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的炭火味混着米粥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和外面刺骨的风雪、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格格不入，却成了这片北境冰原里，唯一的暖意。
叶蓁靠在栅栏边，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凉透的麦饼，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枪上刻的“叶”字。
那是她父亲叶惊鸿当年亲手给她刻的，枪杆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全是这三个月里，她带着仅剩的二十多个兄弟，在雪山里和邪教、妖兽拼留下的。
三个月来，她见惯了尸横遍野，见惯了人相食的绝境，见惯了据点被破、百姓被屠戮的惨状。她以为北境早就成了一片死地，再也没有半分生机。
可眼前的这个驿站据点，却完全不一样。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彻夜不停，守军士兵们扛着圆木，在加固外围的栅栏，动作利落，眼里没有她看惯了的麻木和绝望；土屋前，几个妇人正架着大锅熬姜汤，分给巡逻的士兵和流民，孩子们缩在屋檐下，虽然依旧怯生生的，却不再是濒死的惶恐；青云剑宗的弟子们带着守军，在据点四周丈量土地，挖着壕沟，动作整齐，秩序井然。
没有混乱，没有内讧，没有放弃。
明明只有百十来号守军，几十个修士，却硬生生在这片死地里，撑起了一片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叶蓁的喉结微微滚了滚，低头看向手里的麦饼。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不用靠抢、不用靠拼命，就能安安稳稳拿到手的、一口热乎的吃食。
“叶将军，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蓁猛地回头，就看到林澈走了过来，身上沾了点泥土，手里还拿着一卷画满了纹路的图纸，眉眼清隽，语气温和。
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里的银枪，对着林澈微微颔首：“林先生。”
这一路过来，她听过太多关于楚青云的传说，却从来没听过“林澈”这个名字。可进了据点她才发现，这个看着文弱、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的年轻人，才是这个据点真正的主心骨。
楚青云对他敬重有加，守军士兵对他奉若神明，连端掉黑风谷邪教分舵、零伤亡救回流民的计划，都是出自他的手。
“在想你父亲？”林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银枪上的那个“叶”字，轻声开口。
叶蓁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枪的手瞬间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父亲战死的三个月里，所有人都跟她说“叶将军忠烈，你要继承他的遗志，守住北境”，所有人都把她当成镇北军的旗帜，当成能挡妖兽的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想父亲，是不是怕。
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戳中了她藏得最深的心事。
“叶将军的枪法，是叶老将军亲手教的吧？”林澈没有继续戳她的情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银枪上，“你这套惊鸿枪法，最后三式，是不是全是同归于尽的招？每次出手，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叶蓁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林澈，眼里满是震惊。
惊鸿枪法是叶家的家传绝学，最后三式是父亲临终前传给她的，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招。这三个月来，她就是靠着这三式，一次次从妖兽堆里出来，从来没有人看透过这套枪法的底细。
林澈怎么会知道？
“不是你练得不对，是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这三式的本意。”林澈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语气平静，“叶老将军创这三式，不是让你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拼命，是让你在绝境里，出一条活下去的路。枪尖向前，是为了护着身后的人，不是为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抬手，指尖在图纸的背面，快速画下了三式枪法的行气路线，原本那些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节点，被他轻轻一转，就变成了可进可退、攻守兼备的招，原本的死路，瞬间变成了活路。
“你看，这才是惊鸿枪法真正的样子。”林澈把图纸递给她，“叶老将军一生护着北境，护着百姓，他最想看到的，不是你和他一样战死沙场，是你能带着镇北军的兄弟们，带着北境的百姓，好好活下去。”
叶蓁的手微微发颤，接过图纸，低头看着上面的路线，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练了十几年的惊鸿枪法，对这套枪法的熟悉程度刻进了骨子里。只一眼，她就知道，林澈画的路线，是对的。
这三个月来，她每次用最后三式，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总觉得父亲和三千袍泽都战死了，她活着，就必须跟着他们一起，战死在北境的雪地里。她以为只有这样，才不辜负镇北将军之女的身份，不辜负父亲的遗愿。
可现在她才明白，父亲教她这套枪法，从来不是让她去送死。
守土护民，从来不是只有战死一条路。活着带着兄弟们守住这片土地，带着百姓活下去，比点燃灵核同归于尽，更难，也更伟大。
压在心底三个月的绝望和执念，像是被戳破的堤坝，瞬间散了。叶蓁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湿意，再抬眼时，看向林澈的目光里，满是郑重的感激。
她对着林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林先生，大恩不言谢。叶蓁这条命，还有镇北军剩下的二十三个兄弟，从此以后，唯您和楚剑主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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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林澈伸手扶住了她，笑了笑：“叶将军客气了。守北境，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明天的仗，还要靠你和镇北军的兄弟们。”
就在这时，楚青云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一身青衫，身上带着淡淡的剑罡气息，眼底的寒霜散了些许，多了几分豁然开朗的亮意。看到林澈和叶蓁，他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林澈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林先生，你给我的剑法，我练通了。金丹境后期的壁垒，已经松了。”
