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香火味混着陈年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慢浮沉。
林渡缩在判官神像后面的值班室里，把脚搭在旧式功德箱上，手里捧着最新款的“地府通”智能终端——黑色外壳，暗金色纹路，正面是触摸屏，背面刻着“三界公务，执法必严”八个篆字——乍看像高端平板，实际上是地府数字化转型后的标配执法工具。
他打了个哈欠。
屏幕上，“投胎分配办”内部聊天群正疯狂刷屏。
【轮回司-牛头】：“本月KPI还差37%，兄弟们加把劲啊！”
【孟婆办-小汤】：“人间最近怨气值超标，熬汤都熬不过来了，申请加薪！”
【监察处-白无常】：“通报：南城区发现三个违规滞留百年以上的老鬼，已采取强制措施。请各片区引以为戒。”
林渡划走通知，点开自己的绩效面板：
【姓名：林渡】
【部门：阳间执纪组（临时借调）】
【本月任务：3/10】
【功德点：147（距离兑换‘档案室调回资格’还差2853点）】
【综合评价：丙等（建议加强工作积极性）】
他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地府搞什么“数字化转型，提高轮回效率”，把原本在“投胎分配办”安安稳稳整理档案的他，一脚踹到了新成立的“阳间执纪组”。美其名曰“年轻部要多锻炼”，实际上就是一线缺人，抓壮丁。
一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直面那些不肯乖乖去投胎的刺头鬼魂，要处理人间各种离奇的“逾期滞留”案件，还要应付时不时冒出来的系统BUG——上周他就因为定位错误，把死亡通知书发到了一只修炼成精的橘猫头上，被那猫追着挠了三条街。
“少少错，不不错。”林渡默念自己的职场信条，关掉绩效页面，点开了“地府小说APP”——这是他偷偷装的，用来看阳间流行的网络小说。最近他在追一本叫《青云剑尊》的修仙文，讲的是一个剑修如何逆天改命、横扫三界的故事。
正看到主角突破元婴期的关键时刻，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消息的嗡嗡声，而是尖锐的、带着红色警示灯的“滴滴滴”——S级任务警报。
林渡手一抖，差点把终端摔了。
屏幕自动跳转到任务界面，血红色的字体刺眼：
【紧急任务（S级）】
【目标：青云剑尊（本名：凌绝霄）】
【寿元：320岁（已逾期100年）】
【应死于：天劫失败（天道记录编号：TX-7749）】
【当前状态：被宗门‘青云剑派’以‘九转续命大阵’强行续命，严重扰乱轮回秩序，扰生死平衡】
【危险等级：极高（建议两名以上执法人员协同处理）】
【任务要求：立即发送《违规滞留告知书》及《电子版死亡通知书》，责令其于三个工作内前往最近城隍庙报到，逾期将采取强制措施】
林渡盯着那个名字，愣了两秒。
青云剑尊？
这名字……怎么跟他刚才看的小说主角一模一样？巧合吧？地府系统里重名的多了去了，上次不还有个叫“龙傲天”的么。
他往下翻了翻任务详情，看到附件里的照片——云雾缭绕的山巅，白衣剑修负手而立，侧脸冷峻如刀削，腰间佩剑隐隐有青光流转。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目标修为约等于地府判官级，擅长雷法、剑术，曾一剑斩断阴司引魂链（见事故报告YL-883）。”
林渡咽了口唾沫。
判官级是什么概念？他这种基层科员的终端，最高权限只能对付普通鬼魂和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判官级……那得是地府中层部带着全套法器才能处理的硬茬子。
他第一反应是点“退回任务”。
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退回需要写书面说明，要层层审批，要被组长约谈，要扣功德点——想到组长那张“年轻人要勇于担当”的苦口婆脸，林渡觉得头皮发麻。
算了。
反正只是发个通知，又不用真去抓人。系统自动定位发送，他在城隍庙远程作，安全得很。等那剑尊收到通知书，估计也找不到他这个发送人——地府公务系统的发件人显示是“三界轮回管理总局阳间办事处”，特别官方，特别安全。
这么一想，林渡放松下来。
他点开系统模板库，找到《违规滞留标准告知书（修仙界版）》，复制粘贴。想了想，又觉得太生硬，于是在末尾加了一句地府内部常用的自动回复——这功能本来是给那些问“能不能晚点死”的鬼魂准备的，语气比较活泼，旨在缓解紧张气氛。
手指一点，发送。
屏幕显示：【通知书已成功送达至‘青云剑尊·凌绝霄’的神识烙印，等待对方查阅。】
林渡把终端往桌上一扔，重新拿起小说APP。
刚翻了两页，终端又响了。
这次不是警报，是消息提示音。
他瞥了一眼，是青云剑尊的回复——居然这么快就看了？修仙者不是动不动闭关几十年吗？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却让林渡后背一凉：
“你是谁？”
林渡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按照地府《外勤人员应对手册》第七章第三条的规定，这种情况下应该回复标准话术：“您好，我是三界轮回管理总局的工作人员，关于您的寿元问题……”
他打了一半，停住了。
手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对方既然能这么快回复，说明至少没在深度闭关，情绪可能比较稳定。而且看这语气，不像要立刻动手的样子——修仙文里那些大能，真要发怒，不都是直接一道雷劈过来吗？
林渡删掉标准回复，换了个更“职场”的说法：
“凌前辈您好，这里是地府阳间执纪组。系统显示您的寿元已于一百年前到期，目前处于违规滞留状态。请您于三个工作内携带身份凭证（神识烙印或本命法宝）至最近城隍庙办理注销手续，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可能影响下一世投胎评级（如投胎物种、家庭背景等）。感谢配合。”
发送。
几乎同时，回复来了：
“荒唐！本尊修行千年，早已超脱生死轮回，区区地府，也敢来管？”
林渡挑了挑眉。
这种话他听多了。每个违规滞留的修士开头都是这套说辞，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但地府系统里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个人的生死簿——那玩意儿是天道的一部分，除非你真正修成金仙、跳出三界外，否则寿元一到，该走就得走。
