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霄的剑光亮到极致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
林渡看见瓦片在眼前一寸寸化为粉末，看见梁柱像被无形的手捏碎般坍塌，看见剑光缓慢而坚定地刺向自己的眉心——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长到他能看清剑尖上流转的道纹，看清凌绝霄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疯狂。
终端还在震，震得他虎口发麻。
【防护罩剩余能量：3%】
【是否立即启动‘强制执行’程序？】
【倒计时：3秒】
林渡的脑子一片空白。培训手册上怎么写来着？对了，第三章第七节：“遭遇极端反抗时的标准处置流程”——先警告，再示警，最后才能动用强制手段。可刚才“灵魂拷问”算警告吗？算吧？都把人家的黑历史扒出来了……
【倒计时：2秒】
剑尖离眉心只剩三尺。防护罩的金光已经淡得像层薄纱，他能感觉到剑气刺破空气时带来的刺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层面的寒意，像是有人用冰锥抵住了他的三魂七魄。
【倒计时：1秒】
“启动！”林渡吼了出来，声音劈了叉，“强制执行！现在就执行！”
【收到指令】
【正在扫描目标状态……】
【姓名：凌绝霄（道号：青云剑尊）】
【阳寿余额：-102年（逾期滞纳中）】
【气运值：847点（已冻结83%）】
【功德值：-3120（大恶）】
【符合强制执行条件】
【开始划转……】
终端屏幕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关机那种暗，是深渊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终端顶端射出，不偏不倚照在凌绝霄身上。
剑光停住了。
停在林渡眉心前一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凌绝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恐慌。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定身术束缚的那种动不了，而是更本的：他的剑元在消散，不是消耗，是直接从本源中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流失。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林渡没回答。他也回答不了，因为终端屏幕上正在跳出一行行他看不太懂的数据：
【正在划转‘阳寿负余额’……】
【目标剩余合法阳寿：0】
【逾期部分将转化为‘业力债务’……】
【正在计算滞纳金……】
【滞纳金率：每千分之五（天道标准利率）】
【逾期102年，共计37230天】
【滞纳金总额：阳寿×189.15倍】
【注：该债务将计入轮回档案，影响未来十世投胎评级】
凌绝霄身上的青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先是本命剑元，然后是经脉里的灵力，最后连护体罡气都维持不住了。他脸上的皱纹开始浮现——不是衰老的那种皱纹，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时间的痕迹，被强行压制了百年之后的一次性反扑。
“不……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正在失去光泽，指节变得突出，“我修的是长生道……我已触摸到不朽……”
【阳寿划转完成】
【开始划转‘气运值’……】
灰白光柱的颜色深了一些。
凌绝霄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这次不是外力压迫，是来自内部的崩塌——修行者所谓“气运”，本质上是与天地法则的亲和度。气运越高，悟道越易，机缘越多。而现在，终端正在把这些“亲和度”一点点抽走，像从布匹上抽走丝线。
林渡看见庙宇废墟的上空，开始有异象出现。
先是青云剑派方向传来数道强大的神识扫过——显然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但那些神识在接触到灰白光柱的余波时，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紧接着，天空开始堆积乌云，不是雷劫那种乌云，是更浑浊的、带着某种审判意味的铅灰色云层。
“天……天罚？”凌绝霄抬起头，眼中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彻底取代。
【气运值划转完成】
【总计划转：847点】
【其中800点用于抵扣‘业力债务’利息】
【剩余47点转入地府‘三界平衡基金’】
【强制执行程序结束】
光柱消失了。
终端“啪嗒”一声掉回林渡手里，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界面，甚至还弹出一条温馨提示：【亲，您刚才使用了‘强制执行’功能，消耗功德点50。当前余额：210点。记得五星好评哦~】
林渡：“……”
都这种时候了，这破系统还在玩客服梗。
他抬起头，看向凌绝霄。
剑尊还跪在那里，但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剑劈开城隍庙的绝世高手了。他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脸上的皱纹虽然不深，却透着一种枯槁的气息。最重要的是眼神——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个被掏空的壳子。
“你……”凌绝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地府……当真管得了修行之人？”
林渡拍了拍制服上的灰——虽然制服早就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了。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工作证，重新别在前，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培训过的、标准的公务腔调回答：
“凌绝霄同志，据《三界轮回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二十一条：凡生于天地间，有魂魄者，皆入轮回体系。修行者以术法延寿、屏蔽感应、扰生死秩序，属于严重违规行为。您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刚才的‘强制执行’是标准处置流程。”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您对处置结果有异议，可以在七个工作内向地府‘行政复议办公室’提交申诉。不过按照您目前-3120的功德值，申诉成功的概率大概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凌绝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了破空声——青云剑派的人终于赶到了。三道剑光落在废墟边缘，化为一老两少三名修士。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穿青云剑派长老袍服，看见凌绝霄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剑尊！您这是……”
