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施施的脚步没有直接离开别墅区。她在路边一棵繁茂的香樟树下站定，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她并非真的走了。有些账，得换个方式算。
原主残存的记忆里，那个雨夜，拳脚、棍棒、咒骂……虽然混乱，但有几处格外清晰。柳父柳岩松的皮带，白母崔红的木棍，柳粟粟掐着她脖子时那扭曲兴奋的脸……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的二哥，柳平辉。
是他，在原主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时，拿着手机，一边录着像，一边用他那双限量版球鞋，狠狠地、反复地踹在她的肋部和腹部。嘴里还低笑着：“让你装死！让你考得比我好！贱人！”
他踹得那么狠，甚至盖过了雨声和其他人的叫骂。原主最后一点意识，就定格在那双沾满泥水的白色球鞋，和鞋主人脸上混合着嫉妒与施虐的狞笑上。
柳平辉。
这个在原主记忆里存在感不如柳平安强、也不如柳粟粟跋扈的“二哥”，却是最后递上致命踹击的人之一。
而且，他享受其中。
柳施施的眼神冷了下来。天道让她“了断因果”，不仅仅是脱离柳家、拿回属于原主的东西那么简单。那份浸透骨髓的怨毒，需要更直接的“回响”。
她闭上眼，神识微动，如同无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栋柳家别墅。客厅里那些人的恐惧、愤怒、怨恨、算计，如同杂乱的电波，被她清晰地捕捉。
柳平辉的气息，正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情绪很不稳定，充满了暴躁、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和扭曲的兴奋？大概还在回味昨晚“教训”养女的“壮举”，又或是为今早的挫败和即将付出的代价而恼火。
柳施施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很好。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只有她能控的灵力。这灵力极其稀薄，对这个世界几乎无害，却足以引动和放大某些本就存在的……东西。
比如，人心深处，最阴暗角落里的恐惧。
她将这一丝灵力，如同精准的箭矢，隔着空间，轻轻“送”进了柳家别墅，缠绕上柳平辉的气息。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催化剂。它会悄无声息地潜伏，然后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当他独处，当他心神不宁，当他被黑暗和寂静包围时——将他内心关于那个雨夜、关于柳施施的恐惧，放大、扭曲、具象化。
做完这一切，柳施施睁开眼，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别墅二楼某个窗户，然后转身，真的离开了。
回到槐荫路47号的小屋，柳施施将背包放好，拿出新买的笔记本电脑——用那笔“惊喜”横财买的。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规划未来。京大的课程、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还有她作为“柳施施”需要建立的新生活。
她登录了一个本地的生活论坛，注册了个新账号，昵称随手填了“青丘闲人”。翻看着各种租房、求职、二手交易的信息，像个真正开始独立生活的年轻人。
时间悄然流逝。
傍晚，王婆婆敲了敲她的门，给她送来一碗自己炖的绿豆汤。“天热，小姑娘喝点，解暑。”
柳施施道了谢，接过温热的瓷碗。绿豆汤清甜，带着家常的烟火气。她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慢慢喝着，看着窗外暮色四合，老槐树的轮廓渐渐融入夜色。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银行短信通知，一笔款项到账了。数目正是她下午提出的“赔偿金”。柳家打钱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还快一点。
看来，他们是真怕了。
与此同时，柳家别墅。
晚餐气氛依旧压抑。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却几乎没人动筷。柳岩松沉默地喝着闷酒，崔红食不知味，柳平安心事重重，柳粟粟眼睛红肿，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菜。
只有柳平辉，似乎胃口还不错，大口吃着饭，偶尔还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会瞥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平辉，你吃慢点。”崔红忍不住说了一句。
柳平辉“嗯”了一声，却没什么变化。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凭什么那个贱人拿了钱就能逍遥？凭什么粟粟要道歉？他想起雨夜那个贱人倒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想起自己踹上去时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还有今早，那贱人看过来时冰冷的眼神。
他猛扒了几口饭，突然觉得有些气闷。“我吃饱了，上楼了。”
他丢下碗筷，起身离开餐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上回响。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常，是他熟悉的游戏海报、限量版手办、乱扔的衣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好像比平时沉闷。
他走到窗边，想打开窗户透透气。手刚碰到窗锁，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伴随着“嘎——”一声凄厉的鸟叫。
柳平辉吓了一跳，骂了句脏话。定睛一看，只是只夜鸟飞过。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打开窗，夜风灌进来，稍微驱散了些烦闷。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准备打几盘游戏发泄一下。
激烈的游戏音效在耳机里炸开，他很快沉浸其中，暂时忘记了白天的憋屈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不知道玩了多久，他感到一阵尿意。摘下耳机，房间里的寂静瞬间将他包围。刚才被游戏音乐掩盖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起身，走向房间内的独立卫生间。
打开灯，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他解决完，洗手，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那张因为熬夜和烦躁而有些憔悴的脸。
他吁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前一秒，镜子里，他身后的浴室门角落……似乎，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湿漉漉的，贴着墙壁。
柳平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洁白的瓷砖墙，和紧闭的浴室门。
幻……幻觉？
他心跳如擂鼓，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看了足足十几秒。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今天太累，压力太大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镜子，想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
手刚伸向水龙头，他的动作僵住了。
镜子里，他自己的影像旁边，那个湿漉漉的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蜷缩着，靠在墙边。头发黏在脸上，滴着水。
柳平辉的呼吸停滞了。他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再次转向身后。
还是什么都没有！
“谁？！谁在装神弄鬼！”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着回音，更显诡异。
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镜子。那影子还在，甚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一张惨白的、布满水痕的脸，在镜中影子的位置，若隐若现。
那是……柳施施的脸！
“啊——！！！” 柳平辉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冲出卫生间，重重摔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房门，拧开门把手，逃也似的冲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失控地大喊：“鬼！有鬼！柳施施！她回来了！在镜子里！在我房间里！”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打破了别墅的死寂。
楼下餐厅里，柳岩松等人被惊动，纷纷跑出来，就看到柳平辉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着二楼的方向语无伦次。
“平辉！你怎么了？！”崔红上前想扶住他。
“别碰我！她来了！她来了！”柳平辉猛地甩开李沐的手，缩到客厅角落，抱着头，还在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镜子……湿的……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看着我……”
柳岩松和柳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更深的寒意。柳平辉虽然年轻气盛，但绝不是胆小的人。他这样子，不像是装的。
难道……那个养女的“手段”，还能隔空作用？
柳粟粟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柳平安身后。
一时间，别墅里刚刚因为柳施施离开而稍稍缓解的恐惧，以更凶猛、更诡异的方式，重新席卷而来，并且，精准地落在了柳平辉身上。
夜色深浓，别墅里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惨淡摇曳起来。
而槐荫路47号的小屋里，柳施施刚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将碗洗净放好。
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柳家别墅的大致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个。”
她轻声说。
然后，她关掉电脑，洗漱，躺在了那张虽然陈旧却净舒适的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摇曳。
这一夜，有人注定无眠。