其中最恶劣的一起,发生在五十年前的南疆:某个邪修收集了三十个童男的“生命精华”,试图炼制延寿丹。结果丹没炼成,反而引来了天谴,连人带洞府劈成了焦炭。

但百花门的手法更隐蔽。

他们不一次性抽,而是细水长流。每个弟子贡献一点点,聚少成多,既能维持灵泉运转,又不至于让弟子暴毙引起怀疑。而那些实在撑不住的,就像李月娥这样,被标记为“重点培养对象”,加快抽取速度,直到榨最后一滴价值。

然后呢?

病逝?意外?还是像王铁山那样,“自愿”交易掉剩余寿命?

林渡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不是判官笔,是阳间常见的符纸。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朱砂里,开始画符。

这不是地府的法术。

是他还在投胎分配办时,跟隔壁“阴司档案科”一个老鬼差学的。那老头生前是个游方道士,死后舍不得那手画符的本事,硬是把阳间的符咒改良成了阴间能用的小把戏。

“这叫‘替身符’。”老头当时叼着烟杆,眯着眼说,“贴上之后,十二个时辰内,符纸会模拟佩戴者的生命体征。阳寿、气运、甚至修为波动——只要不是大罗金仙亲自探查,都能糊弄过去。”

林渡当时学这个,纯粹是想偷懒——有些需要现场核查的投胎申请,贴张符让纸人代替自己去,省得跑腿。

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要灌注法力,每一划都要计算精准。符咒的核心是“欺骗”,而欺骗的前提,是要对欺骗对象有足够的了解。李月娥的阳寿余额、气运流失速率、修为层次……这些数据刚才已经记下了,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张黄纸“变成”她。

半个时辰后,符成。

林渡拿起符纸,对着月光看了看。朱砂纹路在纸面上微微发光,像活物一样缓缓流转。他试着输入一丝法力,符纸立刻散发出和李月娥极其相似的气息——那种带着花香的、脆弱的、正在慢慢枯萎的生命力。

可以了。

他把符纸收进一个特制的锦囊里,锦囊外层绣了隔绝探查的阵法。这是第二步保险。

接下来是第三步:破解禁制。

李月娥身上的噬生符和锁魂禁制,必须在她去见中年修士前解除。否则对方一探查,立刻就会露馅。但破解不能太早——禁制一旦消失,下禁制的人会有感应。

林渡想了想,从终端里调出一个功能。

【执法辅助工具-延迟破解】

这是地府技术科去年刚上线的新功能,原本是用来对付那些设置了“自毁程序”的邪法禁制的。原理很简单:打入一道破解符文,设定触发时间,时间一到,符文自动激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破解。

优点是隐蔽,缺点是——成功率只有七成。

林渡选了“噬生符”和“锁魂禁制”两个目标,把触发时间设定在“三后的申时三刻”。那是他和中年修士约定见面的时辰。见面地点在黑水镇外的老槐树下,从百花门出发,步行大约需要两刻钟。

也就是说,李月娥会在赴约途中,突然失去禁制束缚。

而那时,她应该已经跟着林渡,走到了安全距离。

设置完毕,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

【延迟破解程序已加载。触发条件:时间(三后的申时三刻)。预计破解耗时:3.7秒。成功率:71.4%。是否确认?】

林渡点了确认。

屏幕暗下去,终端恢复了平静。但林渡知道,有一道无形的符文已经通过终端发送出去,落在了李月娥身上——刚才在花丛里,他拍她肩膀安慰时,终端轻轻碰触到了她的后颈。

那是唯一的机会。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渡躺到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三天后的计划:李月娥怎么带出去,见面时怎么应对,中年修士可能设下的陷阱,百花门主可能的反应……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而最大的变数,是那个“样本”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中年修士背后还有人吗?百花门主知情吗?灵泉底下那个转换器,是谁布置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都藏在三天后的交易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鸟鸣声多了,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呼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百花门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中挥洒汗水,以为自己在追逐仙道。

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吸收一口灵气,生命就短了一分。

林渡睁开眼,看着房梁。

他想起投胎分配办的那些子。每天对着生死簿,把一个个灵魂分去该去的地方——善人上天堂,恶人下,平平无奇的排队等投胎。那时候他觉得这工作枯燥,觉得那些因果的规则太死板。

可现在他突然理解了。

规则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谁喜欢条条框框,而是因为——如果没有规则,强者就可以随意吞噬弱者,而弱者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就像现在的百花门。

那些弟子以为自己进了仙门,其实是进了屠宰场。区别只在于,屠宰场一刀毙命,这里慢火细炖。

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林掌柜?您醒了吗?门主请您去用早膳。”

是昨天那个引路的小弟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渡坐起身,揉了揉脸,让表情恢复成那个圆滑的商人模样。

“来了来了!”他扬声应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劳烦小哥稍等,我这就来!”

他穿上外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子里的人眼中有血丝,但笑容无懈可击。

戏还要演。

而这场戏,才刚刚演到中场。

早膳设在百花门的“听风轩”。

那是个建在半山腰的亭子,四面敞开,挂着竹帘。晨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看着素净,但林渡用终端扫了一眼——每道菜里都掺了微量的“安神散”。

不是毒,是让人放松警惕、容易吐露真话的东西。

百花门主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了支玉簪,看起来比昨天更温和。见林渡进来,她笑着招手:“林掌柜,快来坐。山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都是些粗茶淡饭,别嫌弃。”

“门主说笑了。”林渡躬身行礼,在客位坐下,“这粥香得很,我在黑水镇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山珍。”

两人客套了几句,开始用膳。

百花门主看似随意地问:“昨晚休息得可好?山里夜里凉,有没有不习惯?”

