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轰鸣声打破寂静。
江辰半躺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刷着搞笑视频,时不时发出两声“鹅鹅鹅”的笑声,右手则搭在鼠标上,偶尔瞥一眼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微缩的世界正处于深秋。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营地,萧瑟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江辰注意到,那个一直坐在火堆旁,很久没有动弹过的老首领燧,他的身形似乎比平时更加佝偻,整个人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在风中摇摇欲坠。
即使画面没有放大,那股身上透出的那股死气也清晰可见。
“要不行了吗?”
江辰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子。
虽然这只是个像素小人,但毕竟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接收到自己神谕的信徒,也是带着人族走出蒙昧的领路人。
看着他即将离世,江辰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送别老友的怪异感。
两秒钟后。
原本佝偻着坐在火堆旁的老人,身子一歪,缓缓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周围的族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了过来。
江辰下意识地点击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个尸体。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快节奏流动的游戏画面,突然像是进入了某种子弹时间,流速变得极慢。
风吹动火焰的动作变得正常,连飘落的树叶都变慢了,轨迹在了半空清晰可见。
这是好像就是游戏里自带的那个重大事件观测模式。
江辰看着几个强壮的族人,并没有像处理动物尸体那样随意丢弃,而是满脸悲戚地抬起了老首领的尸体。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营地边缘。
那里矗立着那棵已经被雷劈死、彻底枯黑的老树。
它是这个部落的圣物,是神迹降临的坐标。
族人们用尖锐的石头和木棍,在枯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小心翼翼地将那位给部落带来火种的老人放了进去。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把老人生前一直紧握着的,此时已经熄灭的火把。
泥土一点点落下,掩埋了那位初代的智者。
全族人跪伏在枯树与新坟前,久久不起。
这一分钟,江辰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刷手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简陋却庄重的葬礼,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在屏幕上隆起。
一分钟后,画面流速骤然恢复正常。
族人们擦干眼泪,重新投入到忙碌的生存中去。
毕竟在这样一个严酷的时代,悲伤是一件奢侈品,活着的人还得继续为了食物奔波。
“还真像那么回事……”
江辰轻轻松开了鼠标,长出了一口气,“有点那个史诗感了。”
不过这种略带沉重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
对于高维度的创世神来说,这只是一个文明的换代。
而对于江辰这个大学生来说,这只是个挂机游戏的过场动画。
“行了,人也送走了,该干正事了。”
江辰伸了个懒腰,熟练地把《种族争霸》最小化,然后点开了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今晚不赢一把不睡觉!”
键盘的敲击声很快取代了刚才的感慨。
一直玩到半夜两点,江辰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心满意足地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
“江辰!江辰!别睡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江辰从美梦中拽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老妈正站在门口换鞋,一身喜庆的红色衣服,老爸也穿得人模狗样,正对着镜子梳那一丝不苟的头发。
“干嘛啊……才几点……”江辰痛苦地翻了个身。
“都几点了还睡!赶紧起来换衣服,今天是你那个花姨家的远房表姐结婚,跟我们去吃席!”
老妈一边催促一边整理包包。
“远房表姐?”
江辰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发现是一片空白。
印象里好像是有这么个亲戚,但上次见面估计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
“我不去了。”
江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道。
“都不认识,去了还得在那傻坐着。要是把我安排到小孩那一桌,还得跟一群熊孩子抢鸡腿;要是安排到长辈那桌,又得被问‘考上什么大学了’、‘谈对象没’。不去不去,打死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老妈还要再念叨。
老爸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不想去就不去吧。正好店里没人也不行,让他看店吧。”
“行吧,那你在家看店,中午自己点外卖啊,冰箱里有之前包的水饺,你自己下着吃也行。”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世界终于清静了。
江辰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下楼开店。
又是枯燥的一天。
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熟练地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看了几个猫猫狗狗的视频醒了醒神。
“对了,看看游戏。”
江辰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老死的首领,也不知道那个部落现在怎么样了。
手指点击图标,进入游戏。
画面加载出来。
依然是那副粗糙的像素画风。
江辰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现实世界过了一晚上加上一上午,游戏里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那个位于枯树下的坟包已经长满了杂草,几乎和周围融为一体。
营地似乎又扩大了一圈,人口也增长到了四十多个。
江辰拉近视角,想要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长进,比如学会盖房子或者织布之类的。
看了一圈,略微有些失望。
他们还是住在那个扩建过的山洞里,身上裹着的还是兽皮。
“看来没有我的神谕,科技锁死得很严重啊。”
江辰摇了摇头。
就在他准备退出的时候,突然发现营地角落的火堆旁,几个妇女模样的小人正在处理浆果和肉汤。
她们手里拿的,好像不是以前那种漏水的树叶了?
江辰眯起眼睛,把手机举到眼前仔细辨认。
那是一块块灰白色的东西,中间凹陷,边缘粗糙。
不像是烧制的陶器,倒像是石头?
江辰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看明白了。
那确实是石头。
应该是族人们在河边或者山里,特意寻找的那种天然带有凹坑的石头,然后带回来用更坚硬的石块进行打磨,凿刻,硬生生把中间掏空,做成了一个个笨重的石碗。
虽然这东西又沉又厚,表面也坑坑洼洼,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但它确实是个容器。
几个小人用这石碗盛着从河边打来的水,架在火堆边的热石头上烫热,或者用来盛放捣碎的浆果泥。
“行啊……”
江辰看着那个丑陋的石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笨了点,没学会玩泥巴,但好歹知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姑且,算是个碗吧。”
他没有充钱去干预,也没有因为他们进度慢而生气。
这种生命自己在石缝里挣扎着求生存的韧性,反倒让他觉得比直接开挂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