他耐着性子，又发了一段：
“前辈，生死轮回是天地法则，不是谁想超脱就能超脱的。系统显示您三百二十岁时遭遇天劫，本该身死道消，是您的宗门用秘法强行续命。这属于违规作，已经严重扰了本地生死平衡——最近一百年，青云山脉周边的新生儿夭折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就是因为该区域的‘生气’被过度抽取。”
这段话里有数据，有因果，是地府培训时教的“以理服人”话术。
对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就在林渡以为对方被说服，或者至少愿意继续沟通时，新的回复跳了出来——这次字数多了些，语气也明显变了：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本尊纵横修真界千年，从未听过什么‘地府系统’。你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本尊剑下无情！”
林渡叹了口气。
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按流程走了。
他点开终端里的“执法辅助”功能，找到《违规滞留处罚预告知书》，勾选了“逾期未报到”的选项，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段话。林渡看了一眼，觉得最后那句“下辈子投胎变猪”有点过于直白，但转念一想——对付这种老顽固，说得太委婉反而没用。
复制，粘贴，发送。
发完他就把终端调成了静音，准备继续看小说。
然而小说里的剑修刚突破到元婴中期，城隍庙外就传来了异常。
先是风。
原本闷热的午后，突然刮起一阵刺骨的寒风。香炉里的香灰被卷起，在空气中打着旋。然后是天色——明明刚才还阳光明媚，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堆积在城隍庙上空。
林渡抬起头，透过值班室的小窗看向外面。
乌云深处，有青光隐隐闪烁。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直到刺破云层——是一道剑光，纯粹、凛冽、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意。剑光落地时没有声音，但整个城隍庙都震动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渡放下终端，慢慢站起身。
庙门口，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入。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长发以玉冠束起，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隐约有雷光流转，看人时像在看一件死物。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但森然剑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庙堂。
青云剑尊，凌绝霄。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真人带来的压迫感，比二维图像强烈百倍。
林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功德箱。
凌绝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一圈，眉头微皱——眼前这人穿着奇怪的黑色制服（地府公务装），手里拿着个黑色板子（终端），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刚才那些胡言乱语，是你发的？”凌绝霄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林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不能怂。地府公务员手册第一条：面对违规滞留人员，态度要端正，立场要坚定，气势不能输。
“凌前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地府阳间执纪组科员林渡。关于您的寿元问题，我刚才已经通过正规渠道发送了通知。如果您对内容有疑问，我们可以进一步解释，但暴力抗法是绝对不可取的——”
“法？”凌绝霄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在这青云山脉，本尊的话就是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庙内的空气就凝固了。香火熄灭，光线暗淡，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林渡感到呼吸困难，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这是高阶修士的威压，针对灵魂的压制。
终端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林渡作的，是自动感应到执法对象靠近，启动了防护模式。一层淡淡的金光从终端表面浮现，勉强撑开了一小片安全区域。同时，屏幕跳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执法对象：青云剑尊·凌绝霄】
【状态：违规滞留（100年），抗拒执法，威胁公务人员】
【危险等级：极高（建议立即呼叫支援）】
【可选措施：1.启动‘灵魂拷问’程序（需消耗10功德点）；2.启动‘强制执行’预备模式（需消耗50功德点）；3.……】
林渡瞥了一眼自己的功德点余额：147。
呼叫支援按钮是灰色的——地府规定，S级任务必须独立处理至少十分钟，才能申请支援，说是“锻炼基层部应急处置能力”。
去他妈的锻炼。
凌绝霄显然注意到了终端的变化。他盯着那层金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功德之力？你一个凡人，为何会有此物？”
“这不是功德之力，”林渡举起终端，让屏幕正对凌绝霄，“这是地府公务终端，三界轮回管理总局统一配发的执法工具。凌前辈，我建议您冷静一下，暴力抗法的后果很严重——”
话没说完。
凌绝霄抬手，虚虚一抓。