“别过来。”凌绝霄抬手制止，声音疲惫，“此事……与青云剑派无关。”
老者看向林渡，目光在他那身破烂制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还在发光的金属板，眉头紧锁：“阁下是何人？为何伤我派剑尊？”
林渡叹了口气。
又来一个需要解释的。他今天功德点消耗得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启动一次“灵魂拷问”——那玩意儿耗电，啊不，耗功德。
“地府‘阳间执纪组’科员，林渡。”他亮了一下工作证，“凌绝霄同志逾期滞留阳间102年，我局依法进行催收处置。刚才的动静是标准执法程序的一部分，如有疑问，可以查阅《三界公务协作暂行规定》。”
老者：“……”
他修行四百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么说话的。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像天书。
“地府……公务？”老者身后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讥讽，“师兄，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吧？编故事也编得像样些——”
“住口。”老者打断他。
因为凌绝霄站起来了。
剑尊站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扛着山岳。他走到林渡面前三步处停下，深深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不，不是年轻人，是地府的公务人员。那身破烂制服下，是某种他千年修行都无法理解的存在：不是力量层级的问题，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我需要……做什么？”凌绝霄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跟我回地府报到。”林渡划拉着终端屏幕，调出《逾期人员接收流程》，“先去‘亡魂登记处’核验身份，然后到‘业力清算科’计算债务，接着是‘轮回资格评估委员会’听证会，最后据评估结果安排投胎排队。顺利的话，大概三十到五十年能走完流程。”
“三十……五十年？”
“嗯，这还是加急的情况。”林渡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培训过的微笑，“毕竟您逾期太久，档案积灰了，需要时间清理。”
凌绝霄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好。”
“剑尊！”老者急了，“您怎能——”
“我说了，与此事无关。”凌绝霄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告，“今起，我闭关。门派诸事，交由大长老代管。若五十年后我未出关……便立新的剑尊吧。”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老者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拱手：“……遵命。”
林渡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给凌绝霄点了个赞。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识时务——知道反抗没用，脆配合，至少能保住门派不受牵连。
“那咱们走吧。”林渡划开终端的地图功能，“最近的‘阴阳通道入口’在……城南乱葬岗？啧，这选址真不讲究。”
他掏出一张符纸——地府配发的“公务传送符”，一次性用品，报销额度内。扯开，念咒，一道灰蒙蒙的门户在废墟中央缓缓展开，门后是望不到底的黑暗，隐约能听见流水声。
凌绝霄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山的方向，迈步走进门户。
林渡跟进去之前，回头对那三名还愣着的修士说：“对了，麻烦转告贵派财务，凌绝霄同志的洞府、法宝、丹药等个人财产，地府‘资产清算科’会在三个工作内前来评估查封，用于抵扣部分债务。请配合工作，谢谢。”
门关上了。
废墟里只剩下三个目瞪口呆的青云剑派修士，和一堆正在缓缓消散的灰烬。
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师、师父……刚才那是……”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起，封山百年。所有弟子不得外出，所有长老重新核查寿元……还有，去藏书阁，把那些关于‘阴司’‘地府’的典籍，全部找出来。”
“师父，您真信那人的话？”
“我不信。”老者望着门户消失的地方，声音涩，“但我信剑尊的眼神……那是认命的眼神。一个触摸到长生门槛的剑尊，认命了。”
***
阴阳通道里没有光。
不是黑暗，是某种更本质的“无”。林渡走在前面，终端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脚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石板路。路两旁是虚无，仔细看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其他通道里的亡魂，隔着时空的帷幕，影影绰绰。
凌绝霄跟在后面，走得很安静。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才突然开口：“那些事……天道真的都记得？”
“记得啊。”林渡头也不回，“《三界因果记录系统》嘛，自动运行，实时更新。您刚才看到的只是文字摘要，完整版包括影像、声音、甚至当事人的情绪波动数据——不过那属于机密档案，我权限不够调阅。”
“……所有人都会看到？”
“那倒不会。”林渡终于转过身，倒着走，“普通亡魂只看自己那部分。但像您这种严重违规的，在‘业力清算听证会’上，审判官会调阅完整记录作为量刑参考。当然，参会人员都签了保密协议，理论上不会外传。”
凌绝霄苦笑：“理论上有何用？今之后，青云剑尊的名声……”
“凌绝霄同志。”林渡停下脚步，表情严肃起来，“我得提醒您：到了地府，您就不是什么‘青云剑尊’了。您是一个逾期滞留102年、功德值-3120、欠下巨额业力债务的普通亡魂。地府不看出身，不看修为，只看档案。”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咱们地府现在推行‘人性化执法’，只要您积极配合，该认错认错，该还债还债，下辈子还是有机会投个好胎的。我上个月处理过一个魔道老祖，欠了五百年阳寿，后来在‘悔过表现评估’里拿了A，下辈子安排了个修仙世家的小少爷呢。”