“好得很。”林渡舀了一勺粥,“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说起来,贵门的夜昙花真是奇景,我半夜起夜时看见,还以为是仙境呢。”

他故意提起夜昙花。

百花门主舀粥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那是先师留下的花种,确实有些灵性。林掌柜喜欢的话,走时可以带些种子回去。”

“那敢情好。”林渡笑道,“我夫人最爱侍弄花草,要是能种出夜昙花,她肯定高兴。”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粥喝到一半时,百花门主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昨天月娥那孩子,是不是去找林掌柜了?我听守夜弟子说,看见她往客房那边去了。”

来了。

林渡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来了。那孩子……唉,也是可怜。”

“哦?”百花门主抬眼,“她跟林掌柜说什么了?”

“就是说她母亲的事。”林渡表情恰到好处地沉重,“说去年病故了,临终前嘱咐她要好好活着。这孩子孝顺,心里憋着难过,又不敢跟同门说,怕被人笑话软弱。正好我昨天跟她聊了几句,她觉得我这外人反而能说说话,就……”

他摇摇头,没说完。

百花门主沉默了一会儿。

竹帘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那些声音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月娥是个好孩子。”百花门主轻声说,“就是心思太重。她母亲的事,我也知道,当时还派人送了抚恤。但修仙之人,终究要勘破生死,否则道心难稳。”

“门主说得是。”林渡附和,“不过这孩子还年轻,慢慢来吧。”

“是啊,慢慢来。”百花门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对了,林掌柜这次来,除了送货,还有别的事吗?我看您好像在打听什么……”

试探来了。

林渡早有准备。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不瞒门主,确实有点私事。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六了,灵测试是‘下品木灵’。镇上的仙师说,这种资质,大宗门看不上,小门派又学不到真东西。我这不是想着,百花门以木系功法见长,说不定……”

他搓着手,一副为儿子碎心的老父亲模样。

百花门主眼神微动:“林掌柜想送儿子来百花门?”

“是有这个念头。”林渡叹气,“但我也知道,修仙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所以这次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贵门的氛围——毕竟孩子要送来,总得挑个放心的地方。”

这套说辞,他昨天就想好了。

一个关心儿子的商人,借着送货的机会考察仙门——合情合理,而且能解释他为什么对百花门这么感兴趣。

百花门主果然信了七八分。

她笑容真诚了些:“林掌柜爱子心切,可以理解。这样吧,这几您多在门里转转,看看弟子们修炼、生活。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来问我。”

“多谢门主!”林渡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客气。”百花门主摆摆手,“对了,月娥那孩子……既然跟林掌柜投缘,这几就让她陪着您吧。她对门里熟,也能给您讲讲具体情况。”

林渡心中一动。

这是要把李月娥放到他眼皮底下,方便监控?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那太好了。”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有李姑娘带着,我也能看得更明白些。”

早膳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花门主起身送客时,忽然又说了一句:“林掌柜,修仙之路,讲究顺其自然。有些事,看得太清反而不好——您说是吗?”

这话里有话。

林渡躬身:“门主教诲的是。我就是个俗人,只盼孩子平安。”

“平安就好。”百花门主笑了笑,“去吧,月娥应该在药田那边。我让她这几天专门陪您。”

林渡行礼告退。

走下听风轩的石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百花门主还站在亭子里,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飘荡。她望着远山,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但林渡知道,那柔和底下,是看不见的锋刃。

他转身,往药田方向走去。

终端在袖子里震了一下。

林渡没立刻查看。他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处山壁,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取出终端。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李月娥。

内容很短:“药田,第三畦,紫色三叶草下面。”

林渡收起终端,加快了脚步。

药田在后山东侧,是一片开垦出来的缓坡,用竹篱笆围着。林渡到的时候,李月娥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铲子,给一株灵草松土。

她今天换了身便于活的粗布衣裳,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上有些细汗。见林渡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掌柜。”她打招呼,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紧张。

“李姑娘早。”林渡笑着走过去,“门主说你这几天陪我转转,麻烦你了。”

“应该的。”李月娥指了指药田,“要从这里开始看吗?”

“行啊。”林渡装模作样地蹲下来,打量那些灵草,“这都是什么品种?我这种外行,就看个热闹。”

李月娥挨个介绍:“这是清心草,这是聚灵花,这是……”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挪到第三畦的位置,蹲下身,指着那丛紫色的三叶草:“这个叫‘紫罗叶’,是炼制安神丹的主药。不过它有个特性——叶子底下容易长虫,得经常翻开检查。”

说着,她轻轻拨开紫罗叶的叶子。

林渡凑过去看。

叶子底下没有虫。

只有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布。

李月娥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视线,快速将绢布塞进林渡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本发现不了。

林渡不动声色地把绢布收进袖中。

“还真是,得仔细打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李姑娘,这药田看完了,要不带我去看看弟子们修炼的地方?”

“好。”李月娥也站起来,“练功场在西边,这会儿正是早课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药田。

走出百步后,林渡才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展开那块绢布。

绢布不大,上面用炭笔写了三行小字:

“一、灵泉每月十五子时封闭,持续两个时辰,期间禁止任何人靠近。

二、门主密室在听风轩地下,入口在屏风后。

三、这三个月‘重点培养’的弟子名单:我,陈水生,赵小满,孙石头。陈水生三天前‘下山历练’,至今未归。”

林渡看完,掌心腾起一小团阴火,将绢布烧成灰烬。

灰烬飘散在晨风里,不留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的李月娥。

她的背影依然单薄,但脚步稳了许多。

“李姑娘。”林渡忽然开口。

“嗯?”

“陈水生,”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月娥的脚步顿了顿。

“他……”她声音有些发涩,“是我师兄,比我早入门两年。人很好,特别照顾我们这些师弟师妹。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