林渡感到手中的终端剧烈震动，像要脱手飞出。他死死握住，同时拇指按在指纹锁上——终端识别到持有者受到攻击，自动升级防护等级。金光大盛，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罩子，将林渡整个人护在其中。
“有点意思。”凌绝霄眯起眼睛，这次真正起了兴趣。
他修行千年，见过法宝无数，但这种毫无灵力波动、却能调动功德之力的“法器”，闻所未闻。更奇怪的是，这法器似乎与天道隐隐相连——刚才金光亮起时，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威。
难道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凌绝霄压了下去。荒谬！他苦修千年，历经九重天劫，早已触摸到长生门槛，怎会被区区地府管束？定是某些宵小之辈的幻术或阴谋。
他不再留手。
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青色剑气，悄无声息地刺向金色光罩。这是“青云剑气”的至高境界，化繁为简，一点破面。凌绝霄有自信，这一剑足以斩断绝大多数防护阵法。
剑气撞上光罩。
没有破裂声，没有爆炸。
光罩表面荡开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水中。紧接着，终端屏幕疯狂闪烁，跳出一连串红色警告：
【遭受高强度灵魂攻击！】
【防护罩能量消耗：87%】
【检测到攻击来源：青云剑尊·凌绝霄】
【行为定性：公务人员，罪加一等】
【系统建议：立即启动‘灵魂拷问’程序，瓦解其反抗意志】
林渡看着能量条从绿色掉到红色，心脏狂跳。
不能再等了。
他咬咬牙，点下了“灵魂拷问”的确认按钮。
【消耗10功德点】
【程序启动中……】
【正在调取目标生平记录……】
【关键词检索：罪孽、因果、道心破绽】
【生成展示材料……】
终端突然脱离林渡的手，悬浮到半空。
屏幕对准凌绝霄，亮度调到最大。然后，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从终端内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回荡在寂静的城隍庙里：
“现在开始播放‘灵魂拷问’程序第一段：青云剑尊·凌绝霄，修行第三百零七年，于‘黑风谷秘境’中，为争夺‘九转金丹’，设计陷害同门师兄李慕云，致其神魂俱灭。天道记录编号：ZM-441。”
凌绝霄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惊——深入骨髓的震惊。
黑风谷的事，发生在六百多年前。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死了，他亲手处理的痕迹，连搜魂术都查不出端倪。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心魔劫时都死死压在心底。
这个古怪的法器……怎么会知道？
屏幕画面变化，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不是真实的录像，而是天道记录转化为的象征性画面：两个白衣修士在秘境中对峙，其中一人突然偷袭，另一人坠入深渊。画面旁边还有文字注释，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使用的法术、甚至凌绝霄当时的心理活动。
“第二段：修行第四百五十二年，为突破元婴瓶颈，暗中修炼魔道禁术‘血婴大法’，屠戮凡人村落三处，共计一千七百四十三人。天道记录编号：ZM-442。”
“第三段：修行第五百八十年，与‘玄阴教’圣女私通，泄露青云剑派护山大阵核心阵图，换取魔道秘宝。此事直接导致三十年后‘玄阴教’攻山，青云弟子死伤逾百。”
“第四段：修行第六百九十年……”
一段段，一桩桩。
凌绝霄站在那里，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像。
他以为自己早已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但这些被深埋的罪孽，被天道一一记录、此刻裸公之于众时，某种东西开始在他体内崩塌。不是羞愧，不是悔恨，而是更本的东西——修行者赖以存续的“自我认知”。
我一直是正道楷模，青云剑尊。
我一直是为了长生，为了大道，不得已而行小事。
我一直……问心无愧。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机械音冰冷平稳，像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凌绝霄的道心上。
林渡看着剑尊逐渐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中开始浮现的混乱，悄悄松了口气。
“灵魂拷问”程序果然有用——培训时说过，这功能本质上不是攻击，而是“真相呈现”。修行者最重道心，而道心建立在自我叙事之上。当一个人最隐秘的罪孽被公开、被系统化地陈列时，再坚固的自我认知也会出现裂痕。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凌绝霄突然抬起头。
眼中的混乱没有消失，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意。纯粹、暴烈、不惜一切的意。
“你……必须死。”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事，永远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长剑出鞘。
这一次，没有保留，没有试探。凌绝霄直接动用了本源剑气——那是他温养在丹田千年的本命剑元，一旦动用，至少损耗百年修为。但他不在乎了。眼前这个古怪的小子，还有那个更古怪的法器，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青光暴涨。
整座城隍庙开始崩解。梁柱断裂，瓦片粉碎，连地基都在剑气下化为齑粉。这一剑的威势，已经超越了普通修士的范畴，隐隐触及了“规则”的层面——剑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黑色裂痕。
林渡的终端疯狂报警：
【检测到超规格攻击！】
【防护罩即将崩溃！】
【建议立即启动‘强制执行’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