凌绝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斟酌着用词，“似乎很习惯这份工作？”
“混口饭吃呗。”林渡耸耸肩，继续往前走，“地府也是体制内，有编制，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功德奖。就是基层工作辛苦点，天天往外跑，还得跟您们这些大佬打交道……唉，我本来是想调去档案室的。”
通道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阴文：左转→奈何桥办事处，直行→十八层电梯间，右转→阎罗殿行政服务中心。
林渡带着凌绝霄右转。
光亮越来越强，终于，他们走出通道，站在了一个……怎么说呢，很像人间市民服务中心的大厅里。
白色瓷砖地面，排队取号机，叫号显示屏，还有一整排办事窗口。窗口上方挂着牌子：【亡魂登记】、【业力清算】、【轮回咨询】、【投诉建议】。大厅里飘着不少亡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现代衣服，甚至还有两个穿太空服的——大概是哪个星际文明刚死的。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排队，偶尔有哭泣声，也会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及时制止：“同志，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亡魂办事。”
凌绝霄站在大厅门口，僵住了。
“这……就是地府？”
“对啊，新装修的，去年刚完工。”林渡熟门熟路地带他到取号机前，“来，身份证……哦不对，您没身份证。那就用魂魄波动登记吧，按这里。”
凌绝霄木然地按了指纹。
机器吐出一张小票：【A034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当前等待人数：12人】
“得等一会儿。”林渡看了看时间，“我送您到这儿就算完成任务了。后续流程有专门引导员，您跟着指示走就行。对了——”
他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塞给凌绝霄。
“《新亡魂指南：地府生活与投胎流程详解》，免费发放的。里面有地府地图、各部门职能介绍、常见问题解答，还有投胎攻略——比如怎么在‘轮回资格评估’里拿高分，哪些业力债务可以申请减免之类的。您抽空看看，有帮助。”
凌绝霄接过册子，封面上印着卡通风格的阎王爷头像，旁边一行字：“地府，您轮回路上的贴心管家。”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林渡已经挥挥手，转身朝员工通道走去。
“等等。”凌绝霄叫住他。
林渡回头。
“你……”剑尊的声音很轻，“你刚才用的那个‘强制执行’……如果我不反抗，会怎么样？”
林渡想了想：“那就会走标准催收流程：先发通知，再上门劝导，最后才强制划转。您反抗了，还袭击公务人员，所以系统自动升级为‘当场强制执行’——这个要扣绩效分的，我本月奖金估计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绝霄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本可以……直接动手？”
“可以啊。”林渡笑了，“但我这人怕麻烦。能劝返就劝返，劝不动再动手，这是工作手册上写的。再说了，动手多累啊，还得写报告，写情况说明，写执法记录……您不知道地府的材料要求有多变态，一个错别字扣0.5功德点。”
他摆摆手，这次真的走了。
凌绝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卡通小册子，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员工通道的拐角。大厅里的叫号声在回荡，亡魂们麻木地排队，工作人员机械地办理业务——一切都井然有序，冰冷，高效。
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哭狼嚎。
只有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体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票：【A034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千年修行，九重天劫，触摸长生。
最后换来的，是一个排队号码。
凌绝霄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很涩，然后他整了整破败的衣袍，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新亡魂指南》。
第一页写着：
“欢迎来到地府！请您放心，我们将以公正、公平、公开的原则，为您提供优质的轮回服务……”
***
员工通道里，林渡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端震动，弹出新消息：
【任务‘青云剑尊催收’已完成】
【基础功德点奖励：100】
【附加奖励：成功处置‘暴力抗法’事件，额外+50】
【扣除‘强制执行’消耗：-50】
【当前余额：310点】
【评价：良好（执法过程存在瑕疵，未能在第一时间控制局面）】
“良好就不错了。”林渡嘟囔着，关掉提示。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路过“执纪组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这个月指标还差三十七个！你们三队怎么回事？”
“队长，真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最近阳间修行者集体学精了，都开始屏蔽地府信号了……”
“那就升级终端！申请‘天道扫描权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月底考核必须达标！”
林渡缩了缩脖子，溜了过去。
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这是去年年终抽奖抽到的“风水宝地”。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都是待处理的逾期人员档案。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自动登录地府内部OA系统。
待办事项列表又红了：47条。
第一条就是加急标红的：【紧急通知：近期多地出现修行者大规模屏蔽地府感应现象，疑似有组织、有预谋的集体违规行为。请各执纪组加强巡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林渡皱了皱眉。
他点开附件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