三个月来，因为旧伤和剑法的漏洞，他的修为一直卡在金丹境中期，寸步难进。现在补全了剑法，理顺了经脉里滞涩的灵气，困扰了他三年的壁垒，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松动了。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突破到金丹境后期，只是时间问题。
林澈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意外。青云剑宗的剑道天赋本就是天花板级别的，补全了剑法，突破是理所当然的事。
“阵法布得怎么样了？”楚青云转头看向据点四周，语气里带着期待。
“差不多了。”林澈扬了扬手里的图纸，“四象防御阵的四个阵眼已经定好了，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全部布置完成。阵法一旦启动，就算是元婴境修士，也别想轻易破开。血无殇就算来了，也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这套阵法，是他当年设计的宗门护山大阵，专门克制虚空邪术，攻防一体。只要阵法一成，他们就有了和血无殇抗衡的底气，再也不用怕他元婴境的修为。
叶蓁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林澈和楚青云，之前心里对血无殇的忌惮，彻底散了。
她之前带着兄弟们走投无路，听说血无殇到了北境，只觉得绝望，觉得这次必死无疑。可现在，有补全的枪法，有固若金汤的阵法，有并肩作战的兄弟，就算对方是元婴境修士，她也敢提枪一战。
“林先生，作战计划，我们再核对一遍？”叶蓁握紧了银枪，眼里燃起了战意，“我带着镇北军的兄弟，熟悉西风口的地形，我去佯攻西风口，保证把邪教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绝不出岔子。”
“不行。”林澈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佯攻西风口的任务，交给张武带着守军去就够了。你和你的镇北军，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转身，带着两人走进了议事厅，把布防图铺在了桌上，指尖点在了落雪岭和据点之间的黑松林，语气笃定：“血无殇生性多疑，就算我们主力去了西风口，他也一定会在黑松林布下埋伏，等着我们打完西风口，回撤的时候打我们的伏击。”
“你的镇北军，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伏击和骑兵突袭。我要你带着兄弟们，提前藏进黑松林，反打他一个伏击。不仅要吃掉他的埋伏，还要断了他回落雪岭的后路。”
叶蓁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带着镇北军在雪山里周旋了三个月，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山地伏击战。林澈给的这个任务，正好把她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保证完成任务！”她立刻应声，声音洪亮，眼里满是兴奋，“只要他敢派人进黑松林，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楚青云也点了点头，看向布防图，指尖落在了据点的阵法核心：“我带着青云剑宗的弟子，守在据点的阵法核心。只要血无殇敢来，我就用阵法困住他，配合林先生你的权能，就算不了他，也能把他死死拖住。”
“没错。”林澈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端掉两个分舵这么简单。明天这一仗，我们要把血无殇留在北境，把邪教在北境的所有势力，连拔起。”
三个人围着布防图，一点点核对作战计划的细节，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提前做好了预案。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屋子里的三个人，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满满的战意和笃定。
半个时辰后，陆寻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林先生！师兄！四个阵眼全部布置完成！阵法随时可以启动！”
林澈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据点四周。
四个阵眼的位置，同时亮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和雪山深处封印阵眼的金光遥相呼应。一道无形的阵法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据点，把刺骨的风雪和虚空气息，都挡在了外面。
【检测到宿主补全四象防御阵规则，世界本源大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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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林澈缓缓松了口气。
阵法成了。
他们的堡垒，建好了。
就在这时，据点的栅栏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厉声喝问。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甲胄被划得稀烂，脸上冻得全是冰碴子。
他扑到议事厅门口，看到林澈和楚青云，瞬间红了眼，嘴里喊出来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变了脸色。
“林先生！楚剑主！不好了！落雪岭和西风口的邪教修士，全部汇合了！血无殇带着两百多号人，正朝着据点的方向过来了！”
“他们本没打算等明天夜里献祭！他们今晚就要屠了整个据点，用这里所有的百姓，给黑鳞妖王献祭！”
一句话落下，屋子里瞬间死寂。
风雪猛地撞在窗户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外面的打铁声、巡逻的脚步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们算到了血无殇会提前献祭，算到了他会布下埋伏，算到了他所有的后手。
却没人想到，他竟然本不按常理出牌，连一夜都等不及，要带着所有人，连夜过来。
决战，不是明天。
是现在。
楚青云瞬间握紧了青云剑，眼底的战意瞬间燃到了极致。叶蓁也猛地站直了身体，手里的银枪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滔天的战意。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茫茫的风雪，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冽的笑。
来得正好。
省得他们再跑一趟落雪岭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楚青云和叶蓁，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
“他既然敢来，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北境，到底是谁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